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戏班

    经过一番酣畅淋漓的刀剑比试后,战止铮终于放下了对穆北驰莫名而来的敌意。

    穆北驰却心中嘀咕,战止铮和战芷歌二人不愧是兄妹,都喜欢找人切磋比武。改日他若是遇见战止钺,是不是也要进行一番生死搏斗?

    “你真的放下过去的一切了吗?”战止铮站在靖安城墙上,问穆北驰。

    “荣轩帝已经死了。”穆北驰说,“一切恩怨也随他而去了。”等他杀完最后一个仇家,他就都放下了。

    “那你呢?”穆北驰反问道。

    “黑玄组织虽然覆灭了,但我在黑玄之时犯下的罪孽,还需要去偿还。”战止铮说。

    阿七是自由的,战止铮却不是。

    “你只是被下毒了。”穆北驰想要劝慰他。

    “我会用自己的方法,弥补的。”战止铮说。等他杀完最后一个仇家,他就都还完了。

    两人都没有将心底最后的阴霾宣之于口,却默契地看向远方的辽阔天地。

    此间事了,天高海阔。

    但最先抽身而去的,却是阿菀。她听说了宣、祁两国战场上瘟疫横行时,便决定孤身南下,去岘州支援。

    她来道别的时候,正好赶上芷歌精心策划了“深入敌营”大计,战止铮却要留在泠州军营中假扮穆北驰,以监军的身份稳定军心。

    跟着阿菀离开的,便成了易容成战止铮样子的穆北驰。

    “师妹,师傅他老人家想你了,你再不回去,可能就见不到他了。”离开了靖安城后,穆北驰故意板着脸说。

    “我有时间一应会回去看他的。”阿菀低声回道。师傅的嘱托言犹在耳,她却也不管不顾地离开了。

    “你放心,”穆北驰突然笑道,“师傅他老人家好得很,他可是神医。”

    阿菀的心稍微放了下来。

    但穆北驰顶着战止铮的脸在她面前晃来晃去,还是让她好生不习惯。当初师兄只学了易容术,她却只学了医术,还是没有将师傅的绝学全都继承。

    “师兄,现在已经走远了,你可以将易容的面皮摘下来了。”阿菀提醒他。

    “你感觉我这张面皮做的怎么样?”穆北驰却兀自凑近阿菀,用战止铮的脸看着她。

    他这个样子,不像战止铮,却像阿七。

    “以假乱真。”阿菀敷衍道。

    “那能不能骗到师妹呢?”穆北驰又微笑着问她。

    阿菀总感觉,师兄好像知道了什么,故意在套她的话呢。

    “能能能。”阿菀继续敷衍。

    “师妹啊,你不诚实。”穆北驰故作高深的说,“你看着我,究竟在想谁?”

    阿菀却不上当,直接问道:“你又是,在扮演谁呢?”

    穆北驰被她的话噎住,只能举手投降。他这个师妹,一点也不好套话呢。

    “芷歌,还不出来?”穆北驰对着前方的树林喊道,边摘下人皮面具。

    战芷歌果然从树后走了出来,遗憾地抱住阿菀。

    她说:“你真的要一个人去南面吗?”

    “从前,我得到过许多帮助。现在,我想独自去看看世界。”阿菀笑着回答。

    告别了芷歌和穆北驰后,阿菀还是独自一人踏上了自己的征途。从最北面的泠州靖安郡,到最南面的岘州宁边郡,就是她独自成长的征程。

    按照她的脚程,步行要三四个月,阿菀决定买一副马车,驾着马车一路向南。

    年关刚过,泠州虽然冷,但南行之路还算顺利。她路过集镇时,会买一些吃食和书籍,一路上也不算无聊。

    战乱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了残酷的痕迹,也让这里的人变得更加随和。他这一路上,并没有和太多人产生交集。

    直到十几日后,她在入夜之时正好赶上了一场大雪,让平时睡在马车中的阿菀,只能另寻安身之处。

    幸好,她看到了一间破庙。

    神像残破,荒草横生。神佛已经无法护佑天下苍生,自然就会被摒弃。

    阿菀照常点了一支蜡烛,就着月色和烛光,翻看她新购入的一本《奇珍记》。这本书记录了作者的经历和听说的一些奇闻异事,正好打发孤独的时间。

    是的,孤独。

    曾经她一个人在北山上住了几年,都没感觉到孤独。和绯绯、阿七他们日夜相处了几个月,不仅让她感受到了温暖和爱,也让她学会了孤独,和想念。

    有些想念,甚至会深入梦中。

    “快来,这里有间破庙。”庙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阿菀刚坐起身来,就看到门口一群老少妇孺从破败的庙门口挤了进来。

    为首的老翁看到了阿菀,也没有多言,转而招呼身后的几人来到神像脚下,点燃了一堆枯草。

    他们应该是淋了雪,哆哆嗦嗦地挤在火堆旁。

    “九儿,没事的,没事的,明天就会好的,都会好起来的。”一名女子的声音传来,还带着几分战栗和哭腔。

    阿菀不由得看了一眼那人,这才注意到,她的怀中还抱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小男孩面色潮红,却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嘴里还低声嘟囔着什么。

    他应该是发烧了。

    但外面寒风呼啸,他们看起来也没有带药材,只能等他自己捱过去了。

    “九儿,你别睡,雪很快就会停的。”女子一边搓着他的手,一边说着。

    其他人只能将他簇拥在火堆前,却无能为力,只能默默祈祷着九儿能挺过这道难关。

    “他发烧了,这是退烧药。”阿菀从包中拿出一个小瓶子,递给几人。她并不擅长与陌生人交往,只能直接将药递过去。

    为首的老翁半信半疑地将药瓶接了过去,打开凑在鼻尖前闻了闻。

    但显然他并不通药性,只能询问阿菀道:“这怎么服用?”

    “一次一粒,明早若还不退烧再服一粒。”阿菀说。

    抱着九儿的女子手忙脚乱地拿出水壶,给九儿服了一粒药,又抱着他担忧地查看。

    其他人也没有说话,一直等到九儿的烧退下来,才终于放下心来。

    “多谢姑娘出手相救。”老翁代表众人向阿菀致谢。

    “举手之劳。”阿菀回应了一声,继续低头看书。

    那群人也折腾了半夜,不一会儿就接二连三地睡去了。

    等第二天天光大亮的时候,九儿已经恢复了体力,开始嚷嚷着“好饿,好饿”了。

    阿菀就是被他的“好饿好饿”声吵醒的,醒来之后,竟真的感觉好饿好饿。她的鼻子,似乎还闻到了久违的食物的香味。

    “胡娘,你醒了,你吃点东西吧。”老翁的声音打断了阿菀的愣神,原来他们真的准备了食物。

    “多谢。”阿菀来到火堆旁,就看见火堆上正架着一口锅,锅中煮着沸腾的蔬菜粥。

    “我们原本是泠州的杂戏班,刚从临河郡过来,”老翁给阿菀盛了一碗粥,说道,“多谢姑娘昨晚出手相救,我们也没有贵重的东西,只能请姑娘赏脸喝碗粥吧。”

    “多谢多谢。”阿菀双手接过粥,向老翁致谢。

    她顺势坐下来,与众人围在一起用餐。

    “我是杂戏班的班主,大家都叫我余班主。”老翁说,“不知姑娘尊姓?准备去往何方?”

    “我叫阿菀,准备去南疆。”阿菀回答道。

    “我是九儿,感谢阿菀姐姐救命之恩。”九儿吃饱了饭,学着戏文中的样子,给救命恩人行了个大礼。

    “举手之劳,受之有愧,受之有愧。”阿菀受宠若惊地扶起跪在地上的九儿。

    “阿菀姑娘,你是铃医吗?”前一晚抱着九儿的女子问。

    “喜儿姐姐,什么是铃医啊?”九儿好奇地问。

    “就是江湖游医。”阿菀回答道,“我也不算是铃医吧。”

    除了贺兰山庄、双山镇、月隐山谷那有限的病患,她其实还没有真正深入民间,成为一个真正的医师。

    “阿菀姐姐你好厉害啊。”九儿叫道,他其实并不懂铃医的意思,只觉得听起来十分厉害。

    “喜儿姑娘,你们这是准备去哪里啊?”在众人去准备行囊时,阿菀便询问喜儿。

    “我们准备去靖安郡。”喜儿目光灼灼地说。

    “为何?”阿菀有些不解,靖安郡虽然是将军府所在地,却也承担了最大的炮火。

    “阿菀姑娘,你爱看戏吗?”喜儿却突然问。

    阿菀摇摇头,她在贺兰山庄时见过几次戏班,她却听不懂他们在咿咿呀呀地唱什么,也便谈不上喜欢。

    “但边关的战士们喜欢,边关的百姓们也喜欢。”喜儿说。

    阿菀并不十分明白。她不明白,随时面临死亡的士兵和百姓们,为何喜欢看戏;她也不明白,明明杂戏班可以远走,却偏要去往最危险的地方。

    “有机会,你看一场戏,你就明白了。”喜儿笑着说。

    戏班的众人收拾好了行囊,准备出发了。阿菀和他们道了别,却还是不明白他们北上的缘由。

    他们一共也就十来个人,又大都是老弱妇孺,却为何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恨胡尘,北风卷地遮日月,践我河山毁我家;沥肝胆,将士守此孤城阙,寸土怎容虎狼夸!”马车行起,余班主浑厚的声音传了过来。

    “谁无爹娘、牵衣念,谁无妻儿、盼归帆、”是喜儿婉转莺啼的声音。

    “可若我辈惜残喘,何护苍生享平安?当吾曹惧战怯阵,怎保社稷守安康?”是九儿,少年的声音清脆响亮,却直入人心。

    “北风急,吹不散英雄孤胆守国门;西月冷,照不尽赤子肝胆照乾坤。纵然此战魂归处,自有青史载功名!”众人齐声合唱,与阿菀渐行渐远。

    阿菀站在原地,久久没有离开。

    她好像明白了。喜儿说,他们杂戏班原来也有二三十人,战争打响的时刻,精壮男子就去参了军,只剩下他们一众老弱妇孺。

    他们不愿在硝烟战火中苟且偷生,就想用自己的方法,尽自己的一份绵薄之力。

    有人因他们的表演得到了欢笑,也有人被他们的戏文激励生出了报国之心,他们一路辗转流离,也尽力去保护一个个在战争中失去亲人的孩子。

    她说,他们只是宣国大地上的一点星星之火,却也希望能点燃所到之处的温暖人心。

    阿菀在离别的路口伫立了许久。

    她对宣国没有感情,不懂泠州百姓的拳拳爱国之心,也不理解阿萱和战止铮他们难以割舍的责任感。

    她南下边宁郡,只是单纯地对瘟疫感兴趣,想要战胜瘟疫;她行医救人,也只是将疾病视为挑战,想要击败疾病。

    现在,她突然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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