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mmary:Dean十六岁那年的冬天,父母离婚,他离开了深爱的弟弟和母亲,直到七年后,他又一次在大学校园里与已经长大成人的弟弟重逢,他们的关系却坠入了怪异的漩涡。
Note:校园版破镜重圆,自认为在单箭头的Dean和白切黑的Sam,撒狗血的小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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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
Dean觉得自己正在倒退成一个智力不健全的蠢货,因为他似乎最近才刚意识到一个三岁儿童才会想到的事情——原来每个人都有妈妈。就好像昨天才惊觉地球不是平的。
走在路上会有谈话飘进他耳朵里“这是我妈给我缝的,她对补衣服上破洞的品味好像还活在上个世纪——”“Jane,拜托了,我家里人都想见见你,尤其是我妈妈——”,课堂上教授随口而出“这种常识性的问题回家问你们妈妈,她说不定都知道还答得比你们有些人要好”,他在自己房间里,听见公共厨房的地方隐约传来Bill讲电话的声音“已经收到了,但那个包裹里还夹了一件我中学的衣服,你是不是塞错了?没事倒也不占地方,爱你老妈,下次聊。”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走来走去,Dean把脸蒙进了被子里。
他们都有妈妈。Dean知道这个想法有多孩子气,多像个还没断奶的稚童,可每从别人口中听到一次他就不受控制要去想一遍——他们都还有妈妈。
安静片刻,Bill在他房门外轻轻敲了敲,“嘿,老兄,你还好吗?”
Dean探出头来:“我很好,放心吧。”他的声音听上去也像很好。
Bill说:“我就是有点担心,你最近是不是有点太消沉了?”没有回应,“——总之你没事就好,如果有什么,你知道的,我就在隔壁。”Dean清楚Bill没有完全放下心,他依然离开了,而Dean感激他的不追问与不打扰。
Dean没有和任何人说,正是因为他不想听见这句“你还好吗”。Dean想说没关系,我很好,只是我现在没有办法从任何人口中听见他们还活着的母亲,几个星期前我还戴过的一条高中时她送给我的旧手织围巾变成我如今最害怕的东西,我不敢看学校宣传栏里帮助癌症患者的义捐活动的海报,前几天在商店里看见一个女士穿的浅栗色大衣让我想起她,走出店门才意识到我还什么都没买。不,我不好,我糟透了,也许再也好不了。
他看着手机微弱的光在昏暗里闪烁,通讯录聊天框里有几百号人,字母M开头下的名字有几十个,没有一个是他真正需要的、渴望的那个人。群聊,好友,无穷无尽还在更新的消息栏,永远点不干净的红点,洪流一样驳杂混乱、光鲜热闹的信息里,他翻到了Sam。Sam的账号夹在一切明亮的、欢快跳动的红点之间,如一只透过屏幕与他直视的眼睛,冰冷却真实。
Sam没发“你还好吗”,哪怕他是最了解情况也最有可能发这句话的人,就像所有熟人之间用来安慰起话头的礼节性试探,关心得像油墨统一的打印纸,拿在手上工整又单薄。之前Sam给他发的所有消息都透着这样的感觉,可这次他偏偏没有。
他发的第一句是:“上次提到的社会心理学的书还在我家书架上,忘记让你带回去了,下次再给你吧。”
第二句是:“妈妈直到最后一刻都很爱你,和过去一样多。”
这段时间,除了在Sam家的那天晚上,Dean一次也没有哭,他的泪腺像连通着心脏,心里面干涸了,眼泪也流出不来。但当他看见Sam信息的瞬间,痛苦就似浪潮又一次涌进了心里面。他走进了浴室,一把一把洗脸,冷水浇在脸上,热的泪又在脸上淌下来。他觉得整个人都被浇透了。
Dean跟Sam说谢谢你,知道了,再多的话便一句也发不出来,全部都变成了他零碎无序的梦,梦里Sam还是小时候的样子,有着圆乎乎的脸蛋和乖顺可爱的刘海,身上穿着厚重羽绒服,雪地靴踩在松软的雪堆里一摇一晃,像只幼年的企鹅。他们在打雪仗,不一会儿两人就滚进了雪里,把平整如新的雪拱得乱七八糟,全是他们身形的印记。不远处传来Mary喊他们回家的声音,他们拍着身上的残雪,在Mary第三次的呼喊声中比赛谁先进家门。
晚上在卧室里,Sam靠在Mary的左边,Dean则在右边,而Mary手捧着一本书正在给他们讲故事,金色的长发搭在胸前与记忆里别无二致,依旧熠熠生辉。
故事一直讲到深夜,Sam的呼吸变深变长,合上眼进入梦乡,连Mary也睡着了,书本还搭在她胸前,Dean帮她把书合上放到一边,又为他们掖了掖被角,起身想要离开,手腕却忽然被一股力道扣住,原本还紧闭双眼的Sam此时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他说:“你要去哪儿?不要走好不好。”
Dean挣脱了他的手,去开房间的门,听见身后传来Sam的声音:“你为什么一定要走?”那声音从一个孩子变成了青年,Dean猛然回头,看见19岁的Sam坐在床边,眼睛冷漠而锐利。灯光不再是卧房温暖的柔光,而是医院冰冷惨白的顶光,床上的Mary不再是安睡的模样,而是插着呼吸管,凌乱、浮肿、苍白,四周仪器的滴滴声如同不详的丧钟。
“你为什么一定要离开我?”他说,“就因为我说我爱你吗?”
Dean没办法打开门离开,也没办法走回去,他的双脚被胶在地上,动弹不得,像被绑上行刑架的罪人,无法反抗只能引颈受戮。
Sam站起身,靠近时投下的阴影有千钧重的压力,将他围拢其中,他的眼神并不充满极端的恨或怒,只是像黑夜里暗涌的海,从四面八方传来平静下的呼啸:“你还要假装忘记到什么时候?”
醒过来的时候,外面天色将暗,Dean第一次感觉快要被溺死在梦里。
学校的自助资料室有好几间,他特意找的这层楼里最偏的一间,推门进去里面发现里面也有一个人,一个女孩,低头看着手里的书,神情是做梦一样的沉浸,看见他,面上仍残留着恍惚地礼貌点头,换气一样又潜回了书里。
Dean没有在意她,如同他近日邂逅的所有事。他像坠入脑海里一栋无穷尽的博物馆,玻璃幕墙里是他零散的生活,他却是无关的游客,走马观花一样顺着匆匆路过,任由展览里是何种形状都与他无关。
他自顾自在看资料室电脑里的文献,这样只用专注一件过去嫌枯燥的事现在反倒能获得短暂的安宁。女孩第一次开始摇晃身体时他的余光有所察觉,却并未关心。室内安静到只有灰尘飞舞的声音,在长久没有书页翻动的响动后,咚一声响似有重物落地,Dean被惊醒一样抬头,看见那女孩倒在地上,红色的长发血一样散了一地。
Dean坐在医务室角落的沙发上,不远处女孩靠在躺椅上,正在吊葡萄糖。她瘦得肘关节凸起,起伏的胸口隐隐看见肋骨。
“谢谢你。”她的脸上仍是那种轻柔的像做梦的笑。
Dean没有笑,看了她片刻后说:“严重的低血糖,昏迷在平时没什么人的地方,你该庆幸我今天恰好在那儿,不然晕倒在那里好几个小时,也许你没机会睁开眼睛和我道谢。”
女孩颤动睫毛,答非所问:“我叫Anna。”她呼吸时脖颈薄薄的皮肤下可以看见隐约的血管。
“Dean。”接着Anna没扎针的手伸出来和他握了握。
“你有进食障碍吗?”他问,“只是减肥不会这样。”
Anna的眼睛被长睫簇拥着,在她瘦削的脸上显得格外大,眼珠转动,转到了输液瓶,又游回到Dean的面庞。“我是素食者。”她说。
Dean皱了皱眉:“很极端吗?”
“可能有一点,我不吃蛋和乳制品。”
他沉默了,没有劝人改变生活习惯的经验。
Anna语气间反而有种轻盈之意:“其实我没有很愿意这样,他们总说我是家里最叛逆的那个,因为偶尔我会偷偷不遵守。”
“出于宗教信仰,但不是我自己,是我家里。我父母很严苛地遵循终生斋戒的家族传统,用他们的话来说——节制以培育灵性,保证灵魂的纯洁,因此也是这么教导我的。”Dean只听见了反人性。
“你最好还是再多叛逆一点,”他说,“好歹能多活几年。”Anna开始笑,笑到输液瓶都开始抖。
她说:“要不要就今晚?我知道学校附近一家很受欢迎的法餐,你要试试吗?”“……你是在邀请我?”“对。”Anna拿出手机搜给他看,“晚上八点怎么样,他们家晚上七点半有当日主厨特供菜。”
“我还没答应。”Dean开始觉得她是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怪人,从来没有哪个女孩一边吊着葡萄糖一边要求别人和自己约会。
“哦,那你答应吗?”Anna丝毫没有什么觉悟,“我想要请你吃饭。”
“为什么?”
她理所应当地歪头:“因为你帮我了,我想谢谢你,还有我觉得我喜欢你,可你好像一直很难过。”
Dean差点要掏掏耳朵:“不好意思?”
“你自己不知道吗?你的样子看上去在哭,只是没有眼泪的那种。”她自顾自解释,“好几年前我养的小兔子Juile死掉的时候我也天天是这种表情,所以很熟悉。”
Dean没法说是种什么感觉,被一个刚认识不到一个小时的陌生人看穿,到底是他脆弱得太明显还是Anna有不同寻常的洞察力,还是两者兼有?
“也许吧,我只是最近经常做噩梦。”Dean没有跟她吐露的想法。
Anna依旧望着他:“虽然我有时不是个虔诚的信徒,但我很喜欢这句我家里人常说的话——Dean,无论发生什么,都会有天使守护你。”
一句话像一只手轻轻一推,把Dean推进一阵恍然的暖流,记忆里那个温暖的声音带着无限爱意把吻落在他额前,“Dean,”她说,“我的Deano,别害怕,会有天使守护你。”那声音穿越了时空的坐标轴,来到了他身边。Dean抬头的时候,看见Mary坐在他对面的躺椅上,有些虚弱、苍白,正吊着点滴冲他微笑,面孔却依旧如年轻时美丽。她从来都不知道,她才是他的天使。
“那么你答应吗?”她问。
Dean告诉她:“你先把水吊完吧。”他顿了顿,“不用你请我了,我们各付各的。”
出于尊重,尽管Dean丝毫没有把这看作要建立关系的约会,他依然收拾了一下自己,刮干净胡茬,又换了套看上去正式点的衣服,在照镜子的时候依然觉得里面的人比起去约会更像去出殡。
可Anna似乎不这么想,她满意地打量他,一直看到他不自在。
“你知道吗,和我一个实践组的几个姑娘经常用如狼似虎的语气谈论你。”她说。“其中一个这几天还在打听你现在有没有女朋友。”
Dean有点啼笑皆非:“什么?好吧…或许以前还行,但现在?她还是先去看看眼科吧,我最近状态糟糕得像个逃荒的难民。”
Anna笑他:“你可真是对自己在别人眼里长什么样一点概念都没有。”
侍应生领他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Dean知道了为什么这家餐厅受欢迎,因为它的装潢风格足够浪漫惬意,又离大学城不远,自然成了情侣约会圣地,一路上他路过的客人全是成双入对。
菜单和一支喷过水的玫瑰摆在桌子上,有人又过来为他们点上氛围蜡烛,这下怎么说只是普通吃个饭也变得有点不清不楚了。Dean把菜单递过去,让Anna点餐,他托着下巴,在来往的侍应之间,视线漫无目的游离,猝不及防地,他就撞进了一双狭长而深邃的眼眸。
Dean的手抖得厉害,因为那眼睛是直直注视他的,令无意间撞上来的他有种被捕获的错觉。Sam。Sam Campbell坐在他的斜对面不远处的桌子那儿,不知道看他看了多久,见他发现了,甚至笑了笑。
他不想承认,可Sam是他这段时间做梦的主人公,且大多都是些光怪陆离、不是很好的梦,乍然遇见,袭上心头的是一刹那的畏惧,恍惚分不清那是鬼魅一样的幻想还是现实,可无论哪种,Sam在他的生活里似乎都有些许“阴魂不散”了。
不过很快,坐在Sam对面的人也撇了撇头,在顺着Sam的目光看过来,毫不意外,那是Jessica。
Dean知道这一遭他躲不过,Jessica已经站起身,面带笑容朝他们桌走来,Sam也起身,跟在了她后面。
“Dean!真巧,又遇上你了。”她上来拥抱了一下他,接着看见了Anna,出乎意料地,他还没介绍,Jessica就已经搂住了Anna。
“天呐,Anna?你居然在和Sam的哥哥约会!”她惊喜地说。
“Sam的哥哥?”Anna问,“你是说…你男朋友是Dean的弟弟?”
这下在场惊讶的有三个人了,Dean怔愣于两个女孩早就认识,Jessica则完全没想到Anna在和Dean约会,而Anna,在听到哥哥这个词时讶异看向Sam。唯一没什么太大反应的Sam,他只是走过来轻轻拍了拍Dean的肩膀,打招呼一样微笑叫他的名字:“Dean,又见面了。”自然得仿佛之前那样无声息盯着人看的举动并不存在,让Dean也无法不同样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冲他笑了笑。
侍应生过来加了两把椅子,熟人遇见自然而然拼起桌,但坐下后Dean才意识到,Jessica在与Anna的闲聊中顺势坐在了她那边,于是Sam就坐在了自己的旁边,两人本就是成年男性,Sam又格外高,坐下后他们之间几乎没什么距离,动一下就能碰到对方的手肘。Dean觉得他不该不自在才对。
他们三言两语把情况说了明白,知道了Jessica和Anna是在戏剧艺术社团活动里认识的,之后就常有联络,而她们今晚的约会对象,Sam和Dean又是亲兄弟。
“所以你们是正在谈吗?”Jessica感兴趣地问。
Anna看了Dean一眼,她说:“我们其实今天刚认识——我因为低血糖晕倒,是Dean帮了我。”
既不是否认也没有肯定,旁人可以理解成真的刚认识,也可以理解为刚处上。从Jessica的表情来看她无疑是采纳了后者。
“这可是不幸中的万幸,Anna,还好你遇到了Dean。”
Dean觉得他要说几句:“我正好在学校资料室里遇到,就把她带到了医务室。”他又补充,“不是什么大事。”
“别这么谦虚了,”Anna抿嘴一笑,“你之前还说,要是你不在我可能就没命了。”
有种无缘由的别扭让Dean觉得面颊僵硬,打算找个别的话题盖过,可他没想到Sam像忽然来了兴致,歪头,微笑着看向他:“Dean,你还真是助人为乐。”
近乎悚然地,Dean提起一口气。只听Sam接着说:“我哥哥从小就这样,对身边所有人都好,总当作理所应当的事,弄得别人总是对他念念不忘,自己还不知道。”
他的语气是如此自然而然,以至于两个女孩只当作闲聊,可Dean了解他,这不像Sam平日里会说出的话,他不安的瞥视小心翼翼,Sam偏大大方方找不出异样。
Anna于是又说起Dean这种类型在她们姐妹会里颇受青睐,她们都知道Dean最近一直单着。
“我最近状态不好,呃,你知道的,我那个前任——”Dean试着扯了扯嘴角。
Jessica立刻说:“拜托,别在意,我们私底下其实都知道了Emma脚踏两条船的事,没人觉得那是你的错,要我说,你早该忘了那种人,开启一段新的感情怎么样?”她的视线转到Anna又转回来,多了揶揄:“你要知道,戏剧和艺术社团其实没几个男生真的有兴趣,他们通常连希腊神话九个缪斯的名讳也叫不上来,光惦记着社团里有个漂亮的红发'缪斯'了。”
Anna耸耸肩:“所以我跟他们说,我只和能一口气说准她们名字的男生约会,结果到现在也一个都没有。他们就是这样,嘴上说喜欢我,却一点也不付出,说白了只是想不费力气睡到个姑娘罢了。”
Dean不是傻子,他不可能听不出来。Anna很漂亮,性格也有趣,某个时刻她的神韵与轮廓甚至与Mary相合,仿佛她真是命中注定赐下的新邂逅,可真去扣一扣心门,便会发现第一反应仍是茫然大于一切,雾气般淹没所有情绪。他的心很空又很满,一个人走在路上空荡荡得可以听见风穿透胸膛的呼啸声,在梦里又被记忆漫灌,所有的情感都要被旋进那个无法挣脱的涡眼,眼中央赫然是他的弟弟,Sam,旁的一切都模糊远去。
恰好侍应开始上菜和倒酒,这个话题便被打断和揭过,Dean松了口气,忽然感觉有人轻轻擦过了他垂在桌下的手背,皮肤相触又很快消失,虽然极快却依然让Dean颤了一下。
他咬了咬下唇,带着些许不确信瞄了一眼,Sam却根本没在看他,而是在跟侍应生询问餐前酒的年份。Dean把自己的手放到餐桌上,无意识用手指搓了搓那只手的手背,再一次的,他怪罪自己对Sam的一个不经意都表现的神经过敏。
餐品很好,氛围也不错,如果Dean是一个人来的,他可能会吃得挺开心,可惜他的注意力完全没在食物上。倒不是说这样的社交很累人,事实上,四个本就认识的人,又同为大学生,能聊的其实挺多,Dean也说了不少话,但唯一亘在心口的是坐在他旁边的Sam。
室内温度很高,他们当然都把外套脱了,此时只着衬衣,靠得又很近,Dean几乎能感觉到两层衣料之间传来的属于Sam体温的热量。而且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两个人的手肘总会不小心碰到。Sam看上去毫无察觉也并不在意,唯一在意的是Dean。
他开始弄不懂,为什么他和Sam永远都和其他的兄弟不一样。小时候他们腻在一起像一对连体婴儿,Dean做不到不去亲他抱他,摸他的头发,在人潮中牵着他的手,即使再长大一些,他开始因为交女友想要保持距离,Sam依然常常要钻进他怀中,耳朵紧贴胸膛。Dean的推拒从来没起过作用,是他自己做不到把弟弟推开。有人笑他们俩与众不同的相处模式,说别人家的兄弟姐妹可从来没有到了这个年龄还整天腻歪成一团的。
可等到他们都长大成年,Dean发现他们还是不同寻常的那一对,他又无法像对待一个普通兄弟那样和Sam拥抱,搭肩,玩闹般揉揉他的头。仿佛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他们之间的相处生疏而微妙,像有层玻璃隔在那儿,连手指相碰都让他身体微僵。为什么?他和Sam到底怎么了?
侍应生将一道素火腿菌菇色拉呈上,Anna介绍说:“这是我点的。”Dean从思绪中回神,看见盘上的奶酪,便随口说:“你不是不吃乳制品吗?”
“可我也说了,今晚想多叛逆一点,所以——”Anna拿起叉子,“现在我是乳素食者。”
除了Anna在吃,桌上另外两人都停下动作。Jessica的眼里有调侃:“你还知道这个?”
“我告诉他了。”Anna说。“她和我说了。”Dean也回答,他们俩恰好是异口同声说话。
Dean想再多说点什么,然而,一个腿上传来的触感轻柔又清晰,霎时让他那半条腿都一阵酥麻——是Sam的手指,他的手本来规矩放在大腿上,两人的腿又贴的很近。他快速朝下瞥了一眼,Sam的无名指和小指伸了过来,正轻轻搭在他的腿上。
“他在做什么?”Dean满脑子都是——“他是不小心的?忘记了旁边是我的腿?”
偏偏,Sam好像什么也不知道,他笑着说,“你们俩才认识就聊了不少啊,”他转头又对着Jessica,“他平时跟我怎么就没这么多话说。”
Jessica半开玩笑:“谁叫你不是个漂亮姑娘呢。”
Dean终于知道哪里奇怪了——Sam今晚笑得有点太多了。多而且不真切,可那种假在场好像只有Dean看得出来,嘴角上扬,眼睛却没有多少笑意。
逼迫自己忘掉还留在他腿上的触感,Dean咬着牙也笑:“毕竟你的所有事我都知道,还用得着你跟我说吗?”
“这倒也是,从小到大,我还有什么秘密是你不知道的呢,”Sam收敛了表情,“不管你喜不喜欢的,我好像都告诉你了。”
他笑的时候看上去更冰冷,这会儿不笑了,反倒少了几分压抑,至少能看出来点真实。Dean仍心有余悸,因为对方手指还没挪开,忍了又忍,他自己把腿往里面并了并,从分明毫无力度的禁锢里挣脱。Sam没有任何反应,他还在温柔地听Jessica说话。Dean开始相信对方真的只是不经意,至少,不是他所想的意思。
晚餐结束,他们在餐厅门口分别,护送各自的女伴回去,Dean没再和Sam多说什么话。冷风打着旋吹得Dean在踩着阶梯时像又从一个怪异的梦里走进现实。Anna一开始与他同行,走着走着逐渐变到他前面,进入一条几乎无人的街道,夜色里路灯都亮得安静。
“今天晚上我很开心。”Anna没回头,声音烟一样往后飘,“我想,我们算朋友了?”
“算,”Dean真诚道,“你是个有趣的姑娘,优秀,而且漂亮,除了对食物的选择不敢苟同,别的都很好。”
Anna的笑声回荡在空寂的夜里,末了又叹:“不过可惜,没有你想要的那种好。”
“什么?”
她转身,发丝乱糟糟吹在脸上:“你不会真看不出来我想要你吧?”
“……”Dean说,“我很抱歉,只是……时机不对,我想。”除了道歉,他无法把一切解释清楚。
Anna倒并不在意,她指了指自己:“我看人是很准的。当我在医务室,我醒来时你还没发现,那时我眯起眼看你坐在那儿发呆,你沉默的样子就像在看一壶沸腾的水慢慢烧干——第一次见到有男生露出这样的表情,好有趣,让我想要试试看,我能不能重新填满你的空掉的壶。”她歪头笑笑。
“不过,我好像误会了,”Anna说,“你虽然满是裂纹,却不代表里面就空空荡荡,很可惜我一开始没有看见,直到你弟弟走过来时我才看清,你不需要一个女朋友的殷殷关爱来把你填满,他一坐到你旁边,不用开口你就已经沉进水底了。”
Dean想要讲出有理有据的话,到了嘴边乱糟糟的思绪又跟下雪一样一层盖过一层,只好说:“我跟Sam,我们情况有点特殊。我们爸妈离了婚,我也和他分开,最近才又重新有了交际,我常常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Anna面露恍然,随即道:“我觉得你不用特地做什么,”她建议,“根据我观察到的,你只要一直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他什么事都没有了。”
Dean的表情像在翻阅一本全是异国文字的书,然而Anna没打算替他翻译,她继续说:“女人都是很敏感的动物,所以我猜Jessica也感觉到了,你们之间的磁场总是紧紧缠绕,她每次说话的时候也总会觉得被挡在外面吧。”
他先是一惊,然后涌上来细密的抱歉,和他第一次去想着翻Sam社交账号的帖子时差不多心情,翻到Sam和Jessica的合照,光是在屏幕外偷偷看着就已经是一种多余的打扰。
走到了Anna的公寓楼下,有路灯照着两人的影子,轮廓清清楚楚,没有暧昧的绒边。女孩走上前给了他一个拥抱,闻到她发间有淡淡的香水,他停顿,然后伸手轻拍了拍她的背。
“记得好好吃饭,”Dean说,“你很漂亮,Anna,但你自由自在、随性而活的时候很美。”
Anna笑起来,她挥挥手,毫不留恋地转身往楼道深处走去。
Dean没有立刻离开,他的手插进口袋,望着公寓楼星星点点的灯光,目光随每一扇亮起的窗户慢慢爬到楼顶,想着所有说过和听过的话。说白了,他在把Anna送到医务室后没有走掉,还是因为她让他想到Mary,这之后没头没脑的答应吃饭也全是如此。
在同龄的女孩身上找妈妈的幽灵让他觉得愧对,人家想要的他又给不了,而且说穿一切后再回头看,原来Anna也并不像Mary——那样的眉眼,唇边的笑纹,眼睛里透过身躯直直望进去的爱,用血脉系在心口处的牵绊斩也斩不断。像Mary的分明另有其人。
Dean把手机掏出来,看着通讯软件的好友列表。这回不用再找,因为Sam被他从横流的信息洋里捞出来,放在了置顶,一如在他心里位置。
打开对话框,他开始在路灯下转圈,转到第七还是八圈时打了字,又删掉,继续转,继续写了又删,墙根处的野猫把他当作危险生物,弓起背来冲他龇牙,Dean才站住脚,低下头时,看见屏幕上,Sam发来两条消息,显示“刚刚”。手机真的啪得一声掉了,惊得野猫窜起一溜烟跑了,Dean慌忙捡起,屏幕的灰都没吹。
Sam:Dean?
Sam:你知道你这边一直打字我其实是能看到的吧?
Dean想要知道到底是谁发明的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的功能,这么个最鸡肋、恶意、毫不尊重别人隐私的设计,让他大冬天像被放在平底锅里两面来回煎。随即又想到,他第一次和Sam打字聊天,也是好一番酣畅淋漓的又删又改,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在对方眼皮子底下把藏的东西都抖了个干净。那时候Sam看着长达好几分钟的“正在输入”是怎么想的?他那时候怎么就什么都没有说?于是平底锅煎变成了高压锅煮。
因为Dean没有回复,Sam又发来信息:是不是不方便打字说,要通电话吗?
Dean没得选,他宁愿认下只是字数太多打字不方便这个理由,也不想承认别的。他发过去一个好,几秒钟后,Sam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喂?”对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听上去比之前面对面的声音有一点不同。
Dean应了一声,只能相信无线电波能消解他语气里细微的异样。
他还没说别的,Sam先问了:“Anna在你旁边吗?”
“……不在。”Dean回答,顿了顿,又问,“Jessica在你旁边吗?”
“她不在。”
他松了口气,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还有点庆幸。这不应该。
“你要说什么?”
Dean看着公寓楼一扇窗户里的人,窗帘拉了一半,另一半露出亮堂堂的室内和晃动的人影,像演在一方电视机里的情景剧,只是人形是背光,看不清模样,只有黑漆漆的影子,他一直看那个奇怪的轮廓,一个像女人的身形抱着肩膀走来走去,脖子旁边连着一团看不懂的阴影,直到侧过身,他才恍然大悟,阴影是一个趴在肩膀上安睡的婴儿。
Dean一时讲不出话来。许久,他说:“Sam,我想问……妈妈她现在,在什么地方?”每个字都无限地低下去,消散在空气里。
那头默了默:“——你是问,她被葬在哪里了吗?”
Dean被“埋葬”这个词刺了一下,好半晌才咽下碎渣一样咽下尖锐的痛苦。
“她下葬在后来我们那个家附近的公墓里。”Sam说,“离我们学校不算远,坐巴士就能到。”
“好,”Dean说,“能把地址发给我吗?”
“当然。”
滋滋的电流声填满沉默的空隙。Dean忽然意识到,Sam很了解,是因为他一定也曾去过,从大学,坐车到妈妈的墓地,独自一人。那样孤独、残忍的旅程,Sam已经经历过了,他却还没有。
“需要我陪你去吗?”那边问。
Dean呼出白汽,轻声说:“不用了,我想,我想找时间自己去见一见她。”
“……,”电话被挂断了,“好。”
他又站了许久,抬头又看那扇窗户,方才拉了一半窗帘已经全部被拉上,再看不见人影。
TBC
又爆字数了,但好在终于快写到大纲里两个人关系转折的那个节点了,写之前我就知道这是一篇慢热文,所以对于愿意点进来看甚至留下评论这点真的万分感激!!爱你们<33
ps感觉这篇里温双好适合这个meme
Dean:我们的重逢是命中注定吗? (◎_◎;)
Sam:不是。是我他妈机关算尽一手策划绞尽脑汁强求来的。(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