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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许久没有接触酒精,戚屿的大脑在酒液滑入喉管与胃腔时罕见出现了空白。

    这对他来说无疑是陌生的体验。他是公司的大脑,是数万人的领袖与决策倚仗,公司里里外外,行业风云变幻,世界经济这边起高楼,那边宴宾客,又或是何处楼塌了,他的大脑如同一台遍览全局的精密机器,全年无休,以一己之力支撑起庞大商业帝国的脊梁。

    此刻如同断线的空白感,他却无力挣脱。

    恍若是被屏蔽的灰白世界,又恍若是世间万物被烈火焚尽后的荒芜废墟,胃液的翻滚灼烧都抵不过神识中摧毁一切的巨大痛苦,戚屿伏在吧台边沿,□□的痛苦令他难以起身。

    迷迷糊糊之间,他想,也许自己本就不愿挣脱这种处境。

    恍惚中,突有一道轻柔的语音,穿透酒吧舒缓暧昧的曲调钻入耳畔。

    “还为他喝酒,值当吗?”

    戚屿扶着酒瓶,身体略微抬高些许,转头回看声音来处。

    他的动作因酒精而稍迟钝,视线却在触及穆凌霄的刹那,如小憩回神的猎豹,骤然现出清明。

    “凌霄,你怎么在这儿?”

    “我担心你。”

    穆凌霄占了戚屿身侧的座位,连忙伸手扶住他酥软无力的肢体,略俯下身,以一个诚恳的仰视视角望向戚屿。

    “过去的一切,我很抱歉。”

    酒吧里的音乐仍在悠扬地播放,特选的典雅香氛在近距离内浮动跳跃,穆凌霄声音压低,却也足够戚屿在乐声中听清。

    他舔了舔线条削薄的嘴唇,长睫垂落,迟顿间思维似乎有些粘滞。

    “你需要为什么感到抱歉?”

    穆凌霄起初张口甚至没发出声音,他再重复了一遍,终于出声,嗓音却异常干涩,语句断断续续。

    “......五年前,是我太任性。如果不是我,也许你们可以......”

    “你为什么要对此感到抱歉?”

    戚屿朗声追问,穆凌霄愣住了。

    紧接着,他听见戚屿清晰的声音,字字句句,清清楚楚,冰冰冷冷,恍若执手术刀面无表情解剖自己脓创的冷情医生。

    “即便没有你,我们也会是这个模样。我和他,一路赢了太多,总要有地方输得一败涂地,这是我们命定的归宿。即使那日不是你,我们也会走上相悖的方向,至于何时初生嫌隙,何时分道扬镳,何时反目成仇,只是时间问题罢了。这是我们选择的游戏,我接受失利的苦果与一切代价。”

    戚屿支肘抵着侧脸,酒吧挑高空间的暖色灯光映出他腕上一道漆黑发圈,仿佛划开清醒与迷醉的边界,瞳孔中的光芒隐着锋刃。

    “凌霄,忘了之前吧。我都快忘了。”他和煦地笑了笑,“你的生活是要向前看的。”

    穆凌霄干动嘴唇,没能发出声音。

    他仿佛被定在原地,眼见戚屿动作软绵地扶上自己的肩,虽然他已然满身醉意,但掌间下压的那股劲却异常笃定。

    “回去吧,忘掉无谓的愧疚,你的生命还很长,还有很多可以期待的事。”戚屿目光炯炯,丝毫不像酒醉的模样,“你也不必担心我,我能料理好自己。”

    穆凌霄终是抵不住那目光,偏过头去,语气犹豫扭捏。

    “......我叫了周笃行过来。”

    戚屿神色一顿。

    “那你更不必担心我了。”戚屿颊边绽开柔和弧度,浓黑纤长的眼梢弯起,如皎皎花束,似是不加掩饰信任的模样,“再见凌霄,祝你一切顺利。”

    -

    穆凌霄作为戚屿助理实习的最后一段时光,协助张罗了周笃行的生日派对。

    彼时周笃行二十多岁,尚且是对年岁流逝不甚珍惜的时候,又恰逢公司IPO后一周年,事业欣欣向荣,他特意将生日派对办得隆重,地点定在河畔酒店的露台套房。

    傍晚夕阳西垂,漫天云彩从洁白盼至被红霞晕染成片,戚屿依然是姗姗来迟的那一个。

    “抱歉,开会晚了。”

    领带来时才匆忙拽下,戚屿衬衫领口敞开,羊绒面料的格纹西装柔软挺括,与洁白的衬衫袖口一同翻转挽起,简洁随性,倒也能适应派对气氛。他在来的路上将及肩长发潦草扎了个髻,慌乱之中,散开半缕柔黑垂落也不知。

    周笃行迎着戚屿的方向再上前半步,挡去身后一众视线,挑开戚屿落至锁骨的碎发,动作轻柔,如同拂过白瓷上的一片尘埃。

    他没抬头看戚屿,目光落在那片半露的锁骨,自顾自地半开玩笑抱怨道:“你要是真的在意,下午就不会安排会议。”

    话音刚落,一双手臂便环过了他的脖颈。

    一阵如水般柔软清新的气息拂过,戚屿贴近收拢手臂,很短促地拥抱了他。

    他抱得不算太紧,只是堪堪围拢,大概是顾及睽睽众目,戚屿的拥抱仅维持了短短一瞬,在令旁人纳罕之前,便立即从与周笃行身体紧贴退开,两人之间隔出半臂的距离,原本相融的鼻息远至近乎消散,但手臂仍是围在周笃行肩上的。

    保持着这样的姿势,戚屿抬眼,专注的目光被多道折射的夕阳余晖衬得明亮而温暖。

    “我在意的。”

    周笃行身体被戚屿围着,还想再嘟囔几句来骗点软话,只听戚屿凑近他的耳畔,用很悦耳的声音说:“生日快乐。”

    那一刻,周笃行突然觉得再无任何后顾之忧。

    声音落地,戚屿的怀抱顺势松开,恍若一场无声的落幕。周笃行也未多说,只是向戚屿让出玄关通向主厅的过道,如雄狮屈膝,将当晚最重要的客人纳入他眈视的领地之中。

    派对早已开场,开放式套房主厅与露台打通,晚春黄昏暮色四临,空气已然染上躁热,周转盘旋在宾客摩擦相抵的肩踵之间,脂粉与香槟的气息伴随着鼓点躁动流淌,人声如沸。

    人潮之中,周笃行的视线游离,又似落定的锚。

    他唯一追寻的,只有戚屿翩跹的身影。只见他穿行于拥挤人缝间,身形高挺,衣袂翻飞,鬓边乌发撩起,举杯祝酒时眸光如晨星般璀璨,颦笑间皆是迷人的风致。

    许是刚结束工作不久,戚屿无心流连社交,与场子中几名商界重要人士聊了几句,便暂告了别,走向露台透气。周笃行见状,立即追了上去。

    他跟在戚屿身后,见他边走边解开又一颗衬衫纽扣,直到围栏边缘顿步,他跟上半步,揽过戚屿的手臂。

    “小屿。”

    没待他反应过来,戚屿便些微侧身,将一只半满的水晶高脚杯塞进周笃行的手中。

    “拿着我的酒。”

    周笃行这才回神,指间握紧酒杯,音色压着低笑:“好。”

    戚屿面朝露台外侧,正忙着将袖口挽至手肘以上,耳中听出周笃行半分藏不住的笑意,淡淡瞥来一眼。

    “笑什么?”

    周笃行只浅笑,端着他的酒杯娴静如一名侍应生,偏偏吊着不答。

    如此任性肆意,出现在公司内以随和稳重作风著称的周笃行身上,甚是少见,戚屿也便顺着他,半垂着头顾自整理袖口,静听露台上的风声低鸣浅唱。

    过了片刻,戚屿接回酒杯,一边啜饮,一边随口提起。

    “我刚才和泽桐聊了几句。”

    周笃行疑惑皱眉:“谁?”

    “柳泽桐,我这周才审批完你和他的新闻稿。”远处夕阳沉沦于地平线,戚屿眸中映着香槟浅金色的光晕,轻描淡写道,“也不知你从哪儿找来这么水灵的小学弟。”

    说着,他再抿了一口酒。

    露台边沿的晚风携着暮春半热的温度,河畔丰沛的水汽蒸腾,梨树洁白的花尚未凋谢,潮湿温热的空流混着隐约幽香,将独处于露台角落的二人包裹在其中,如同柔软的羊绒与丝绸,丝丝缕缕,甚至令眼前人原本坚硬的轮廓都显得如此轻而软。

    不知是受了什么驱使,周笃行覆住了戚屿执酒杯的手。

    “我也喝一口。”

    戚屿有些意外地抬头瞄他一眼,“那再去拿一杯。”

    话虽这么说,他脚下未动,手上也未施力,任由周笃行捉着他的手指举起酒杯,微微仰脖,将余下的酒液全部倾倒入口中。

    水光溢洒在周笃行的唇边,戚屿手指紧握酒杯,被他的大掌无隙包裹着,似是一个亲密无间的姿势,恍惚间,戚屿仿佛听到不知是谁心跳错拍的声响,却仍未抽出手。

    周笃行比戚屿略高,他偏头,微微垂目。

    “小屿,陪我出去走走。”

    作为派对的主人,这样的要求可谓过分随心所欲,甚至有些过线。真要算起来,他们在商场的资历不算太深,这场子里仍有不少需要顾忌的眼光与评论,处处均宜谨言慎行。

    往常,这道标准由戚屿来把控。

    可如今,他只是平和顺从地接道:“去哪儿?”

    “随意,只是不想在这里。”

    周笃行本想说,这里太吵太闹,除了你以外的人太多,话在舌尖滚了半秒,终究还是咽了下去。最后,他只是分了半缕余光望向天际,“要下雨了。”

    顺着水晶杯外沿流下的酒液濡湿了戚屿的指尖,仿佛湿热空气凝结成水,幻化为将落未落的雨。

    戚屿直直望向周笃行,心跳与呼吸在远处澎湃的音浪中显得并不清晰。

    “嗯,很闷。”他听见自己欣然回答,“走吧。”

    -

    明明是派对聚光灯下的主角,周笃行与戚屿离开时却刻意轻手轻脚,避开众人视线,但到头来,倒没忘了捎上戚屿带来的生日礼物——一瓶名贵的红酒。

    夕阳最后一丝余晖落幕,天色阴沉湿漉,终于在周笃行和戚屿离开酒店的那一刻,落下丝丝点点的细雨。

    戚屿随即脱下西装外套,挡在二人上方,雨珠顺着触感细腻的羊绒面料一路滚落,直至雨势转大之前,他们躲进街对面一家小小的便利店。

    店内亮着暖黄色灯光,因坐落于商务区的缘故,周末夜间的便利店人烟稀少,除了店员,便只有氤氲着食物温暖香味的水蒸气。

    戚屿与周笃行挨着坐在窗边吧台边,望着马路对边,豪华轿车拐进酒店门厅前的弯折车道,轮胎碾压而过,溅起青灰色石板间细小的水花。特意捎带出来的名贵红酒放在面前,在这一刹那,像是冷雨与暖光间的陈旧界碑。

    戚屿眯起眼睛,懒散地靠向身侧。

    他刻意没有说话。

    便利店里机械平直的电子铃声偶尔响起,窗外的雨细密淅沥,他的耳畔紧贴着周笃行的颈动脉,似是能听见呼吸与心跳潮水般的涌动。

    周笃行承受着颈间因戚屿鼻息而产生的阵阵酥麻,喉结滚动。

    “......最近麻烦你了。”

    戚屿含糊地“嗯”了一声。

    周笃行直视窗外,又像在望着窗玻璃上戚屿的倒影,声音似是紧张而飘忽:“看在今天是我生日的份上,能不能暂时原谅我?”

    他紧接了一句,“并不是要你就此原谅。我想你介意。”

    戚屿:“嗯,寿星最大。”

    虽然他听上去不甚在意,但周笃行终于安心了些。

    许是枕在肩窝的乌发过于软绒,令人心痒,周笃行出乎意料地探向戚屿的发梢,摘下发圈,攥在手里,不顾戚屿不解的神色,将发圈用掌心的温度捂热,许久,再戴到戚屿的腕上。

    他将发圈推近,正挨着那道遮着纹身的手环,像是一个新的承诺。

    周笃行撘着戚屿的腕脉,心跳仿佛在这一瞬同频。

    狭小局促的便利店之外,日落后的天际迅速黯淡下去,趋向昏黑,雨丝如丝般坠落,只有借着迎来送往的橘色车灯才能辨识,直至再映不出一丝下落的水汽。

    雨停在了天色尽暗的时刻。

    周笃行与戚屿在雨停后便离开了便利店。临走时,他们买了红酒起子和两只纸杯,带去河畔步道。

    周笃行蹲在长椅边给红酒开瓶,顺手将昂贵的酒液倒入做工粗糙的纸杯,一只递给戚屿,一只留给自己,两人靠在河沿的玻璃围栏边,碰杯后一饮而尽。

    在他们站立的位置,正好能看见不远处的河沿酒店,大楼灯火通明,楼层中段的露台只能在雨后潮热的水汽中窥见些微侧影。

    戚屿只往那方向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他喝了些酒,目光却很清明。

    “他们也许能看到我们在这儿。”

    “可人们总是不愿往下看。”

    周笃行执起纸杯,漫不经心地与戚屿碰杯,“生日酒喝了,该我许愿了吧?”

    纸杯软软相撞,戚屿没看他,应了一声。

    周笃行只顾着十分专注地凝望向他,说:“那我许愿......”

    “笃行!”

    许是那道目光太过逼人,戚屿抢了一拍,打断道:“愿望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就不灵了。”

    “但我想要能实现我愿望的人听见。”

    周笃行的语气无端有些天真,他像个虔诚祈愿的孩子,缓慢而珍重地抚上戚屿的脸颊,指尖温柔地将他额边碎发别至耳后。

    “我许愿和戚屿长久在一起。”

    树叶尖的残雨汇成水珠,落入河面,在寂静中敲下沉静的一点。

    周笃行笃定道:“我想要我的愿望实现。”

    廉价纸杯已被握得有些变形,戚屿慌忙举杯,近乎掩饰地吞下一口酒。过了片刻,他舔去唇周残留的酒渍,浓黑的眸子垂落,如同墨玉包裹着温润的光芒。

    “......我给不了确切的承诺。”

    他的音调极弱,许是担心周笃行没听见,他提高了声音:“但如果明年、后年,许多年之后我们都还这样耗在一起,那就一直耗下去吧。”

    在周笃行怔忪与怅然之间,戚屿突然露出一个释然的弧度。

    “......毕竟一辈子也没那么长的。”

    暖湿的空气里没有风,一切恍若静止,使这个笑容如此长久地定格在周笃行的记忆里。

    “笃行,我愿你如愿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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