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皋河的河面上积冰严重,阿菀和阿七没有走密道,也没有乘船,而是顺着结冰的河面,一路向西而行。
月光下,微风浮动。
阿菀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她说:“过了鸣皋河后,我们就分开吧。”
阿七没有说话,却感到心中一凉。刚刚还在她的爹娘面前,信誓旦旦地保证会照顾阿菀的,现在却立刻要说再见了。
他沉默地注视着阿菀,不知该如何挽留。
“离开月隐山谷后,你就能做回你自己了。”阿菀又说。月隐山谷的一切恩怨已经了结,黑玄组织也分崩离析,阿七的使命也已经完成了。
过了这条河,他就不再是隐姓埋名、潜入复仇的阿七了,他是泠州王的小世子,是泠州的守将——战止铮。
外面的世界却远比他们想象中的严重,当阿菀和战止铮踏上泠州的土地时,他们惊讶地发现,泠州临河郡的城门上,早就被换上了“俣”字旗。
临河郡,沦陷了!
“阿菀,小心。”战止铮低声提醒阿菀,也提醒自己。
属于阿七的美梦和噩梦都结束了,他作为战止铮,该去承担自己必须承担的责任了。
“你看,那边有火光。”阿菀指向前方跃动的火光。
“好像是有人来夜袭军营了。”战止铮说,那边应该是俣军的驻军之处。
“我们去看看吧。”阿菀说。来夜袭的人,或许是他的父兄,或许是他昔日的袍泽,希望能助他们一臂之力,也减轻她的愧疚。
两人偷偷接近俣军军营,就看到俣军的粮仓燃起了熊熊烈火,所有士兵都在找纵火之人。
一行身着黑色铠甲的人正从一侧悄悄溜走。
战止铮赶忙抓起一块大石头,向反方向扔去。
“轰隆——”的声音在营外传来,士兵们都提起红缨枪追了出来。
战止铮一边背起阿菀,一边制造声响,将士兵们引向反方向。他奔跑的速度极快,不一会儿就将追击的士兵甩到了身后。
“来偷袭的是什么人?”阿菀从他的背上爬下来,问道。
“没看清,应该不是我大哥。”战止铮说。夜色朦胧,为首之人他只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个年轻男子。
“战大哥也上了战场吗?”阿菀随口说道。
战止铮一顿,大哥应该已经成婚,应该还是京师吧。前来偷袭的先锋官,大概是父亲战大将军新选的人吧。
“我们去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战止铮说。
两人循着踪迹,绕过了俣军军营,一路走到了一个隐蔽的山洞处。却在刚一冒头的时候,被尖兵利剑团团包围。
战止铮也终于看清了为首之人的样子。
“你怎么在这里?”战止铮惊呼,为首之人,竟是穆北驰。
“师兄。”阿菀也走上前行礼问好。
“止铮,阿菀。”穆北驰略加思索,马上就明白过来,之前引开追兵的人,一定是他们。
他示意众人放下兵器,带两人走到后方僻静处。
“你怎么会在这里?”战止铮追问道。
三年前,穆北驰还是风光无两的状元郎,却就是在临河郡,险些被杀身亡。他分明已经改换身份回到了京师,却为何又出现在临河郡,
还成了领兵的将领?
“参军报国罢了。”穆北驰轻描淡写地说。
战止铮并不相信。是宣国负他在前,又让他身败名裂,他真的能放下嫌隙,参军报国吗?
“轰隆——轰隆——”
远方突然传来几声巨响,连同他们藏身的山洞都震动了几下。
“其他的事已经再说,”穆北驰说,“我们该行动了。”
“师兄,等一下,”阿菀却突然开口叫住穆北驰,她刚才就一直在观察这个山洞,说:“这里有星光草和玉坤花,有镇静的功效。”
她猜到穆北驰要去进攻俣军军营,便出言提醒道。
“也好。”穆北驰看了一眼阿菀手中的星光草和玉坤花,同意了她的提议。
药草燃起,士兵们昏昏欲睡,穆北驰进攻军营之事也事倍功半。
天光大亮,穆北驰顺利擒获了俣军主将,准备继承剿灭残余的俣军。
那主将却哈哈大笑,高声说道:“一命换一命,我们没有输,哈哈哈哈哈……”
“你说什么?”穆北驰拉住他,逼问道。
“你们的主帅呢?怎么没有来?”主将笑道:“她早就掉进了冰河,她死了……”
穆北驰一个手刀劈晕了他,兀自吹响了身上的骨哨,“嘘——嘘——”,远方并没有传来回应。
“谁掉进了河里?谁死了?”战止铮想要打断穆北驰的哨声,问一个结果。
却只等来穆北驰一句“楼将军,剩下的事就交给你们了”,就已经策马不见了踪影。
“发生了什么事?”战止铮只能追问楼将军。
“主帅在司南郡炸开了鸣皋河,为我们消除后顾之忧。”楼将军说,“只是中间可能出了什么差错,俣军都说,她掉进了冰河,必死无疑。”
“谁是主帅?”战止铮又问,父亲应该不会如此冒险,选择炸开鸣皋河。
“是靖安郡主,战芷歌。”楼将军一脸惋惜地说。
“芷歌?”战止铮心中一沉,上次妹妹落水他没来得及相救,这次,又要重蹈覆辙吗?
“阿萱?”阿菀也脸色一白,宣国的战事竟如此严重,连她也上了战场吗?
“她不会有事的。”楼将军试图安慰他们二人,继续说道:“那么多腥风血雨她都挺过来了,这次也一定会逢凶化吉的。”
阿菀握紧双手,任由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她在害怕,阿萱是她在这个世界第一个朋友,也是她认识这个世界第一个引路人。还是,战止铮的妹妹,战芷歌。
还好,等他们回到司南郡的时候,战芷歌并无大碍。
阿菀认真为她诊了脉,确定芷歌没有什么大事,才终于放下心来。
上次京师一别,转眼已经两年了。
“这两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战止铮问。他从众人口中断断续续知道了一些,却还有许多不知道的事情。
“你们离开后,我也离开了贺兰山庄,阴差阳错做了太子的门客。黑玄组织覆灭后,京中开始暗流涌动。”芷歌说,“大哥婚宴上,荣轩帝被毒杀。段家暗杀太子,意图篡位被识破后,被满门抄斩,太子顺利继位,我便回到了泠州。”
“那后来呢?”战止铮又问。
“几个月后,新帝不知为何自戕谢罪,传位于荣乐公主。”芷歌继续说,“俣、祁两国同时来犯,荣乐女帝只能御驾亲征,大哥也一起去了边关,爹娘却被摄政王召回京师,至今没有回来。”
“难为你独自一人,在泠州苦守了。”战止铮担心地看向妹妹,说道,“都怪我,在月隐山谷耽搁得太久了。”
战场残酷,若他能早些回来,妹妹也不用如此辛苦了。
“二哥,你多虑了。”芷歌却朗朗笑道,“我回泠州后,每日和爹爹对战,爹爹可是说了,我才是天生的将才。你和大哥都比不过我天赋异禀。”
战将军说过,长子太心软,次子爱自由,都不如小女儿,奇思妙想,天生将才!
“对了,你是怎么成为主帅的?”战止铮看着妹妹,又忧心又欣慰地说道。
“那当然,是抢来的。”芷歌无所谓地笑道。
“啊?”战止铮一愣。
“原来的元帅太不成器了。”芷歌故作惋惜地说,“二哥你放心好了,泠州有我在,保证让俣军有来无回。”
她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
“小歌儿,你长大了。”战止铮看着妹妹坚定的眼神,从心底里支持着她。
“马上要过大年了,你们和我一起回靖安郡吧。”芷歌说。经过这一场大战,俣国又能消停一段时间了。
阿菀答应了下来。她要确认芷歌平安无事,也要确认战止铮的缺席,并没有给战家、给泠州,带来太大的影响。
这样,因为她的私自占而产生的愧疚之情,也能减轻许多。
回到靖安郡后,芷歌便来缠着阿菀追问分开这两年,发生的事。虽然她已经问过好多遍了,却总觉得他们还有事瞒着她。
战止铮确实没有瞒着她,因为他也不记得了。
阿菀却不告诉他,只是说:“看到你没事,我就安心了。”
“我哥哥有没有欺负你啊?”芷歌继续追问。
“没有,他一直在帮我。”阿菀诚恳地回答。
“那回到月隐山谷后,他有没有去过山中小院?”芷歌循循善诱。
阿菀点头,却说:“还有其他几个人,他们都失去了原来的记忆,我们便一起结拜,做了异姓兄妹。”
“只是兄妹?”芷歌有些泄气。
“我还收了一个小徒弟,”阿菀说,“我们一起开设了一间药堂,一次又一次地揭发了巫师们的阴谋,终于为我师傅的医术正名了。”
“那太好了。”芷歌说。阿菀的从前,太孤单了。
“你的爹娘,怎么样了?”芷歌又问。幼时父母亲的缺位,才是阿菀一身孤勇的来源。
“他们看清了巫师的真面目,也坦诚了自己的错误。”阿菀说,“我接受他们的道歉,也放下了心结。”
她已经长大了,已经不需要爹娘的庇护了。
“离开之后,你想做什么?”芷歌不由得追问道。
“我想去宣国各地,行医济世。”阿菀说。
“等天下太平了,你就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了。”芷歌看着远方说道。
“是啊,”阿菀也感叹道,“现在的医师,更应该投身军营。”
“阿菀,你真的不喜欢我二哥吗?”芷歌突然又调转了话头,继续说,“我二哥虽然有时候爱开玩笑,但却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阿菀一笑置之。
他的好,她当然知道。
但喜欢阿菀的,是阿七。她没有权利要求一个中毒失去记忆的人,承担起遗忘的责任,也没有能力去改变,他本应该承担的保家卫国的重任。
将军守疆土,医师护众生。
“阿菀,你要不再好好考虑一下,”芷歌还是想要留下她,说道,“泠州其实也很有意思,也有许多奇珍异草,足够你好好研究一段时间的。”
“我会好好考虑的。”阿菀答应下来。
每次分离,她的心中也不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