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语卿静默地盯着灯台上那撮灰烬。韩祁既然决意按下此事,便绝不会容许任何人再为姜同簪翻案。还有查下去的必要吗?
这个盘桓心头的疑问,在破晓之后得到了答案——姜同簪死了。
看守晋王妃陵墓的,是附近几户贫寒人家。姜同簪受了重刑,带着一身伤,又在凛冽寒冬中跋涉了那么远的路。陵户处缺医少药,她甫一到地便高热不退,苦苦煎熬数日,最终未能撑过昨夜,就此香消玉殒。
守陵的人家知晓她是府里犯了事被撵去的侍女,却也不敢怠慢,清晨城门甫开便匆匆进城,将噩耗报入府中。
管事虽严令众人不得私下嚼舌根,但这等消息早已如野草般疯传。苏语卿晨起梳洗时,便从知夏嘴里知晓了此事。
房内几名听闻此事的侍女,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妆台镜旁:那里静静放着姜同簪的钱袋和那柄宝石匕首。苏语卿本还想着遣人送还给她,如今人没了,这些物件骤然成了无主之物。一时之间,众人心头皆涌起一股物是人非的悲凉,戚戚无言。
随后,苏语卿心头反而一轻。她带着几分凉薄,目光落在妆台那柄宝石匕首上。如今苦主已逝,这几日的奔波筹谋,霎时变得毫无着落。无论江敏最终指认了谁,真相也只能永远尘封于心底。
苏语卿如约来到小门处,空寂的角落不见韩论非的身影。她下意识抬首望了望天色,确认自己并未来迟,便默立原地等候。
他是已经独自去了嘉善坊,还是……根本未曾打算前来?
光景在无声的等待中悄然滑过,眼瞧着快近正午,她终是垂下眼帘,转身沿着来路,独自折返平芜院。
没了韩论非的搅扰,平芜院的日子仿佛重归旧轨。侍女们煮茶的煮茶,清扫的清扫,各自忙碌。苏语卿随手捡起那本打发时光的《战国策》翻看,目光却不时飘向院外。
瞥见有人迈进院中,她的心倏然提起;待看清是拎着饭食的知春回来时,心又沉沉落下。
知春与知冬将饭食轻手轻脚摆放好。知春递来筷箸,温声道:“女郎,用饭吧。”
苏语卿接过,却只是垂眸盯着箸尖,片刻后又默默放下。
“知冬,”她抬眼,声音略微迟疑,“你去一趟外院,问一问……九殿下可还在府里?”
“是。”知冬应声,利落地转身便往外院去。
知春目送着知冬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这才收回视线,重新落在苏语卿身上。女郎只是怔怔地坐着,神情恍惚,仿佛魂儿都飘去了别处。知春暗自纳罕:早间分明听女郎亲口说过,要去南市再逛逛,午时便不回院里用饭了。怎地到了正午,人却独自折返,还这般失魂落魄?
更何况……她瞧着苏语卿颈间骇人的青紫,纵是摔了一跤,怎么可能伤到脖子?
知春鼓起勇气地问道:“女郎,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苏语卿被这发问弄得一时懵然,“我表现的很明显?”
“何止,女郎忧心忡忡的,任谁都看得出来女郎藏着心事。”
苏语卿敛下眼眸,此事若能就此悄无声息的揭过,于她而言也是一件幸事。为何自己心里空落落的?
她还未想清楚,一道身影犹如一阵风似的由院外卷了进来。很快,韩论非已气喘吁吁地站在苏语卿跟前。
氤氲的桃花眼还残留着几分睡意,长发随意披散在肩上,鸦袍领口结扣未系,俨然一副仓促而来的模样。
“我……我起迟了。”韩论非愣愣地说道。
他往日都是夜间过来,院内总是只有苏语卿一人。此刻说完,见苏语卿眼眸透着不虞,粉唇微抿却隐忍不发,才后知后觉发现院内还有旁人。
苏语卿吩咐道:“知春,为九殿下备水梳洗。”
知春这才看清眼前的小郎君竟是晋王的胞弟,更未料到他如此衣冠不整地闯入平芜院,惊得扑通跪倒,额头触地,“婢子见过九殿下。婢子这就去准备!”
紧跟韩论非回到院里的知冬见状,也默默跟着知春退下备水。
韩论非还记得自己昨夜的放言,自知理亏,乖觉地在苏语卿对面跪坐下来。趁着时下只有他们两人,从袖中掏出两张符箓,“你瞧这符箓,与那日的有何不同?”
裁成长条的麻纸上,画的符墨色均匀妥帖,瞧着比那日所见工整许多。其余的,苏语卿便看不出什么门道。
她的心思并不在符纸上,随口回道:“笔力沉了几分,瞧着比那日写的认真。”
韩论非见苏语卿无法欣赏其中奥妙,眸中掠过一丝失落,他昨日画了上百张符箓,真正能做到灵光流转、循环往复的,也就手中这两张罢了。
他手里还有许多残品,本想等会拿来试验时长,此刻倒也大方,从这两张中抽出一张递给苏语卿,“等会见到江敏以后,不如你展示给江敏看。也好让她安心,随我们一道回来。”
苏语卿接过符箓,夹在两指之间,抬眼问道:“你醒后,可曾听到过什么消息?”
韩论非见她神情有异,心头一紧:“发生什么事了?”
“姜同簪死了。”苏语卿的声音很轻。
余下之言不言而喻,毁坏牌位之事并未摆到明面上,他们连半个字都不能提起。衣肆肆主早就成了刀下亡魂,韩论非承诺要保全江敏性命,因此江敏不可能出来作证。
眼下随着姜同簪这一死,知晓窃衣真相的,便只剩下那真正的凶手。无论他们之后查到了什么,这件事也只能不了了之。
韩论非思虑半晌,终于想通了其中关窍。他豁然起身,焦灼地在原地来回踱步,“我不甘心,纵使不能翻案,我也必须知道凶手是谁!你不是说那人是冲着阿兄来的?只要阿兄信我,那人岂能轻易脱身?”
若是……你阿兄从一开始便什么都知道呢?
苏语卿正踌躇着,要不要将自己的猜测告知韩论非,知春与知冬已端着水盆、布巾等物一道回来了。
待两人为韩论非梳洗整衣完毕,饭菜也重新换上热乎的。
韩论非摸摸饥肠辘辘的肚子,重新在苏语卿面前坐下,“我就不回外院,随你一道吃吧。不管后面如何,今日既已与江敏约好,总得先去一趟。”
他说完,视线无意间扫过苏语卿的颈项,目光骤然凝固,“你的脖子……怎么回事?”
昨日被裘衣遮掩、未被发现的肿胀扼痕,此刻已化作一片淤紫发黑的印记,细看之下,肌肤依旧微微肿起。
“江敏做的?怎地,我们在巷里打架,你们还在院里厮杀了一场?”韩论非本是说笑,却在苏语卿的沉默里,脸色添上几分凝重,“她还真敢?”
“她起先藏了起来,我拿她翁姑的性命当做要挟,逼她现身。”苏语卿语气淡淡。
韩论非却愣了愣,似乎在相较两人谁下手更为狠辣。
“你……”韩论非这回倒反应极快,旋即问道,“你这可有外敷的伤药?”
“不用……”
他复又起身,打断苏语卿的话,“罢了,你还是别说话了,我自己来找。伤成这样,吐字如常倒是能忍。”
苏语卿闻言,后知后觉摸了摸脖颈,原先并不觉得疼的脖颈,在触碰时却有一股猛烈的疼痛袭了上来。
韩论非在苏语卿房内翻箱倒柜,隔着那道屏风,疑惑的声音传来:“咦?你这脂膏的味道……我好像在何处闻过?”
“你看看,这是何处得来的?”韩论非拿着瓷瓶走了出来,难掩激动,“这香味……很像是那天在柴房那人身上的!”
苏语卿接过瓷瓶,挑出雪白的脂膏涂在手背,细细嗅闻,语气平淡无波:“不过是市面上寻常的淡香,想来你那日闻到的做不得线索。”
韩论非的目光却未曾移开,紧紧锁在苏语卿脸上。就在那转瞬之间,她眉梢眼角任何一丝细微的牵动,指尖涂抹脂膏时那几乎难以察觉的凝滞,甚至呼吸间微乎其微的节奏变化,都清晰地落入了他的眼底。
“看来是我多虑了。”韩论非语气如常,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憾,目光却更深邃了几分。
“不过,这脂膏我从未用过,且放在柜子深处。”苏语卿的眼神似乎在控诉韩论非翻找时的粗鲁,“罢了,还是我自己找吧。”
她随即起身,走入内室。方才强装的情绪瞬间消弭,苏语卿翻转瓷瓶,指腹摩挲瓶底,一个清晰的“文”字赫然刻于其上!
她记得暮雨送来这脂膏时,曾特意提及它用了西域某种极其昂贵的香料,绝非寻常之物。
所以……这一切的线索,竟都丝丝缕缕与文小娘有关?
思绪翻涌,过往种种疑点似乎豁然贯通。
肆主定是受了胁迫,明知会招来杀身之祸,仍犯下此等大罪。文小娘就住在后院,指使侍女窃取衣物,再方便不过。
可是,她为何要嫁祸姜同簪?又为何要毁坏王妃的牌位?
……仅仅是因为内宅之争?那幽微的妒恨,竟让文小娘容不下王妃的旧仆,甚至想抹去王妃在这世间遗留的所有痕迹?
若这一切都是真的,韩祁为何要包庇文小娘?难道万宁寺中的颓丧悲恸,失窃王妃遗物的焦灼暴怒,全是做给世人看的戏不成?
“云卿,你上好药了没?怎么半天没动静?”韩论非在外等了一会儿,终是忍不住追进房内。
苏语卿不着痕迹地将脂膏放回原处,伸手正要去拿药瓶。韩论非却已走到她身后,探身越过她的肩头,抢先一步拈起了那个小瓷瓶。
他打开瓶塞,凑近鼻端轻嗅,眸子微亮,“就是它了。药味纯正,是上好的外伤药。你且转过身来。”
苏语卿依言转身。这方寸之地本就狭窄,她甫一动,便发觉自己几乎陷在了少年温热的胸膛与身后冰凉的木柜之间。
两人同时僵住,谁也没料到,这一转身,竟让彼此的距离变得如此之近。
苏语卿清晰地感觉到对面少年的呼吸骤然一滞,变得短促而灼热。她下意识地移开目光,视线却不慎扫过他悄然泛红的耳廓。
她蜷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背后木柜的纹理,指尖微微发白,用尽全力才克制住想要立刻逃离这逼仄空间的冲动。
幸而韩论非将药瓶胡乱塞进她手中,便头也不回地匆匆退了出去,只丢下一句:“你……还是你自己涂吧。”
内室骤然安静下来。苏语卿独自握着那犹带少年掌心余温的药瓶,眼睫如蝶翼般轻轻一颤,怔怔地垂下了眼帘。
不过片刻,苏语卿便从内室走出,浓重的药味萦绕在她周身,脸上却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她落座后,只是草草用了饭食,便与韩论非一同出了门。
此刻,她心中对真相的渴求比任何时候都更为炽烈。她急需江敏的指认,来印证那呼之欲出的推论,将散落的碎片拼成完整的图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