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止铮在军营中的生活,就单调多了。
他每日盯着穆监军的脸巡查一次军营,再将军报带去泠州王府,假意和早已离开的妹妹战元帅商议军情。
而近日双方的士兵都陷入了疲态,并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他在军中十几年,倒也能轻松应付,唯一不太好应付的,是穆北驰的妹妹——穆小满。
刚到傍晚,穆小满就来到了监军大帐。
“哥哥,俣国什么样啊?”穆小满眨巴着眼睛,凑到桌前问他。
“我不知道啊。”战止铮说。穆小满分明早就知道了他在假扮穆北驰,却还是坚持每日来骚扰他。
还美其名曰,帮他掩护他的身份。
“你说他们去做什么了?”穆小满又问。
“这是军事机密。”战止铮闭口不提。
“你偷偷告诉我一点点,我保证不往外说。”穆小满又可怜兮兮地说。
“不可以。”战止铮只能拒绝。
“哥哥,那有什么能说的,和我说说吧。”穆小满自顾自地拉了一把椅子,坐到他桌子对面。
战止铮被她的自来熟打败,他记得和穆小满只在贺兰山庄有过一面之缘,回到泠州后也没见过几次,此时却一口一个“哥哥”在叫他。
每当这时,他就会想起阿菀,她偶尔唤他“二哥”,却总有些疏离。
她好像,更喜欢叫他,“阿七”。
可是,关于“阿七”的记忆,他又什么都不记得了。
“哥哥,那我们聊聊阿菀姐姐吧。”穆小满却好像听到了他的心声,提到了阿菀。
“她走了,去追寻她的理想了。”战止铮说,不知是遗憾还是为她高兴。
“那你想不想和她一起去啊?”穆小满又问。
他想的。
但他不可以。
“她怕是不想我和他一起去吧。”战止铮无奈地说。黑玄和月隐山谷的事结束了以后,他和阿菀之间的羁绊,好像一下子就断了。
他是好友的哥哥,她是妹妹的好友。
“你怎么知道她不想?”穆小满又追问。
他自然不知道,他连询问的立场,都没有。
“阿菀跟我说,她这一年,在月隐山谷过得很幸福。”穆小满将月隐山谷的事情透露给战止铮,那可是她缠了阿菀好久才知道的事。
“是吗?”战止铮忙不迭追问,“月隐山谷发生了什么?”
“具体的事阿菀不肯告诉我,”穆小满气鼓鼓地说,“她只说,她在那里打败了巫师,还收获了爱情、友情、亲情。”
爱情?在这一年,她爱上了谁?战止铮十分在意,却没有询问的出口。
“那个人,是不是你?”穆小满却突然站起身来,双手支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直视他的眼睛。
“是不是你,在这一年里对她始乱终弃,自己却忘得一干二净?”穆小满继续说。
“我……”战止铮语塞。
他确实是将一切忘得一干二净了。
“是不是你,忘了和她相知相许的全部,才让她舍弃一切宁愿一个人离开?”穆小满继续盯着他的眼睛。
“我,我不知道。”战止铮喃喃开口。
穆小满终于坐了下来,仔细端详他闪动的眼神。
他真的不知道吗?他怎么会不知道。
那日水下阿菀的吻,院子里阿菀亲手捏的雪人,随身携带的香囊中多出的两段头发,阿菀爹娘熟络的态度,都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
他爱过阿菀,阿菀爱过——阿七。
可是,他再也不是阿七了。
“你喜欢阿菀吗?”穆小满转过身没有再看他,反而对着前方开始发呆。片刻后,又不声不响地离开了。
战止铮没有回答,也没有挽留。
另一道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沉默地坐到桌子的另一边,是天明。
战止铮想不明白,每日穆小满和天明都会一前一后地来他身边一趟,一个叽叽喳喳,一个却始终沉默。
“天明,你有什么想说的吗?”战止铮试图打破两人之间诡异的安静。
两年前,他和天明只在贺兰山庄远远见过一面。两年后,虽然同在军营待了一个多月,他们之前还是不熟啊。
但他是穆北驰的好友,而他现在正在扮演穆北驰。
“无事。”天明还是惜字如金。
战止铮不由得怀疑,他只是来监督自己的。
而远在另一方天地的阿菀,也找到了自己的道路,从被动放逐的心态,转为主动作为的行动。
她在马车上挂上了铃医的铃铛,又竖了一杆“行医诊病”的幡旗。
所行之处,确实有不少人来寻医问药。听他们说,南疆的疫病非常严重,许多跑江湖的铃医都去支援了,医盟的人更是几乎全去了南疆。
阿菀一边为他们医治些头疼脑热、跌打损伤的疾病,一边继续南下。她对那些医师愈加敬重,也对边宁郡的疫病愈加好奇。
但她雄心勃勃的南下之旅,还是遇到了一个巨大的阻碍。
——阿菀生病了。
一个平凡的清晨,阿菀刚刚醒来就感到头痛乏力,高烧还伴有间歇性寒战,让她不得不承认,她生病了。
阿菀完全没有料到,自己竟然会生病。而且这病来势汹汹,甚至让她的头脑也不清醒了。
她艰难地为自己诊了脉,顶着发热的脑袋搜寻这病的名字,竟是疟疾。果然百毒不侵只能抵抗毒药,却抵抗不了一个小小的疟病。
阿菀艰难地在药包中翻找草药,口中念念有词“青蒿一握,水二升渍,绞取汁,尽服之”,但她却忘了,青蒿已经在之前治疗“婴儿热”的时候用完了。
她又想起了常山,“主伤寒寒热,温疟,胸中痰结吐逆”,她找到了常山却找不到甘草、陈皮缓解它的刺激性,只能先行服用再去购买。
折腾了一早上,等她高烧退去的时候,已经是大汗淋漓,好似经历了一场生死。
阿菀窝在马车里,看着广阔的天地,枯树上已经发出新芽,池塘边传来虫鸣鸟叫的声音,家中的父母大声呼唤着外出贪玩的孩子“回家吃饭”,一切都欣欣向荣,一切都生机勃勃。
她想,她不能死。
当下最重要的,便是去下一个集镇采买草药。但当她来到集镇时,才发现这里灰蒙蒙的,被一团一团的青灰色大雾笼罩。
她猛然想了《奇珍记》中曾有记载,“水多瘴气,中人如疟,或寒或热,迷闷将死”。看来,她是来到了南方的“瘴气之城”。
阿菀身在北地,这还是她第一次踏上南疆的土地。没想到得到的第一份见面礼,就是无边无际的瘴气。
她摸了摸还在隐隐作痛的额头,走进了这片无边的迷障。
此地的房屋架空离地,高高地站在半空中,家家户户都点着驱瘴的草药,使得雾气愈发的浓烈。
在室外,几乎看不到一个人,更别说去购买草药了。
马车上清脆的铃声打破了此地的寂静,也带领阿菀找到了村民聚集的地方——瘴庙。一大群人挤在瘴庙门前,请求庙主赐药。
有人看到了她,并没有理会。有人却看着马车上的蕃旗,默默动了心思。
在她经过瘴庙后,有人悄悄找了过来。
“你是铃医吗?”马车外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他将声线压得极低,似乎害怕被其他人听到。
“我是,”阿菀探出头来,问道,“你怎么了?”
她看得出来,这里的人很信任瘴庙的人,对路过的铃医却并不在乎。
“我娘病了,快要不行了,”那男子说,“求你救救她吧。”
“走吧。”阿菀毫不犹豫答应下来。
在路上,男子告诉阿菀他叫董江。他娘已经病了许久,他去瘴庙求了好几次,都没有得到神药。
去往董江的家要爬一段楼梯,还要穿过一条点着草药的长廊,而他的母亲正是长廊的尽头,奄奄一息地躺着。
“娘,我遇见铃医了,我们有救了。”董江带着阿菀走向他娘。
他娘艰难地抬头看了一眼阿菀,又垂下头去。这里常年瘴气,已经有许多年没有来过真正的铃医了,来的都是,无利不起早的江湖骗子。
阿菀没在意她的态度,直接为她诊了脉。她原以为董江娘是感染了疟疾才会精神不济,但一番仔细检查下来,她却意外地发现,
董江娘,是中毒了!
“你中毒了。”阿菀说。
“你走吧。”董江娘却下了逐客令,她已经完全确定了,这个阿菀就是个江湖骗子。
“娘?”董江疑惑地看向他娘。
他娘也不再客气,直接说:“我就是吸了瘴气才生病的,她却说什么中毒。她就是个江湖骗子,来这里行骗的。”
阿菀取药的手一顿,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当着她的面说她是个骗子。
“你之前发热、呕吐,不是因为疟疾,而是伤寒。”阿菀平静地说,“而你们用治疗疟疾的常山医治,反而对身体造成了损伤。”
“你越是治疗,病越严重。”阿菀在两人怀疑地注视下,说出她的结论。
“你胡说。”董江娘瞪着阿菀,生起气来还咳嗽了两声。
董江一边拍着她的后背缓解咳嗽,一边仔细回忆,这些天,他娘好像确实是晚上好一些了,第二天喝了药反而更严重了。
“还好后来你没有拿到瘴庙的药,不然她早就不行了。”阿菀看到了董江的态度缓和,平淡地说。
他娘又瞪了阿菀一眼,却没有再说话。
“神医,你救救我娘。”董江被她说得后怕,赶忙求药。
阿菀攥紧了手中的药瓶,说:“把原来的药停了,慢慢就会好了。”
董江娘的态度实在不好,她不想把药给他了,这药能缓解常山的副作用,却所剩不多了。
“你们点燃草药,也是为了防瘴气吗?”阿菀看向长廊里点燃的草药。
“是啊,”董江说,“这里的瘴气太严重了,有去处的人都离开了,没有去处的只能这样过一天,是一天。”
看得出来,他很想离开这里,但他娘并不想。
“那是瘴庙的药吗?”阿菀无意间看到了董江娘床头散乱的草药。
“是啊,就剩这一点了。”董江拿过草药,递给阿菀。
果然是青篙和常山。看起来,瘴庙的人也不通药理,只是不知从什么地方获得了防瘴气的草药,又一股脑地卖给众人。
但阿菀也无能为力。
这里的村民或许识得一些字,却未必看得懂医书,更不认识草药。况且,医书药方本就是医师多年经验的总结,非亲传弟子,师傅也未必舍得分享给众人。
她还是要,再想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