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mmary:Dean十六岁那年的冬天,父母离婚,他离开了深爱的弟弟和母亲,直到七年后,他又一次在大学校园里与已经长大成人的弟弟重逢,他们的关系却坠入了怪异的漩涡。
??
Note:校园版破镜重圆,自认为在单箭头的Dean和白切黑的Sam,撒狗血的小言。
??
本章是为什么当年丁想要离开米
一只白切黑绿茶小男鬼出没
??
chapter 5
??
Sam背着书包走在路上,抬头看了看清澄的蓝天。连续几天的阴云密布后,今天是难得的好天气。
学校进入冬令时放学会更早,学生往往不会直接回家,尤其是这样的晴天,他们自然要利用大把时间去做些别的,除了Sam。Mikey问他要不要去球场踢会儿,他说他约了别人,一个女孩问他有没有兴趣去今晚的桌游之夜,可他想不起来她的名字。他们都离开以后,Sam继续往家走。
“Dean在家吗?”他想,“他在做什么呢?”
路过街头快餐店,有人递传单过来,Sam本要走开,但想起Dean又接过,三折两折放进书包,影院在播即将上映的恐怖片,Sam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底下写了双人票的优惠活动,草坪的长椅坐着推婴儿车的女人,一旁一个更大的男孩正逗着车里的孩子,Sam挪开了眼。
思念是一种奇怪的东□□独对他不同。他听说过有人思念远方的亲人,思念多年未见的友人,思念无缘的恋人,可没有人像Sam一样,要时时思念一个近在咫尺、日日都面对的人。有时在夜里,他躺在黑暗中,强烈的思念疼痛又炽热,抚上墙壁想象Dean会以什么姿势入睡,睫毛颤动的频率。这样的距离依然使他难以满足,他想要看见,想要触碰,一伸手就可以摸到他热热的呼吸。他在几米远的地方想念他,有时也像现在,走在路上想念他,比一个呼吸还更自然。
Sam打开大门,换了鞋,把传单拿出来放在桌上用花瓶压好,一步步上楼,走廊里静悄悄,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和脚步。Dean的房门关着,他把手放在门把手上,轻轻推开看了一眼,里面空无一人。整个家都空荡荡。
他有些失望,回到自己房间把书包放下,透过窗户,无意间看见一辆黑色汽车停在路边,那是John的车,他不会认错。
Sam下了楼,站在原地想了想,立刻步伐放轻走向连着储物间的车库,里面光线昏暗但没有开灯,他看见有两个人影,背对他的人要高上许多,他认出来那是许久没见的John。对面站着的是Dean,低垂着眼,正听着父亲的话,看不出神情。Sam慢慢靠近,把身体完全藏进门框遮挡的阴影里。
“……这是我和你母亲商量好的事,她也知道。”John说,“如果一方养育两个孩子,经济上是一个问题,虽然抚养费共同承担,可时间久了就知道,有些钱是看不见的。留下两个孩子的那边注定要扛重担,而更多的像花费的时间心血陪伴等一连串甚至还没谈。”
“我可以,”Dean紧紧盯着他,“我来照顾Sam,不需要你们任何人多操心,我会陪他聊天,看着他写作业,保护他不让任何人欺负他,钱不够了我也可以出去打工,干什么都行。”
“不,Dean,”John打断他,前所未有的严肃,“你已经16岁了,思考问题时要考虑现实,不能光靠一时冲动。”
“这不是冲动,我是真的想好了!”Dean声音里含着急切。
John的音量高了几分,他说:“那你自己呢?”
“……”
“你自己要怎么办?你的人生不过了吗?你是想给你弟弟当一辈子保姆,把一切都抛诸脑后,什么学业目标个人理想都不要,到头来你一无所有一事无成,你觉得那样的自己还有资格做Sam的哥哥吗?”
Dean一动不动,雕塑一样立在那儿,有一瞬间他像是一个字也没听见。可Sam知道他听见了。半晌他哑声说:“如果代价是要我和Sam分开,那么我情愿什么都不要。”
此刻的沉默竟格外掷地有声。Sam看不见他父亲的表情,可他看见他的呼吸变沉重,整个背脊都僵硬不动。Dean与他对峙一般对视,两人间不流通的空气越发凝滞压抑。这个昏暗、沉重的空间里,只有Sam一个人的心变成了浸透了光亮的轻软的羽毛。
终于,John开了口:“……如果这是你的决定,我不会强迫你改变,Dean,我和她——和你母亲也说过,无论留下还是跟我走,都尊重你自己的意愿。”他说完,像是不愿再谈什么。
Dean张了张嘴,有被刺痛的情绪从他面上掠过,眼睛随着John要离开的动作转动,还是喊了出来:“爸,为什么是我?”
John缓缓转身却没看着对方,那一瞬间大约许多先前谈话中冷静理性的东西被剥离,留下的只是一个普通父亲真实的袒露:“也许,因为我发现我还是做不到,在已经这么多年以后,离开时要孤身一人,什么都带不走——对不起,Dean,这是我的一点自私,可如果,如果我可以带走一个,我希望那个人是你,只是这么希望。真的对不起。”声音低得快要消失。
Sam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恐慌过,恐慌,混杂着恼怒,因为他看见Dean的表情,几乎是前所未有的动摇。Dean,他那心软的、重情的Dean,此时看着父亲几乎从未显露过的脆弱一面,他那双漂亮的绿眼睛里甚至有闪动的泪意。他的哥哥总是如此,连旁人的痛苦都要揽过来一并承担。Sam的手指紧紧抓住着门框,狂跳的心脏闷痛,此刻他甚至想冲出阴影,不顾一切打破他的动摇,要Dean的目光转向自己,只向着自己。
他像变回了三岁,伸着矮矮胖胖的手臂去拽一个向前走的衣角,周围一切都晕成了无关紧要的虚影,世界缩小成一个点落在他紧抓不放的手,眼泪和千百种剖白的话都只熔成一句不要走。选我,Dean,选择我。我是你的唯一选项,不能回头的单行道,扣下就没法反悔的板机,我不要你放弃一切献给我,你只要坚定选择我,我就已经拥有了一切。
John也没动,像是也在静候一个最终的答复。Dean再抬起头时,有眼泪从眼框里流出,渗进嘴角的纹路,他嘴里一定尝到苦涩的眼泪,可仍旧说:“我不能丢下Sam一个人。”
Sam忽然又能呼吸,又忽然像不能呼吸。John听明白了,他点了点头,一句道别绕在嘴边,最终还是变作沉默的拥抱,转身像路边的汽车走去。Sam在阴影处望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你带不走他,你也不会比我更爱他。
Sam不需要繁冗的词汇镶嵌的情话和海誓山盟的许诺,一百篇讴歌永恒的情诗也不如Dean的一句“不能丢下Sam一个人”。当他站在学校走廊上,那时Dean挡在他身前,一只手紧抓着他,对着欺负过他的同学怒吼,有人上来隔开他们,可Dean的声音仍可以穿透人群,他说:“你再敢动我弟弟一下,我就把你肺都扯出来!”混乱的喧闹中,Sam的耳边安静,胸膛被这句话充盈,他反握住Dean气愤到颤抖的手,感觉掌心交融的温度,快乐到餍足。
几近雀跃地,他走出黑暗,在Dean慌乱地目光中表演出该有的惶然,扑进了哥哥的怀中。Dean的身体僵直着,半晌紧紧搂住他,在他耳边不安地问:“Sammy,你怎么——你听见了?”
Sam摇摇头,露出茫然的眼睛:“只听到你说,不能丢下我……Dean,你们在聊什么?是不是爸爸要你跟他走?”话音落,看见Dean的眼睛里闪过痛惜。他甚至在心疼Sam,以为Sam正因为John不要他而难过。多么可爱。
“才不是的,别乱想,”他的手掌去摸Sam耳后的发丝,“爸爸只是回来拿点东西,正好遇上我了,随便聊两句。”忽然想起脸上还残余了点泪,红了脸,尴尬地快速抹了一把,揽着Sam的肩膀带他往客厅走,“今天怎么回来还这么早?天气难得这么好不和朋友一起出去玩?”
Sam笑了起来:“我只想和你。回来的路上看见影院有部科幻恐怖片还不错,可以陪我去看吗?”
平安夜,Dean和Sam还有Mary坐在一起用餐,餐桌上方的吊灯上缠了几圈小彩灯,是他前两天和Sam一起装饰的。Mary的状态不怎么好,眼底总有散不去的疲惫,以往缎带般的金发也失去光泽。可她依旧打起精神为他们做了一桌圣诞晚餐,以及用亮晶晶的锡纸包装好的圣诞礼物。她给了两个孩子一个轻柔的额前吻,在餐后告诉他们,她前一晚有些失眠想要早点休息,但Dean知道她的失眠远不止前晚。
Mary独自上了楼,Dean怔怔看着她的背影,不久前和John的谈话还回荡在耳边。直到Sam扯他的衣袖,问他要不要看电视。
他们把沙发上的靠枕拿走,铺上柔软的法兰绒毯子,Dean回房拿了一叠薄被,可以盖住两个人。Sam在电视柜里找DVD,有一大箱子看过的没看过的混在一起。
“要看什么?”Dean凑了过来,把箱子里的碟片倒出来,花花绿绿散在地上。
Sam翻来翻去,找到藏在深处的一个旧旧的盒子:“这个呢?我好像没看过。”
Dean看过去,是欢乐满人间,一部很老的家庭电影,他想起来,第一次看这部电影时Sam还很小,许多年前一样的圣诞夜,爸妈和他坐在沙发上,小宝宝Sam那个晚上怎么也哄不好,一放进摇篮里就放声大哭,好像床里长了刺似的。没有办法,Mary就只好抱着他,边哄他睡觉边看电影,一会儿就手酸了,于是John接过来,两人轮流抱着终于把小小的婴儿哄睡着,Dean也想抱,软磨硬泡下终于让他抱了一下,他去摸Sam娃娃一样的小手,Sam熟睡中却仍有感应,紧紧攥着他的拇指不放。Dean笑起来,说弟弟一定格外喜欢他。
看到电影里的姐弟俩Jane和Micheal随着魔法保姆跳入画中郊游,Dean觉得可惜,弟弟还是个只会睡觉的小肉球,既不能和他一起玩也看不了电影,那时Mary是怎么回答的?她说没关系,等Sam长大了,我们一家圣诞节的时候再看一次这部电影。DVD随着这句话一起放进了箱子角落,积了灰蒙了尘,他们忘记了兑现,它却还如当年一样静静等候着。
Dean缓缓拿起碟片盒,又把它丢了回去。
抬头,他对弟弟笑着说:“谁规定的圣诞节就要看圣诞电影,咱们看点别的吧,黑客帝国怎么样?”
最终他们挑了黑客帝国、谍影重重和几部特效片,两个男孩一起盖着薄毯窝在沙发上,客厅的顶灯被他们关掉,模仿着电影院的样子。以前父母并不允许他们这么干,说是对眼睛不好,可如今,Dean只想做点不同以往的事。
今夜下的是小雪,寒风凛冽,窗外雾蒙蒙一片,依稀可见几盏朦胧的路灯。门窗紧锁,冷气渗不进一点,屋内只有角落的落地灯与电视机散发出氤氲的柔光,显出几许冷清。近在咫尺的离别让这个圣诞与以往都不同,不再有聚会、欢笑与喧闹,这样的时机,节日也无法好好过,他早有预料,可所幸他还有与Sam两人的圣诞,弟弟靠在他身边时像只毛茸茸的小动物,乖顺又温暖,毯子下两人的手臂贴在一起,传递着彼此的体温。
电影播完一部,Dean忽然想起他忘了点什么,掀开毯子跑去厨房,在Sam不解的目光中变戏法般拿出一个玻璃瓶。
“我之前做的蛋奶酒!”Dean说,“我都差点忘掉了。”
他又取了两个杯子,给他和弟弟每人倒了一些。他们家的蛋奶酒向来有两个配方,有酒精的和没酒精的,以往他们只能喝没酒精的那个版本,可今年,Dean主动说要自己做蛋奶酒,自然就把它偷偷变成了另一种。他总想要把从前没试过的事都做一回,否则或许再也没有机会。
Sam尝了一点点,立刻就尝出来里面的酒味,他转头看Dean,Dean把酒杯凑过来和他碰了个杯。
“接受不了就算了,”Dean说,“我也是第一次做,可能控制不好量,酒放得有点多,你一个小孩喝多了也不好。”回应他的是Sam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Dean在心里笑话弟弟的争强好胜,自己也喝完杯中的酒,感觉热意从食道到咽喉慢慢攀上。自家蛋奶酒的度数肯定远不如那些售卖的瓶装酒,可对他俩已经足够了。喝了酒,又裹在绒毯里,很快四肢都暖融融的,思绪也逐渐飘散模糊,恍惚间感觉Sam把头靠在了他身上。
不知怎的,这样的重量让他忽然想起了John在那天走后给他发的消息,每个字都在脑袋里徘徊,总在不经意的空隙里冒出来。一开始仍旧是一些照顾好自己之类的话,Dean看的时候努力不让眼泪再掉出来,但那之后,John又发来一条,与之前都不同,是关于Sam的。
哪怕关掉手机,那时John发来的那些话依然印在视网膜上久久消失不掉。Dean的第一反应是,爸到底在说什么?心脏已经下意识因为不安稳加速跳动,他觉得自己分明没有彻底听懂John那些话里的意思,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不安。
他侧头看着Sam在电视光映照下的脸,纤长的睫毛细微颤动,看不清此时他的双眼是张开还是紧闭,胸膛起伏随着均匀的呼吸一上一下,手放在他的手背上松松握着。Dean试着挪动,立刻便有软软的手指再度缠上来。
“是真的毫无察觉吗?”他想,“还是不知不觉我早就习惯了?”酒的热量消失了,冷意在血管里弥漫。
“嘿,Sammy,”他带着鼻音呢喃着开口,如兄弟间的闲聊,“你现在在学校有喜欢的女生吗?”
Sam果然没有睡着。他迷迷糊糊抬头看他,Dean嗅到他呼吸里有淡淡的酒气。Sam摇摇头:“没有啊。”
Dean笑起来:“不会是害羞了不好意思跟我说吧。”
靠在他身上的男孩坐了起来,晃了晃似是头晕,回答的话却口齿清晰:“真的没有。”
“怎么可能,”Dean说,“我在你这个年纪已经和班花亲过嘴了。你难道是还没开窍?”他伸手去捏Sam脸颊上的肉。
Sam躲了躲,像是不想谈论这个话题:“我对她们都没兴趣。”
“好吧……那你总有觉得她很漂亮的女孩吧?不一定是喜欢的那种,只是,嗯,觉得漂亮?”Dean自己也不明确自己到底在试探什么,又或许他真的只是在闲聊弟弟的喜好吧。
大约是因为喝了酒,Sam的眼珠格外有一层水光,莹莹闪动。他想了一会,视线始终胶着在Dean身上,半天在轻声说:“金发的,很漂亮。”
“金发?你喜欢金发的女孩?”Dean说。
但Sam仍是摇头:“是……像妈妈那样的金色。”
Dean脑海中浮现Mary的一头金发,一种酸软的情绪撞上了他。还是个孩子,他在心里念着,Sam还只是个需要母亲的孩子罢了,经历了这样的变故,就算他多依恋一点身边的亲人又怎么样呢?愧疚感扼住了他的喉头。半晌,他像补偿般,把弟弟抱了回去:“好啦好啦,我不问了,这是你自己的事情。”
但Sam反倒重新和他对视:“你呢?”他问,“你又喜欢什么样的?”
“我?”Dean的目光在别处转了一圈,有些不知该如何表达,“呃,其实我也不清楚,好像什么类型的都行?”他在弟弟灼灼的目光下越说越别扭,“……非要说的话,我最近遇到一个女孩,还挺喜欢的。”
“我应该没跟你说起过,她叫Sarah,一个月前刚转学过来的,我们认识也没多久,但她是个不错的女孩,有空就去社区的动物救济站打义工,性格也温柔。”Dean有几分赧然,“怎么说呢,虽然我之前谈的那个很漂亮,可我能感觉到对方更多是寻一时快乐,Sarah不一样……她那样的女孩是可以认真考虑成家的那种。”
他正琢磨着跟小自己四岁的弟弟讲这些是不是太早,忽然感觉几根手指又缠了上来,这次是扣住了他的手腕。
“……Sammy?”Dean再度不安起来。
Sam额前的发丝遮挡了一部分眼睛,也挡住眼中酝酿的情感:“所以,你迟早有一天也要离开我,就像爸一样,是吗?”
不知是不是酒的缘故,此时的Sam的情绪与以往格外不同。有一瞬间,Dean觉得他像是要爆发,揪着他的衣领吼出声,想要宣泄怒火。可他等了几秒,Sam依旧一动不动,Dean无法再保持沉默,他焦急扶起弟弟低垂下去的头,看见一张鼻尖泛红、满眼是泪的脸。Sam哭得无声无息,只有极小的抽噎,有一种被弃在路边的幼犬的委屈。
“以前我也有一个家,可马上就要没有了,Dean,我快没有家了……你以后也会结婚,你会有新家,你有一天也要离开我。”Sam的哭腔把每个词都连在一起。Dean从来没有觉得如此心碎过,父母吵架时没有,和前女友分手没有,任何时候都不及现在。
“谁说你没有家?”他急于让Sam听见他的不容置喙,“就算爸妈他们分开了,也不代表家就没了,你还有我,还有妈妈,我们都在你身边,”一遍遍去拭Sam脸上的泪,怎么也拭不干净,转而接着道,“而且就算……就算以后我结婚了,我也依然是你的家人啊,不是吗?”
Sam只是摇头,泪珠缀在腮边,死死咬着自己的下唇,快要咬出血。Dean喊他:“Sam!”一边强行掰开他的嘴。
终于,Sam顺从地松开了口,他停止了哭泣,只余缄默。Dean气喘吁吁靠在沙发上,在沙发垫上摩挲,找到遥控器关掉了已经有一会儿没人看的电视。安静笼罩着整个空间,只有窗外隐隐的风声。
“不一样的。”Sam开了口,话里有沉甸甸的情感在冰冷地燃烧。
“哪里不一样?”
沉默像一种审视、度量,然后他轻轻说:“以后,提起家人你第一个想起来的不再会是我。”
Dean立刻说:“是你,永远都是你。”
“你的通讯录列表第一位和紧急联络人也不再是我。”
Dean:“不……如果你想,我就设成你。”
泪迹分明还残存在脸上,眼尾还泛着红,Sam的一双眼睛却在昏暗中阴霭霭一片,像被拉紧的百叶窗,凝视他时一丝光也透不进来。
“你到那时提起'我们家'时,指代的还会一直是我吗?”
“可是这并不代表——”
Sam打断他:“你会和她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每天早上和晚安前,你会亲吻她。”
Dean开始茫然,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什么?你……”
Sam靠近了他,手指上移挪到了Dean的肩上。
“你会和她拥有一个只有你们两人的亲昵称呼,一个寄托你们感情的物件,你会把它戴在手上,或者挂在胸前,你们还会共用这个姓氏,她也成了Winchester。”
Dean的喉咙干涩发紧,顿了顿:“……你喝醉了,Sam,你说的话我已经听不懂了。”回应他的是在他脑中一片混乱时的用力一推。Dean仰躺在沙发上,Sam俯身,低垂着目光看他。分明是占上风的姿势,神色却像在跪着乞求。
“很多年以后,你是不是还会和她葬在一起。”
Dean本该立刻推开压在他身上的男孩,大声制止让他别再这么做,但脸上忽然落了两滴液体,温热,对他而言烫得像在灼烧,于是所有动作都僵住,像关掉锅炉煮到沸腾的灶台。Sam又有了眼泪,可这次与先前都不同,那不是委屈,也不是缺乏安全感,那是什么?
“……Sam,可是我不明白,我已经告诉过你,我爱你甚至胜过爸妈,你到底还要什么?”半晌,Dean带着最真切的困惑,哑声道,“我的偏爱还不够明显吗?”
他想过许多,Sam在父母整日争吵中的精神崩溃,即将成为单亲家庭的惊惶不安,成长中的敏感多思,多重压力下他的一些想法开始扭曲、怪异,这些都是有可能的。但John的那则短信又掠过脑海,于是这些猜测都渐渐碎裂,变作另一种答案浮上水面。
“我不要偏爱,”Sam喃喃,“不要很多,不要一大半,不要几乎,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也不要。”没再说下去。可Dean已经明白了——
Sam是一个非常、非常贪心的小孩,他想要全部。
Dean的身体在颤抖。Sam的手指温柔攀附而上,爱人一样摩挲到侧颈起伏的皮肤,凶手一般虚虚环握上掌下凸起的大动脉血管和喉结。
“但是Sam,你想一想,家不是那么有排他性的东西,”他努力去发出声音,“家人是所有爱你的人,我也好,爸妈也好,还有祖父祖母,你未来的妻子,孩子,只要他们永远爱你,你就有一个很大的家……”手指在用力,于是Dean知道了他是不要听这些。
片刻,有滚烫的呼吸吹在脸上:“我不想要很大的家。”
Dean感觉自己像被摁灭音量的电视机,再怎么情感跌宕的呐喊都成了荒唐的默剧。
“这个世界上可不可以有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家,”他又变回了可怜的、咬着衣角呜咽的模样,“就像——就像小时候的衣柜那样,很窄很小,只容纳的下你和我。”
Dean听见他充满孩子气的形容,却再也没办法当作只是孩童稚气的言语。因为有一个沾染了淡淡酒气的吻轻柔地落在唇边,一时他觉得身下的坐垫都在塌陷,整个人慢慢坠进去,无限渗进没有底的深渊。
Sam还在道歉,他说他只是太害怕,实在没有办法。Dean没有说话。他在心里认同,是的,不怪你。Sam,你从来就没有变过,我了解你,你永远是那个柔软又无助的孩子,缺乏坚定的怀抱,心总被困在潮湿里,分明是我先要撑伞过去,主动先抱住你,所以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只会是我自己的错。我才是那个点燃煤油的火星,推倒多米诺骨牌的那只手,伊甸园里那颗引发灾难的禁果,盘根错节深处未被察觉的那点腐烂,那个真正的祸端。对不起,都怪我,我才是那个该道歉的人。
他看着Sam的脸,心里空空的像有人剜了一个洞。窒息的恐慌、愧疚、悲伤最后都变成一个念头,尽管那念头想起便让他仿佛止不住要往冰冷的深海里坠。Sam必须远离他,像根除溃烂的疥疮,理所应当地不能再拖延。他不是不懂,可他眼中,多出来的错掉的感情,是手掌上多出来的第六根手指,连着血肉的畸形,只要有机会,就应该被切掉,变回正常。
他们好几天没有说过话。Dean单方面在躲避,借口说有事,其实只是在无人的地方一遍遍翻看John的短信,手机的灯光明明灭灭,输入栏的光标依旧闪烁不定,像在嘲笑他反复的犹疑。
John那日的信息还停留在那里,Dean读到记不清次数,每个词都牢牢刻进心底,每个失眠的夜晚都在皮肉下抓挠。
——“最后这句话,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和你说,但最终还是想告诉你:我认为Sam对你有些过度依赖了。我并非对你们兄弟感情好有意见,只是他,我不知道要怎么形容,有时他的表现总让我不安,我希望只是多想。Dean,试着稍微放开手吧,其实,爱并不需要密不透风的打转,离开也不代表不爱。”
Dean之前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可现在,他明白了,又希望自己可以永远都不要明白。
他想要发短信或者打电话,告诉John他改变主意了,手指触碰到按键又忽然瘫痪,一直等到屏幕自己灭掉,只反射出他苍白木然的脸。
如此多的年岁,连接他和Sam的早就不是单纯的血脉,又或许都不是连接,而是相融,有时他照镜子,恍惚间也能看见Sam的身影,笑起来时Sam也抿起嘴角,弧度都那么相似,那是他们亲缘的证据,是同样脱胎于一对父母的印戳。Sam是藏在他血肉深处的一根肋骨,身体的一部分,灵魂的双胞胎。怪异的是他,坏掉的也是他,像腐烂的苹果,摆在一个盛满的果盘里,慢慢也会侵蚀掉所有新鲜的美好。
Dean出去走走,今天的天气很差,光阴冷又不下雪,天边似劣质的墙粉,白也白的不干净。
他其实不知道往哪里走,就这样顺着以前常去的路慢慢走,好像在期待这样就能不知不觉走出迷宫一样的困局。拐进没什么人的街区草坪,沿那条小径向前,迎面走过来一个人,只是个少年,和他弟弟差不多大。
Dean开始没有认出来,他都没有去认,只是还在自己的迷宫里徘徊,可男孩走的步子变慢,快与他擦肩时甚至停下,愣愣看着他。Dean于是抬头望过去,几秒后他认出来,是那个家伙——Sam的学校里曾经总欺负他的那个男孩。
Dean当然记得,他连名字都记得,叫Dirk。他曾揍过这个霸凌者,还威胁说要把对方肺都扯出来。有教导处的人出来阻拦,调解,他也死咬着不放,逼到请家长的地步。最后是Sam,善良的心软的Sam,亲口说了原谅,他才不甘心地放手。
那之后每天回家,Dean要做的第一件事都是去检查Sam的脸上手上有没有伤,撸起袖子又掀开衣领,连耳垂后面都要撩起乱蓬蓬的头发去摸。Sam没有把这个当作沉重的事,他抿着嘴笑,在Dean触碰他时扭过身子,好像Dean是在浴缸里给他洗澡。板起脸来叫他认真,他才收敛鼓起的面颊,一字一句说:“现在已经没有人欺负我了。”
可弟弟曾经的伤痕被Dean看见后就仿佛变成了他自己的,永永远远都安不了心。
Dirk怯怯站在那儿,脸上是混乱与无措,Dean的眸光前所未有的冷,心说我现在不揍你已经是仁至义尽了,见到我就夹紧尾巴快滚。可出乎意料,在擦肩而过几步后,Dirk居然主动喊住他。
Dean直接告诉他:“忍着不再揍你一次已经是我最大的宽容了。”
Dirk瑟缩了一秒,又顶着惧意再次开口:“能聊聊吗?我有话想说。”Dean也开始有了好奇,到底是怎样无论如何都要说的事。
他们就在一旁的长椅上坐下,Dean不耐烦听着男孩像在思索又像在打颤时磨牙齿的咔嚓声。终于他说:“你还记得我,记得去年你找来学校,因为我欺负过你弟弟的事,是吗?”
Dean只是冷冷挑眉。
Dirk用力咽了口唾沫,手指绞在一起:“我接下来说的话……无论你相不相信,都是真的。我,我得把这些告诉你,因为好像他只听你的话,如果你能好好跟他说说,或许,或许……”
Dean打断他:“你到底要说什么?”
一旁的少年像再也忍不住,一股脑儿全部宣泄出来:“我其实根本就没有!好吧,我,我承认,我一开始确实欺负过他,因为他长得矮又是新来的,我趁他不注意扔了一次他的书,可转头我的整个书包都被浸在水池里,是他干的,却没有证据,一个看见的都没有。”
“我后来又气不过,在走廊里故意撞倒他,在他瞪我的时候揍了他,当着很多同学的面,他们都看见了,我抵赖不掉。可是,有一天放学,他故意走到没人的角落——他反击了,可那不是反击,根本是引诱我跳进去的陷阱,Sam他,”他的脸皱了一下,像还在吃痛,“他打架就像疯狗,把我打到站不起来,我的鼻子里全部都是血。”
Dean觉得火要烧到脑门:“不可能!你在说什么鬼话?!”他扯过Dirk的领子,对方瑟瑟抖着,咬着牙也要喊回去:“是真的,我对天发誓,真的!他那天甚至带了一把尖头的剪刀,比着我脖子,他那个时候绝对想杀了我!”
Dean后悔刚刚为什么没揍他一顿或一走了之,省得听他胡言乱语。Sam从某一天起回家,身上就总有伤,Dean一开始以为是不小心的磕碰,可总是这里好了那里又新添上,于是知道了不是意外。他有一天跟踪去学校,没找到Sam,却恰好听到有人提到年纪里出了名爱霸凌新生的Dirk Mcgregor盯上了刚转班没多久的一个男生,而直觉告诉他,那就是欺负他弟弟的混球。
那天晚上他逼着Sam和盘托出,Sam才告诉他,因为帮了一个经常受欺负的男生出头,Dirk就看他不顺眼,几次三番来找他麻烦。Dean气到恨不得现在就提刀杀到那混蛋家里去,他问Sam怎么不反抗,那时Sam只是羞愧地摸了摸鼻子,说自己反抗了,可是打不过。
“我明天就去,”Dean说,“我会去找他。明天过后整个学校都没人敢欺负你,我保证。”于是第二天,所有人都知道了Sam Winchester有一个凶狠不好惹又保护欲极强的哥哥。Dirk那天后简直恨不得变成透明人,走路都要贴着墙。
在Dean眼里,Sam是个好脾气到有些温吞的人,总爱捧着那几本同龄人都不爱看的书,看人时总有一双清澈湿润的狗眼,可怜又可爱。这样的Sam绝不会与暴力沾边,更不会威胁别人。连让他产生这样的想象都觉得恼怒。
“……我问你,你们家是不是有一把剪刀,是黑色与红色相间,左边的剪刀把上还缠了一圈黑色的胶布?”Dirk被拽得快喘不上气,仍努力说。
Dean愣住:“你怎么知道?”他记得,那是家里储物间的工具箱里,一把大号的尖剪刀,因为过于锋利平日里都甚少使用。有一次剪刀把手处的橡胶断了一块,那段黑胶布还是他缠上去的。
“因为他就是用的拿把剪刀威胁我的!”Dirk大叫,“那个尖头都把我脖子戳出血了,他那时候根本就是疯了!”
Dean的沉默像在眠火山的崖口,岩浆在未知的深处涌动。许久,他说:“……他威胁你什么?”
Dirk轻轻呼出一口气,话语里有一种悚然:“你肯定不会想到的,我都猜不到——他要我接着霸凌他,要有皮外伤,可伤在哪儿得由他说了算。我快被他吓傻了,他就是个变态,疯子,我想跑的远远的,可他说,不那么做,就把我做过的所有事告诉我爸,他甚至知道我家住哪儿,知道我爸工作很忙并不知道我在学校的事……我都是迫不得已的!”
倘若这说的是另一个人的事,主人公并不是Sam,他只要思索一下就能反应过来,这个人到底是想做什么,但如果是Sam,是他的Sammy,他的脑袋就变成一块蒙着水汽的玻璃,热气腾腾蒸掉了所有思绪,就算擦拭也很快被新的水雾蒙上,近在眼前的东西也看不透摸不清。
Dirk看见Dean没有再愤怒地揪他衣服,遂大着胆子,接着说:“有一次我还不小心撞见他在一间空教室里,自己弄伤自己,下手狠到就好像那根本不是他自己的身体,他看到了我,还冲我笑了一下,”他在寒风中颤栗,却不是因为冷,“所以你现在知道了,有些伤甚至都不是我做的,是,是他自己搞出来的,我发誓我这辈子再也没遇到比他更邪门的人,他就是个怪胎,疯子,如果能回到当初,我一定绕着他走,真的……”
他没有说出来的是,那一天Dean去学校找他,把他拎到走廊上给了他一拳,他已经吓到说不出话,人群涌上来,有人拉架,有人去喊教导处的老师,Sam这时像一只幽灵般忽然出现,贴在了他哥哥的身侧。他的神态是如此紧张、慌乱,拽着Dean的手往后扯,脸上还带着一块淤青的伤,任谁看了都不会怀疑,他是一个纯然无辜的受害人。
然而,当Dean指着他,吼着说要把他肺都扯出来的时候,他无意间清清楚楚看见,Sam躲在哥哥身后,绽开了一个小小的、腼腆的笑,那一笑就像女孩听见心上人表白,面颊甚至染上一抹淡绯色,他的手紧紧塞进哥哥的大手里,脸颊虚虚贴在哥哥的手臂上,眸光流动,只抬头仰望着那一人。Dirk明白过来的一瞬间,毛骨悚然的寒意顺着脊背窜上头顶。
刚揍了他的Dean,严厉斥责的老师,以及可能会知道他惹事的父亲,加在一起都不如这一刻的Sam让他恐惧。
Dean让Dirk走了。走之前,他用冰冷的、死气沉沉的眼神注视着他:“不许叫他怪胎,再让我听到一次,我还会那么做。”Dirk听明白了,像刚刚遇到Dean那样,瑟缩着,越走越快地离开。
他独自坐在长椅上,好像刚刚听了一出不存在的剧目,连想要思考都找不到混乱的线团里那根线头在哪儿。有声音在他耳边呢喃,说因为那就是剧目,是谎话,你该信所有你亲眼看见的,而不是一个曾把拳头对准弱者的人的话。可另一个,他自己的声音,一字一句全在说:都是你的错。
如果没有他,Sam就不会这样。从Sam生下来那一刻起,他就是那个天赐的礼物。他聪明又善良,本应该有一个美满、光明、正常的人生,会事业有成,家庭幸福,每个见到他的人都会夸赞他喜爱他。他不会陷入痛苦的漩涡,不会总露出在淋雨的表情,不会有人觉得他是疯子和怪胎,不会走着走着就这么迷失了自我,错把哥哥当作颤巍巍吊着他全部的丝线。如果没有他,Sam就不会偏移、走歪。
Dean去摸口袋里的手机,想看日期,有眼泪掉在屏幕上,晕歪了上面的字,他拿指腹轻轻抹掉,感觉像抹掉一团盛满罪孽的污渍。
隔着泪水朦胧的薄膜,他看见是30号,圣诞节已经过掉了,一整年也要不见,日历上的圈圈到了最后。他的十六岁也快要过去了。
Dean按下了通讯录里John的号码。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