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月的故事,始于一个少女的误闯天家。
那年,净月还是前任族长最宠爱的大女儿。她活泼可爱,聪明睿智,却总是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好奇。
彼时,族人们经过族长的允许,还可以被挑选到外面的世界学习的。净月一直努力让自己变优秀,来赢取去外面世界的机会,却始终不被允许。
她想尽了办法,终于在父亲嘴里套取了密道的秘密。
但密道的秘密历来只能被族长知晓,她的弟弟知道这件事后,就认为父亲准备将族长之位传给姐姐,逼她做了选择。
净月还是义无反顾地选择了离开,永远脱离了月隐山谷。随后,老族长去世,族长继位后彻底封闭了族人的出谷之路。
族长心怀愧疚多次寻找净月,再见到她时,却已经是十几年后了。她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女,而是变成了一个满目疮痍的妇人。
当年净月离开山谷后,就凭借高超的医术、特立独行的行事风格,吸引了京师一众公子的追捧。
而她和先帝的邂逅,始于一场医女选拔。
一个高高在上的帝王,因为被人下毒而缠绵病榻,此时净月却像仙女下凡一般,拯救了他的性命。
于是天子动心,神女沉沦。
净月如同当年义无反顾离开月隐山谷一样,再次义无反顾地一头扎进了那座宣国的高墙大院。
但就像所有戏文中的描述的一样,我们从不质疑真心,但真心瞬息万变。
几个月的温情过后,就是长达十几年的冷落和无视。
十几年的深宫生活,足以将一个敢爱敢恨的天真少女,磋磨成一个满腹怨气的深宫妇人。
到最后,净月在一把火下逃出了皇宫,却怎么也逃不出内心的苦难。
她在民间浑浑噩噩地度日,却听到了先帝薨逝的消息,几位皇子和后妃相继身死,连复仇都没有了目标。
她心中的愤恨却愈发难以平息,用月隐花毒杀害了宣国将军,企图引宣国灭国。
但月隐花毒之事,还是被有心人察觉到了。
族长根据踪迹找到了净月的下落,而另一个找到她的,是她自小被迫分离的亲生儿子——誉王君恩骅。
净月终于找到了活着的新目标,帮君恩骅夺位。
十几年里,他们成立了黑玄组织,吸纳了几千名杀手,铲除了多名朝臣,将自己的势力渗透到了宣国的每一个角落。
誉王起事,却总是差了一步。
荣轩帝突然驾崩,本就让他们措手不及,太子继位后却又在祭天时自戕,将皇位归还于女帝,彻底断绝了誉王顺理成章的称帝之梦。
族长想劝净月放弃,又想助她成功。
她的一生太苦了。
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是始于他年少时的一次逼迫。
“将这些人送走后,我保证再也不和外面的世界接触了。”族长请求道。
“今天送走他们,他们说不准明天就带人回来了。”族人非常不放心地说。
“但若是杀了他们,他们的家人未必不会追查到这里。”也有族人有另外的担心。
“他们的记忆早就受损了。”族长说,“明天醒来,他们根本不会记得月隐山谷的事,我和姐姐从来没想过要伤害族人的。”
四大长老和族人们半信半疑地看着他。这些年族长时常闭关,却并没有让族人参与外界的纷争。
“族长说得对,他们的记忆已经受损了,什么都不会记得的。”阿菀站出来替族长说了话,她说,“让他们走吧。”
“把族长关起来,我们容后再议。”大长老说,“我们几个亲自送他们离开。”
族人也没有异议,这是最好的安排了。
“他们不能留下吗?”人群中有人发出低微的请求,是绯绯。
这一年的所有,他们都忘了,族人却没有忘。
“让他们留下吧。”很快也有人附和道。
“反正他们什么都不记得了。”绯绯说,“让他们留在这里,重新开始不行吗?”
“不行。”大长老却断然拒绝,“月隐山谷不能留有外来人。”
绯绯的眸光一暗,却再也说不出话来。她说出那番话本就是鼓足了勇气,对大长老一拒绝更是失去了所有勇气。
阿菀走过去抱住她,问众人:“你们想让他们留下吗?”
鸦雀无声。
只有绯绯一下红了眼眶,眼泪瞬间盛满了眼眶,直至决堤而出。
阿菀在那一瞬间,突然感到了无比的愧疚和心酸。她当初将绯绯带到绯然药堂,带到大家身边,就是想要让绯绯继承药堂,继承师傅的遗志。
她就可以抽身离去,去追寻自己的道路。
可绯绯的泪水却像是在控诉她,控诉她的自私,控诉她的无情。
昔日属于他们七人的绯然药堂,他们走得走、忘得忘,只留下一个孤零零的绯绯,守着不属于自己的理想。
“趁着现在天色尚早,送他们走吧。”大长老说。
“我帮你们带路。”阿菀还是放开了绯绯,下了最后的决心。
天黑之前,众人就已经离开了月隐山谷。
阿菀和大长老一行人将众人带去了空旷的地方,喂他们服下了月隐叶的解药。
他们躲在暗处,看着他们恢复了之前的记忆,却忘了这一年发生的所有事。他们茫然地环顾四周,却不明白自己为何身在此地。
九粼站出来,说道:“我们本就是无家可归之人,身在哪里,就长在哪里吧。”
“也是。”其他人纷纷应和。
“我记得我们说好去投军,怎么一下就来到了这里。”九粼摇摇头说。
他们还不知道,他说的事,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
“那我们就走吧。”其他人无所谓地说。
阿菀和大长老目送众人和陈思齐离开,还是经过密道回到了月隐山谷。但密道出口的位置,必须要改一改了。
亥时刚至,夜色笼罩大地。阿菀独自坐在绯然药堂的院子中,最后看向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
她,也该离开了。
一阵微风后,阿七还是带着叶禹来了。她在走出密道前,就拜托阿七将叶禹带回绯然药堂了。
“阿菀,我回来了。”叶禹一见到阿菀,就微笑着说。
“你认识我?”这次轮到阿菀惊讶了。
“和你学了这么久医术,玉石散我总归是认识的吧。”叶禹继续说。
阿菀却更加疑惑地盯着他,问道:“前段时间你不是不认识我吗?”
叶禹想起了上次与阿菀的会面,解释道:“我之前确实失忆了,但我看到玉石散时还是认出了它的药性,就一直没吃。”
“太好了。”阿菀说。
“阿菀,我想留下来。”叶禹又说,“我记得山谷外的一切,也记得山谷外发生的所有事,你有没有办法让我留下来?”
阿菀重重点头。
他还记得,他愿意留下来,真是太好了。阿菀已经做好了给他下月隐叶毒,让他一无所知地留在这里的准备了。
“你为什么想要留下来?”阿七却问,他遗忘的这一年,还发生了什么?他看着阿菀和叶禹笑中带泪地相互凝望,心中很不是滋味。
“我的伯父犯了错,全家上下都已经去世了,我已经没有回去的理由了。”叶禹黯然地说。
“你在逃避?”阿七却不接受他的说辞。
“不是,是这里已经有了我想要留下的理由。”叶禹对着阿菀说道,眼神却看着她身后的绯然药堂。
阿菀的泪瞬间落了下来。她的绯绯,终于等到她的爱人了。
阿七却移动到两人中间,打断了二人含情脉脉的对视。
“你跟我回一趟家吧。”阿菀没有搭理阿七的捣乱,绕过他走到叶禹身边。
“好。”叶禹点头。
“回什么家?”阿七心中一沉,一股没来由的委屈涌上心头。明明是他认识阿菀在前,在他失去记忆的这一年间,竟是叶禹陪在她身边吗?
“也好。”阿菀转身看了阿七一眼,回答道。
不久后,三人就来到了阿菀爹娘的家。烛火微亮,他们还没有睡下。
“阿菀,你来了。”房中人看到了门外的人影,开口呼唤道。
白日里他们已经猜到了阿菀会离开,也猜到了她晚上会来道别,倒是没料到她还带了两个人一起。
“爹、娘。”阿菀进了房间,却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阿七和叶禹不明所以,也跟着跪在她旁边。
“阿菀。”她的爹娘想去搀扶,又生生停住。他们清楚地知道,这一别之后,此生也未必能再相见了。
“爹娘,这是我的结义兄长,叶禹。”阿菀说,“在我走后,请你们帮他寻得一个安身之处。”
此话一出,叶禹吃惊地看着她,倒是阿菀的爹娘像是早就知晓了一般,平静地说:“好,以后他就是我们的孩子了。”
“叶大哥,我把绯绯和爹娘,都交给你了。”阿菀转身,对叶禹重重一拜。
“阿菀,你要去哪里?”叶禹疑惑地看向阿菀,她的亲人就在身边,她却为何执意选择离开?
“我要和阿七一起去外面的世界。”阿菀突然牵起阿七的手,抬头对爹娘说道。
除了阿七,其他人都知悉他们的恋情,并没有表现出意外。这也是阿菀带阿七来的原因,是她最体面的离别方式。
叶禹看向阿菀的爹娘,看到了他们默许的眼神。
只有阿七还被蒙在鼓里,只感觉到手心里传来微热的温度,一直蔓延到心里。
叶禹站起身,对二人说;“阿七、阿菀,既然你们离开,就拜别爹娘吧。”
阿菀抬头看了他一眼,明白了他的深意,阿七却什么也不知道,只是跟着阿菀俯身三拜:
一拜天地乾坤福,二拜高堂期颐寿,三拜过往,情义浓。
“喝了这杯酒,你们便离开吧。”阿菀爹从房中取出一坛美酒,倒在碗中递给二人。
阿七接过碗,跟着阿菀一饮而尽。
礼成。
离开绯然药堂时,叶禹问阿菀:“你当真,什么也不要了吗?”
“我什么都没有忘记啊。”阿菀却笑着说。
只要她的记忆还在,她就什么也没有失去。月隐山谷的一切美好,终会融成血肉,铸造出一个更加完整的阿菀。
“那绯绯呢,你再也不见她了?”叶禹又问。
“天高水远,终有重逢之日。”阿菀笑说。
“以后的月隐山谷,会怎么样?”叶禹有些担忧地自言自语。密道的秘密已经被公开,外面的世界就摆在眼前,族人们的心思还能一如往常吗?
阿菀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