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底的酒瓶被扔进步道尽头的垃圾桶。
短暂的依偎归于河边水雾,当戚屿与周笃行从中抽离,他们依然面对赤裸惨淡的现实,不得不出于避嫌,一前一后错开回酒店的时间。
周笃行在河边多徘徊了一阵,晚些回到派对现场时,戚屿正在露台边缘接一个工作电话。隔着熙攘的客厅,他们视线短暂交汇,便即刻分开,像是从未留意过对方。
戚屿的电话里仍是对方在喋喋不休。电话来自投资部,涉及上月投资的一家公司,内容冗长,最终千言万语汇作一句“要资源”。
戚屿耐着性子听完,答应了几句便挂断电话,立刻嘱咐穆凌霄,将正参加派对、喝得醺醺然的被投公司负责人带到面前,开门见山,几分钟便沟通清楚,财务投资与组织人事方面的需求当即拍板定夺。
对方提出还要产品与研发方面的支持,戚屿听了大概,便遣穆凌霄去找周笃行来。公司内周笃行统领产研团队,在业内都是顶尖,于公须得听他意见,由他点头。
隔了几分钟,穆凌霄回来,用手挡着唇在戚屿耳边低声报告,说自周笃行返回酒店后,便哪儿也没人再见着。
戚屿眉头微皱,转身支开投资部与被投企业的人,只留穆凌霄,目光凝重。
“哪儿都没有?”
穆凌霄:“是。”
“调监控,我要看到周笃行进出这间套房及在酒店里的全部动线,他总不会无缘无故消失。”
穆凌霄眉目顺从:“好。”
得了戚屿的指示,他立即快步转身,前去找派对的安全负责人与酒店监控室。
在他身后,戚屿立在原地,目光漫无焦点,扫过热闹喧嚣的舞池、湿漉空阔的露台,偶尔落在穆凌霄穿过人群远去的背影上,突然,戚屿心头涌上一阵毫无来由的不安。
下一秒,他的手机震动,来电显示是不认识的座机。
戚屿盯着号码思索一瞬,谨慎接起。
“喂?”
电话里的声音异常沙哑。
“1105,解酒的柠檬水有问题。”
伴随声声无法克制的低喘,那人像是已经耗尽耐性的疲惫雄狮,嘶哑着凑近说道:“小屿,我想要你。”
气流像是透过电流涌入耳廓,戚屿的神智有一瞬空白。
他本应是最为默契的合伙人,却极少见的没能理解周笃行的意思,甚至愣了一刻,留下电话里一段空白。
只有周笃行强忍躁动的喘息清晰可闻。
声声入耳,如锤在心尖上般鼓噪。
过了许久,戚屿终于回神,他缓慢地轻闭双眼,压低声音说道:“我知道了。待在房间里,反锁,不要给除我以外的任何人开门。我马上就到。”
许是怕对方焦急,他又用更坚决的语气重复了一遍。
“笃行,等我。”
电话即刻挂断。
戚屿收起手机,视线如鹰隼般死死锁在吧台上的玻璃水杯。
这家酒店的玻璃器颇具标志性,背身覆盖华丽的磨砂纹饰,清水与鲜丽的柠檬片的色彩在玻璃棱间反复折射,如同毒蛇鲜艳的鳞。
戚屿指尖扶着杯壁,略微抬眼,问酒保:“这是周总刚才喝的那杯水吗?”
酒保以为戚屿是来替周笃行取饮品,答道:“是,周总刚才解酒喝了几口,此后我便留意着,再没有人靠近过。”
戚屿眸色浓黑,眼锋扫过浑然不觉的派对全场,随即召集助理,走进书房,反手立即落锁。
他在垂眉颔首的一群人中走出,将玻璃杯置于正中书桌上,撞击发出一声闷响,回荡在密闭书房中。
“不用查周总的行踪了。查套房内的监控,有谁靠近过这只水杯。”
戚屿从杯中倒出少许柠檬水,恰够检测的分量,装入另一只小杯。仔细观察下,他的手臂似有些极轻微的颤抖,在被察觉之前,他将小杯递给长期跟随自己的一位助理。
“将这里的液体送去化验,里面下了什么药,有什么药效和副作用,12小时内我需要知道得一清二楚。”
助理立即应下,小心翼翼接过戚屿手中的小杯。
纵然她经验丰富,老板这一出派对中途突然召集,也让她有些摸不着头绪,接过杯子时心绪极度绷紧。突然,身侧冒出一道年轻莽撞的声音,更将她吓了一跳。
“用不着12小时。”
杯中待送检的液体险些洒出去,她惊异地侧过脸,看向自信满满甚至称得上骄傲的年轻实习生。
穆凌霄下巴微微扬起,“戚屿哥,你可以直接问我。”
厚实的隔音墙体阻去一切喧闹,更衬得周遭寂静无比。
在一圈不明就里却隐约察觉不妙、神色凝重的工作人员之中,戚屿的身形似乎很不明显地僵了一下,他神色不变,冷静而淡漠,眸光浓黑如墨,似有狂风骤雨正在酝酿。
人群注视之中,戚屿终于深吸一口气。
他环视一圈,不动声色道:“所有人出去,保镖在门口看守,不准放任何人进来。穆凌霄留下。”
人员迅速退去。
很快,室内只剩下戚屿和穆凌霄二人。
对比方才,穆凌霄却似更加自在,撑着书桌的边缘,被手臂姿势敞开的领口中露出闪亮的钻石细链,修长的双腿交叠站立,唇边浮起一抹天真的笑意。
“我第一次听戚屿哥叫我全名。”
戚屿面色坚冷如冰:“你下了什么?”
穆凌霄微微歪头,似是想了一下,形状尖利的眼尾透着侥幸得逞的光:“迷药,附带有催情作用。戚屿哥可以放心,我下的是安全剂量,没有长期副作用,只不过短期事后可能会失去片段记忆而已。”
戚屿贴在杯沿的指尖一僵。
他的下颌线绷得极紧,显出冷冽的轮廓,令人辨识不出是因怒气或颓丧。
“出去。”他紧握玻璃杯,头也不抬,“出去。”
穆凌霄调整了站姿重心,双臂环抱,好整以暇地望着他。
“戚屿哥不问我为什么吗?”
“出去。”
闻言,穆凌霄反而上前半步。他还在发育中,身高比戚屿矮一些,五官也仍残留有少许幼态,但此刻仰视望向戚屿,他撩起的眼廓却如一柄弯刀,平日收敛的攻击性尽数释放,如同一只挑衅的狡诈幼狐。
他磨着牙,唇边噙笑。
“因为我对你和周笃行感兴趣。你们俩,随便哪个,我都喜欢。”
如蛇吐信,穆凌霄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不论你们谁喝下,都是我染指的机会。只不过命运选择了周笃行,却又完全没站在我这边。”
话音刚落,戚屿便猛抽了他一巴掌。
穆凌霄生生挨了,被骤然扇得侧过脸去,半边脸上立刻浮起连片红肿。可他却并不在意,舌尖舔去唇上隐约的血气,反而上前一步,凑近戚屿,轻佻伸指勾起他的下颌,语调里甚至隐隐带着异样的怜惜。
“抱歉得让你收拾烂摊子了,戚屿哥。”
戚屿目光冰冷。
“穆凌霄,你被宠坏了。”
“也许吧。”穆凌霄满不在乎地笑笑,“但我还小,不是么?”
说完,像是笃定戚屿碍于身份不会拦他,穆凌霄头也不回地转身远去,径直离开书房。
戚屿果然未拦。
保镖放穆凌霄出去后。依然尽职尽责地在门口把守,开门一瞬间漏入的狂乱音乐立即退潮,书房里空寂得如同一处荒芜飞地。
戚屿呆立在原地。
他紧捏杯壁的手指血色悉数退去,些微低头,他凝视着杯中鲜亮透明的液体,目光如漩涡般躁郁,裹挟着无数混乱与迷茫山呼海啸而来,旋转,寂灭,直至归于平静清澈的液面。
在过分寂寥无助的封闭房间内,他几乎没有思考便做出了决定。
指尖举起水杯,轻轻一仰,他将余下的柠檬水悉数灌入口中,随即便将空杯摔向地面。
一声尖锐脆响,玻璃立刻碎裂成片,只余口腔内不知是柠檬还是迷药的酸涩味久久不曾散去,与脑海中已经乱作一团的思绪一同混乱挣扎,许久,直至戚屿的神识中只留下那唯一一个清晰又强烈的念头。
他在等我。
-
在书房待了片刻后,戚屿推门出去。
主角缺席并未影响人群漫无目的狂热,戚屿眉眼如霜,穿过人潮走向舞池中心,接过话筒,简短收束致辞,一句带过周笃行的去向,继而宣布派对散场。
仍沉浸于狂欢的宾客并未觉得由戚屿来致结束词有任何不妥,在最后一波欢呼之中,戚屿从灯光暗处离场,前几步尚且因穿梭拥挤人群而拖慢,之后脚步越来越快,直至大步奔跑,慌忙夺门而出。
呼吸随着奔跑与药效逐渐急促。
在戚屿二十余年的生命里,这仿佛是他前所未有过的失控时刻——他的神智尚且维持得住清醒,却也正是如此,他如一个残忍冷酷的旁观者,静静观察自己的每一寸神经末梢被迷药碾压如屑,一点一滴,成为欲望的阶下囚。
酒店走廊的柔软地毯,沿墙的冷暖射灯,干燥的空气,酒精的气息,香氛,脚步声,指尖的汗水,自己轰鸣的心跳......
每一缕感知都被放大。
每一念渴求都化为熊熊燃烧的欲望。
理智与秩序早已不复存在。
他在再无借口掩饰的泛滥爱欲面前一败涂地。
电梯上升,他借轿厢金属内壁的反光看见自己的颓势——下颌清瘦,瞳孔浓黑异常,光芒狂热,像是深深上瘾,又似病入膏肓。
戚屿凝视着镜像中的自己,嘴唇无声翕动。
他对自己说:“这是你应得的。”
按下电梯上升楼层键时,戚屿看见了轿厢金属内壁反射的自己。
下颌清瘦,瞳孔却浓黑得异常,闪着狂热的光。
他凝视着镜像中的自己,嘴唇无声动了动。
他对自己说,“这是你应得的。”
下一秒电梯到达,戚屿疾步奔出,最终急停在1105房门前。迷药进一步起效扩散,加上一路疾行,他的四肢已再使不上力,只有瘫靠在门框边沿,指尖摩挲着探向门铃,轻轻一顶。
很快有人应门。
那人似乎十分急迫,又带着少许不安。
他在门里问:“是谁?”
戚屿侧脸贴在门上,似是能有一丝凉意。
“我。”
那人似乎还是不确定,即便隔着门板,戚屿也似乎能听见他急促渴求的呼吸。
他问:“我许的愿是什么?”
戚屿扶着门板,他的下颌微微扬起,视线望向上角一个虚无的方向,唇角缓慢地漾开一丝笑意。
“我许愿和周笃行长久在一起。”
房门立即开启,戚屿失去重心跌落在周笃行的怀抱中,吻如暴雨般骤然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