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IPO那年,戚屿被诊断出焦虑症和中度抑郁。
那阵子他压力极大,身心俱疲,睁眼即是工作,闭眼便是触不可及的迷思。他与魏雪松早在大学时相识,回国后便一直定期在他处做心理咨询,坐在诊室的圈椅中,他将这些症状一五一十告知魏雪松,坦诚得不留退路。
魏雪松专业冷静地为他下了诊断。魏雪松说,睡眠对他会是个难题。他会频繁地做梦,梦境如万花筒般奇幻又杂乱无序,也许是瑰丽甜美的学生时代,亲密无间的创业初期,也可能是令彼此心力交瘁的疏远与隔阂。
但在那天晚上,戚屿睡得很沉。
一夜无梦。
许是摄入迷药剂量不大,他甚至醒得比周笃行早。
顶级的遮光窗帘将临河的落地窗遮掩严密,屋内暗若午夜,戚屿的眼睛缓缓睁开,过了一阵才终于适应黑暗中视物。
他稍微转身,便感到胸前一只手臂在睡梦中仍紧紧横搂,稍一牵扯,便是浑身酸痛,令他不禁脸上发热。
而随着痛觉如针尖般刺破神经,一段段昨晚的回忆迫不及待地涌入戚屿的脑海。敲门,从玄关到卧室一路的忘情拥吻,急不可耐地脱衣,摩挲,舔舐,腰上的紧箍,长发中绞紧交握的手指......每一帧都历历在目,如暗房中刚洗刷的玫瑰色胶片般鲜活。
也正是此刻,戚屿幡然惊觉。
——他没有如迷药描述的副作用般失忆。
这个认知本不应令他惊讶,毕竟他抑郁确诊后长期服药,久病成医,对作用于人脑的药物还是有些了解,知道令人失忆没那么简单。昨晚将余下的柠檬水毫不犹豫饮尽,并非他寄希望于事后失忆逃避,而只是担心真有其他什么副作用,大不了他与周笃行共担,伤他所伤,痛他所痛。
他从未考虑那晚过后的处境。
脑海中天旋地转之间,戚屿半侧过身,越过极度紧贴的距离,目光温柔描过周笃行沉睡中的面孔,从英挺的眉目到微抿的唇角,每一处都格外细致,恍若再无来日。
他知道自己面临一个赌局。
人在面临生命中一些决定性的瞬间时,往往会未卜先知,隐隐感受到“接下来的抉择会影响一生”的重量,因而慎之又慎,直到一切抉择尘埃落定,命运的齿轮严丝合缝地转动,走向命定的终点。
一室黑暗中,戚屿沉思许久,终究只选择在周笃行眉心落下一个浅浅的吻。
周笃行醒时,身侧床铺已一片冰冷。
黑暗中他凝神片刻,继而迅速掀身下床,披上外袍便冲向外厅。
阳光从客厅落地窗中肆意洒入,毫无遮拦的亮度令周笃行眼前晃了一阵,在眩晕中倚靠在卧室门边,摸索着系上睡袍腰带。直到视野重新定神,他才在远处,搜寻到戚屿的身影。
戚屿半背对着卧室,穿戴整齐,脖颈微弯露出一段后颈,正在吧台边等待咖啡机出液。听闻开门动静,他才转过身来,看向仓皇冲出的周笃行,道了声“早”。
咖啡机的轰鸣声挡在二人之间。
也许是昨晚迷药还未散干净,周笃行总觉得自己听得不太真切。
“昨晚......你在这里?”
戚屿手指扣着咖啡杯耳,他自下而上抬眼,眼睫划出一道舒缓的弧线。
“是。你被穆凌霄下了迷药,我不放心其他人来照顾你。”
周笃行愣了片刻。像是不信任自己的记忆一般,他用力按压着太阳穴,许久才低低出声。
“我们昨晚......”
戚屿微微睁大眼睛,下眼睑轮廓圆润。
“嗯?什么?”
他端下咖啡杯,紧接着问道:“喝咖啡吗?”
“不。”
周笃行的声音不大,加之二人隔着整个客厅的距离,戚屿并未听见。咖啡机已结束工作,房间里轰隆噪音散去,周笃行想了想,随即改口道:“我是说,好的,谢谢。”
戚屿视线微垂,顺从地取出一只新瓷杯,再向机器内投入一颗咖啡胶囊。
“昨晚迷药的检测结果已经出来了,长期不会有副作用,短期可能会造成失忆。你感觉还好吗?”
周笃行不答,只是笔直望着他,目光中却只能寻见戚屿的侧脸。
戚屿的神态很平和,像是每一个平凡的早晨那般,站在预热完毕的咖啡机前,脊背笔挺,衬衫齐整,注视着浓香的咖啡液汩汩流下。待萃取完毕,他将瓷杯取下,杯置于托盘上递给周笃行。
“小心烫。”
周笃行神色一片空茫。
他似是根本没听见,待回过神来,这才猛地缩手,然而手指贴在薄胎瓷杯上的部分已被烫得红肿。
“笃行!”
戚屿见状,立刻夺下他手中的瓷杯,他的掌心不经意蹭过周笃行的手背,柔软温热的触感与指尖的麻木疼痛一同,从肢体末梢传至大脑,终于令周笃行彻底回魂。
他用力眨了几下眼,手腕轻甩:“我没事。”
下一秒却被戚屿翻过掌心,露出一片红印。
“还说没事?”
见周笃行心怯不答,戚屿也没再跟他废话,拽着他的手腕,一路去盥洗室,将冷水拧到最大,拖着他的手指在流水下猛烈冲洗。
水花肆意飞溅。
戚屿穿了件浅色亚麻衬衫,水滴沾在面料上,瞬间将打湿,贴在削薄的腰腹上,透出隐约的白瓷肤色。他像是被激了一下,立刻向后撤步,但握着周笃行指尖的手并未松开,因而后退得有限,只堪堪到周笃行的肩侧。
如此近的距离,他的鼻尖嗅闻到周笃行身上一丝尚未散去的情事气息,不禁一愣。
就在这时,他听见耳畔一声叹息般的低语。
“所以......就这样了。”
气流拂过戚屿的耳尖,尾音掩盖不住脆弱无奈。这一刻,戚屿突然很想冲动侧头亲一下周笃行,他犹豫一瞬,终究还是克制住了。
他搭着龙头的手将水流调小,哗啦啦的水声随之收敛。只开了小灯的密闭盥洗室本有些回音,现在安静下来,戚屿的声音落在周笃行耳中更清晰了些,也愈加冷冽。
“糟糕的回忆,忘了就忘了吧。”
戚屿握着周笃行手掌的指尖被冷水激得冰冷,唇边神色映在半身镜中,显得有些凄凉:“......伤口总是会痊愈的。”
-
之后的几周,一切波澜不惊。
从酒店离开的当日下午,戚屿便约了穆博鸿喝茶,告知穆凌霄所作所为,将套房监控和检验证明一并送上,在穆博鸿又恼又悔地问及周笃行后续时一句带过,便不动声色地低头品茶。
当晚,穆凌霄就被勒令送上出国的飞机,穆博鸿下了大学期间不得回国的死命令。
这场盛大的派对从此落下帷幕,恍若烫金都市中的惊鸿一瞥。宾客后来都说,这是宾主尽欢的一场欢庆。
时光流转,北京城里躁动的晚春逐渐退场。
眼见着河边的梨花谢了,柳枝与苇叶拔节抽条,在北京正午烈日趋向灼人的前夕,周笃行与戚屿一同登上公务专机,启程向西飞行。
此行他们前往伦敦,与一家跨国巨头商讨合作。一下飞机便是疾风劲雨,像是潮湿尖细的针,簇簇迎面飞来,钻入衣领与骨缝之中。
戚屿视若无睹,拢着西装外套,信步走下舷梯。
他曾在英国求学,对北大西洋难以捉摸的湿漉天气已十分适应,对此地的人情世故亦然。整趟商务行程中,他完全主导了双方的谈判,几番张弛有度的推拉下来,已争取到最优条款,可谓大获全胜。
合作方夸他与周笃行年少有为,他只是谦逊笑笑。
返程那天,伦敦少见出了太阳。
合作创业以来,每次同行出差,戚屿和周笃行都习惯在酒店餐厅一同用早餐,用餐时再聊几句工作,这次也不例外。戚屿晚来一些,他下至餐厅时,周笃行似已等候多时。
他选了靠窗的位置,要了几例餐点后将餐单交还给侍者,叮嘱了一句咖啡先上,之后便倚向座椅靠背,略微侧脸望向窗外。
这确实是个好天气,高纬海洋性气候少有如此明媚的阳光,穿透单薄的窗隔,道道光棱映在戚屿的眼角,饶是戚屿曾在此生活,也难免被日光晃到,眼睛微眯。
正是这一瞬间的恍神,让戚屿注意到周笃行有些心不在焉。
他问道:“在想什么?”
“嗯?”
周笃行如梦方醒,方才的视线来不及收回,仍凝在戚屿鲜明的侧脸轮廓上,和他被阳光点亮的眉眼,像是沉沦于一个美妙的梦境。
他没答,戚屿也没追问。
许是桌上的沉寂略显别扭,周笃行率先打破僵局,说是去问问咖啡为何还没上,离开了桌边。
戚屿很快将视线从周笃行的背影剥离,转而半侧过身,望向窗外。
餐厅的这面窗外是一条僻静小巷,从西伦敦繁华商业主干道旁延伸而出,工作日早晨仍有悠闲的行人途经,步履轻松,享受着这难得一见的好天气。
戚屿安静地凝望。
不知是否因为伦敦罕见的日光过于耀眼,无言之间,戚屿面颊上感受到一道滚烫而湿润的水意。
他怔愣一下,抬手,触到眼睫的一阵濡湿。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哭了。
在商界,“戚屿”这个名字与脆弱、多愁善感毫不沾边,他也从来不是爱哭的人,却在这样一个天气美好得令所有人心情愉悦的早晨,沉静地流泪,狼狈不堪。
他下意识想要取纸拭泪,伸出手臂,探向桌上整齐叠好的纸巾。
指尖触及的一瞬间,戚屿如过电般停顿。
像是不敢置信,他的手指先是提起,再轻轻抚过,循着最上层纸巾下传来的冷硬触感轮廓画圈,直至稍用力下压,纸巾上刻印出一圈精巧的环形轮廓。
戚屿垂目,沉思少许,终于还是隔着纸巾小心地拈起那枚物件,拿近。
他的手腕翻转。
洁白的纸巾如同展览的幕布,在正中央,一枚铂金圆环安静藏匿。
那不是什么名贵珠宝,基础款而已,素圈嵌着一枚细钻,欲盖弥彰地藏在纸巾堆中,不像是精心策划的手笔。
但戚屿明白,这不是一时兴起。
恍惚间,他有种世界轰然崩塌的虚幻感。
此前,他始终仰仗与周笃行之间无言的默契,这曾让他们无往不利,商场上旗开得胜,人际场上长袖善舞,即便在资本游戏规则的施压下刻意疏远,也能在喧嚣散去的片刻宁静里,维持着仅有他与周笃行心有灵犀的亲密。
那天过后,他依然滥用这份默契,构建了一个积木世界般的赌局,赌的是周笃行不多言,不拆穿,克己复礼,不多向前一步。
即便自那天周笃行醒后望向他的第一眼起,他便已经了然,但当如今事实以慎而又慎的戒环形状残酷呈现在他面前,戚屿才终于有勇气承认这一事实。
——周笃行没有失去那晚的记忆。
而他也不愿再耗下去。
霎那间,精心搭建的积木赌局如被洪水凶猛冲垮,不堪一击,溃败千里。
遍地废墟之中,戚屿一败涂地。
铂金与钻石的光芒刺入眼角膜,戚屿注视着戒环,片刻,迅速收进了西装内袋。
下一秒,周笃行出现在餐厅过道尽头。
他将两杯咖啡放到桌上,落座,抬头望向戚屿,正落入那一双映着明亮日光的眼眸。
戚屿噙着一抹淡淡笑意,小勺搅拌着咖啡奶泡。
“记得我们在伦敦那天吗?”
艳阳将他的瞳仁染上光晕,如千万年凝炼的黑曜石般坚硬闪烁。
“我送你到希斯罗搭乘回北京的飞机,行前还有些时间,我们去了泰晤士河边散步。即将入海的河流在滑铁卢桥弯折,我们行至那里时,正起了浓密的雾。”
“这就是伦敦的天气,如命运般难以捉摸。”
周笃行适时一笑。
戚屿:“那时路面又湿又滑,我只能用力拽着你的袖子,尽量贴近你,倚靠着你的力量才能保持重心。我当时想的是,我不想落河。”
戚屿突然笑了一下,眸光明丽而凄然:“滑铁卢桥下的水太冰冷了。”
周笃行沉沉望着他。
他像是思考了片刻,低声说:“如今不会了。”
说罢,他的手指向桌上堆叠的纸巾探去。
指尖贴着纸巾上沿几番摸索,突然,像被骤然按下暂停键,周笃行僵在远处。
霎那间,他抬头直直望向戚屿。
戚屿略微前倾,直视周笃行眼中无暇掩饰的失望与不可置信,脸颊上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关切。
“怎么了?”
“......”
周笃行的手指仍停在纸巾上,汲汲摸索,却始终没有触到期待的轮廓。
戚屿关切地搭上他的手腕:“到底怎么了?需要我叫服务生吗?”
周笃行的瞳孔缓慢收紧,半晌,他头颅低垂而下,目光收敛,像是一个臣服的姿势。
“......不。不用。”
周笃行收回指尖,重心回移,向后落入圈椅之中。
手背上仍残留着戚屿皮肤的触感,细腻,温热。
餐厅里人来人往,服务生穿梭送餐,住店的客人有商务精英,也有度假的爱侣,烘蛋、乳制品与酥皮点心的香气漂浮在桌椅之间......一切似乎都如此平凡甚至平庸,万物重复着各自命定的轨迹,无人在意那一瞬间的希望落空。
周笃行滋长的挫败感在戚屿清澈目光中无处遁形,如同沙漠中遇见海市蜃楼的朝圣者,周笃行终在按部就班的生活中匍匐跪地,屈服于扭曲的命运之前。
咖啡的温度转凉,日光的角度逐渐偏移,直至再也落不入餐厅临街的窗。
下午退房前,戚屿出去了一趟。
酒店不远处是伦敦久负盛名的豪华百货中心,他走进珠宝店,参照周笃行那枚戒指的样式,买了一枚相同的戒圈。
回到酒店,他将戒圈交给服务生,称是早晨用餐时不经意捡到的。
服务生喜出望外地接过:“这真是太好了!上午一位顾客说在餐厅中遗失了一枚重要的戒指,这么快就能找回,实在是太幸运了!”
戚屿和煦地笑了笑。
就在他西装内袋贴近心口的位置,那枚周笃行没送出手的戒指仍静谧地卧着,伴随着心脏与血液的搏动,烧灼着滚烫的温度。
而在他眼前,高级餐厅不灭的灯光映入戒圈细碎的钻石,明亮而温馨。
不久后,这枚戒指就将到达周笃行手中。
伦敦晴朗温暖的午后,戚屿立在原地,安静垂眸,似是十分真诚的神色。
“失而复得真是再好不过。祝他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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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入夜渐冷,酒店一层的酒吧,酒保为戚屿送上一杯解酒的柠檬水,亮黄色柠檬片透过磨砂纹饰的杯壁,令人看不真切。
穆凌霄离开了,留下一个昏暗远去的背影。
戚屿收回目光,他将柠檬水推远,一手执酒杯,一手揽过手机,漫无目的地在通讯录中下滑。
除了商业伙伴,他的通讯录里也不乏可以约出来陪酒的人选,多是他前几年认识的。
那段时间,从伦敦回来后,他消沉了一阵,一边接受心理治疗,一边试图自己找个情绪出口。
他知道同时期周笃行也在约人,几乎每天他都能在公关部的审批信息里看见,个个俊男靓女,行业精英,换得比衣服还快,不外乎是周笃行故意搏取他的注意力,想激他要个回应,更像是些低声下气的小手段。
但他约人,更多只是出于接触观察。他想试试,看自己是否会对其他人感兴趣,辨析自己对周笃行是否只是时间积累的惯性。
他试了一阵,见了许多不同类型的人,最终却只得出令人失望的结论。
人人都不像他。
人人都不是他。
他最终绝望地承认,他与周笃行之间,无关其他任何。
从始至终,不论时代与资本如何浩浩汤汤、惊涛骇浪,他早已无法回头的爱意,一直都只与最具体真实的人相关,一直都只是周笃行。
在那之后,他就逐渐与先前约见的人断了联系。如今,夜色沉寂,他倒突然想约个人出来。
他找到一个号码,拨通,一阵年轻俏皮的声音从电话中传出。
戚屿不自觉地笑了笑,说了酒吧地址,让他过来。
年轻人拿着腔调撒娇,“我现在可是著名音乐制作人,别人找我做曲子,见一面都是按分钟收费的,怎么就你面子这么大呀?”
戚屿顺着他,像是笑着给宠物梳毛:“嗯,快来,我等你。”
他再聊了几句,听年轻人拿车钥匙下楼,随即挂断电话。
耳畔涌入酒吧轻缓的音乐,如无骨的魅兽,幽暗灯光下,酒精缓慢攀上戚屿酥软的神经末梢。
许是太累了,戚屿支着额,在吧台前缓缓闭上眼。
眼前一片黑暗之中,他的时间感不再似清醒时准确,不知过去多久,他突然感到身侧有人靠近。
那人极用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小颜?”
戚屿低声喊了年轻人的昵称,却没有回应。
手上强硬如锁的禁锢令他无力挣脱,戚屿疲倦地睁开了眼,借着吧台上方落下的昏黄灯光,侧身抬头,半眯着眼去寻来人的面孔。
骤然落入视线的,是周笃行无言狠厉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