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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去(12)

    然而,当两人匆匆赶至嘉善坊外,只见一架破旧的独轮车正吱呀作响地从坊内推出。

    车上,一卷单薄的苇席潦草裹覆着一个人形,便是那潦草收束的一生。

    苏语卿目光落在苇席缝隙间漏出的一缕花白头发上,下意识拉住了韩论非。

    推车的汉子与扶车人低沉的叹息,零碎地飘入耳中:“那丫头真是狠心……撇下不管……”

    “到底是捡来的,谁让亲生子早早去了……唉,无人送终……”

    苏语卿与韩论非两人目光相接,韩论非稍显疑惑地问,“怎么了?”

    “看着像……”苏语卿欲言又止,强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走吧走吧,我们快些。”

    两人疾步赶到江敏的住处,却见院门洞开。昨日还冒着热气的药炉早已冷透,唯有纪常一人,失魂落魄地枯坐在院里。

    “怎么只有你?江敏呢?”韩论非皱眉问道。

    苏语卿心头一紧,猛地冲进屋内——果然人去屋空!不仅江敏不见踪影,连她卧病的翁姑连同那张苇席,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江敏跑了,就连她的翁姑也不见了。”苏语卿急切说道。

    “纪常!”韩论非几步上前,一把揪住纪常的衣襟,“江敏去了哪里?!”

    回应他的,是一记结结实实砸来的重拳!纪常反手死死揪住韩论非的衣领,目眦欲裂地怒吼:“你还有脸来问我?你们昨日到底对她说了什么!”

    韩论非被迫后仰着头,指腹狠狠抹去唇边渗出的血渍,眼中怒火更炽:“你为何不问问她干了什么勾当?想打架?小爷奉陪到底!”

    “昨日还打得不够?”苏语卿试图分开剑拔弩张的两人,声音冷静,“我们只是想从她口中买一个消息,昨日江敏已经拿走了五六枚银饼。”

    纪常听见江敏拿了“五六个银饼”,有些怔怔地松开手,眸中带着惊疑与不敢置信,“你骗我。她未曾和我提起过此事……”

    他目光又落回韩论非的脸上,“她到底知道什么,居然值那般多的银钱?”

    “哼!小爷有钱!你管得着?”韩论非梗着脖子。

    “韩九郎!”苏语卿制止韩论非再挑衅下去,她又望向纪常,“现在,你能确定她是走了……还是……”

    “阿媪昨夜没了。”纪常颓然跌坐回冰冷的石墩,声音空洞,“追不上了……她天不亮就跟着一队栗特商旅出了城……此刻怕是已走出几十里了……”

    怪他,昨夜他被巨大的喜悦冲昏了头脑,才没有发现敏敏的异常。

    另外两人闻言,亦是神色各异。

    韩论非脸色一白,终于意识到自己昨日爽快掏钱的举动是何等疏忽。

    而苏语卿则是抿紧了唇。她昨日便已察觉江敏有脱身之意,只是没有料到,牵制她的那根线竟断得如此之快。

    突如其来的沉默笼罩着破败的小院。

    不知何时,院门口已聚拢了一群闻声而来的少年郎。他们脸上没了昨日的嬉笑跳脱,只余下关切与无措,互相推搡着,终是有人鼓起勇气喊了一声:“阿大,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是啊,男子汉大丈夫,怕啥!”

    “阿大……会好的……”

    ……

    只是可惜,少年们一腔赤诚的安慰,此刻却显得如此单薄无力。

    苏语卿望着那群瘦弱的身影,恍惚间,仿佛又置身于曾混迹的江宁城闾巷之间。原来,无论是锦绣洛阳,还是烟雨江宁,生离死别,不过皆是人间寻常事一般。

    她默默转身,“既然寻不到江敏,我们没必要久留于此,走了。”

    韩论非捂着火辣辣的脸颊,狠狠瞪了纪常一眼,心有不甘地闷声应道:“……好。”

    就在两人欲行之际,纪常喉结艰难地滚动了几下,像是耗尽了力气才挤出声音:“……敏敏……她……究竟做了什么?”

    韩论非眼见纪常自己撞上来问,报复的恶念瞬间涌上心头,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苏语卿却倏然回身,眼中满是不赞同,同时用力拉扯着他的衣袖往外走,“韩九郎别说了,我们走吧!”

    韩论非的脸上掠过明显的不虞和困惑,终是咽下已到嘴边的话,顺从地被她拉走。

    待出了嘉善坊,远离了纪常和那群少年,韩论非才按捺不住问道,“分明是江敏毁约在先,你又何必替她遮掩?为何偏不让我把真相告诉纪常?”

    “告诉他什么?告诉他江敏是窃取王妃遗物的帮凶?告诉他姜同簪的死,江敏亦脱不了干系?然后呢?”苏语卿停下脚步,语气逐渐变得尖锐。

    那层因常年生存而习得的、隔岸观火的冷漠,在此刻片片剥落,长久压抑在心里的复杂情绪犹如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她,“江敏行事固然可恨,可你焉知她不是被逼到了绝处?一介无依无靠的女流,在这世道间,除了攀附、依附、甚至铤而走险,又能有多少活命的余地?”

    韩论非目光闪烁不定,只是牢牢注视着眼前一改平日疏离的苏语卿——

    愤怒、不甘、痛楚、脆弱……却无比真实鲜活。

    苏语卿空落的内心霎时被这些情绪填得满当当,她近乎贪婪地享受着宣之于口带来的快意,“你为何不说,是那悬在头顶、不知何时落下的‘罪罚’,如附骨之疽般日夜折磨着她?是那滔天的权势,让她明白自己不过是可以被随意碾碎的蝼蚁,除了仓皇逃离这方生养之地,她还有何路可走?”

    “若非她心生妄念,误入歧途,又如何会卷入其中?”韩论非只觉她此刻有些偏执。在平芜院时,他便已察觉她言语有所欺瞒,“云卿,你是不是还知道些什么?你告诉我!”

    告诉他?让他跑去质问韩祁为何要包庇他的小阿嫂吗?

    苏语卿抗拒地微微偏开视线,声音愈发凛冽,“还有姜同簪……若非韩祁……她何至于被构陷罪名,终其一生都去不了莫贺延碛。”

    而她自己呢?或许很快,她也要被这滔天权势裹挟着,俯首认下另一个‘母亲’了。

    韩论非眉心微不可查地一蹙,手却更紧地箍住苏语卿的手臂,“你把知道的说出来,好不好?别一个人藏在心底。你曾与江敏说过,她该信我。为何如今,你却不肯信我分毫?”

    苏语卿喉间一滞,看向韩论非的目光似有千言万语,几度明明灭灭过后,最终只化作一句,“事已至此,就此作罢吧。”

    韩论非疑心已起,岂会轻易罢休。回到府邸,两人在小门处默然分开。目送苏语卿的身影没入回廊深处,他纵身一跃,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屋顶之上。

    足尖轻点,他迅速掠过几重屋脊,抢在苏语卿前头到了平芜院。趁着院下无人,韩论非如落叶般飘然坠地,接着闪入姜同簪曾住过的侧屋。

    屋内,那日被他倾洒的香料早已清扫干净,属于姜同簪的物品也已如数清空。

    他环顾一圈,见那空荡荡的床榻木板冷硬,便索性盘膝坐于地上,闭目凝神,运功调息起来。

    自打出了桃村,他便没有好好修炼过。昨夜画符耗竭的灵池,此刻又积蓄了些许灵力。

    韩论非素来秉承‘够用则已’的念头,当下也不贪多。他指尖凝起一点微不可查的灵光,轻按眉心。

    倏忽间,数十条细若游丝的金丝自他周身逸散而出。为首的那缕尤为灵动,竟在半空轻盈一折,近乎依恋地拂过他的颊侧。

    别闹,速去探她。韩论非于识海中无声催促。

    金丝们似有所感,齐齐向着闭目的主人微微一颤,旋即如流光般穿门而出。

    它们追随回到院内的苏语卿,掠过尘土微扬的庭院,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主屋之内。

    桌案边侧的砂壶正冒着热气。苏语卿拿起裹着厚布的壶柄将其提下,为自己倒了一盏热汤。“可是女郎回来了?”听见动静,知春的小脸从内室探了出来。她定睛一看,笑意染上眉梢,肘间还挂着几件未叠好的衣袍,接着又略带忐忑地朝苏语卿身后张望,“怎么不见九殿下?”

    “他又不住平芜院,随我回来做什么?”苏语卿脱了鞋,托着腮,歪身坐到席上。另一只手捏着杯盏,凑近唇边吹散氤氲热气。一条刚爬上桌案的金丝被这升腾的热浪模糊了感知,连忙抖了抖细长的身躯。

    “女郎说的是。”知春退回内室,窈窕的身形隔着屏风隐隐透出,“昨日知冬去而复返,只道女郎陪九殿下出了门。我起先还不信,后又一想,女郎受晋王照拂,怎么会不识得九殿下?在这府邸中,也只有九殿下与女郎年纪相仿,自是能玩到一处去的。”

    “你怎么知道是玩到一处,而不是他以势强迫于我,要我作陪?”苏语卿反问。

    知春轻笑,“女郎说笑了。若非有约在先却未见来人。女郎为何去而折返,九殿下又因何到此?”

    金丝似在凝神细听,末端微动,下意识转向苏语卿的脸。

    然而,她的神情始终笼罩在氤氲的水汽之后。金丝欲凑近细察,苏语卿却已将饮了半盏的热汤搁下,径直走向内室。

    彼时,知春正将叠好的衣物收纳入柜,待她起身,苏语卿已然侧身卧于榻上。

    女郎这是累了?知春见状,轻手轻脚走出了去,悄然关拢了门。

    爬上屏风顶端的金丝悬停片刻,随即如游鱼般滑下,朝着床榻上的身影游弋而去。它们轻盈地绕过苏语卿的面容,在她颊边悬停、微颤,似在感受气息。

    苏语卿闭着眼,呼吸绵长而均匀,似乎已沉入了梦乡。

    金丝无声滑落床沿,在内室低徊数圈,正欲离去——床榻上的苏语卿却骤然睁眼,眸底一片清明,只听得她低喃道:“我不甘心。凭什么她逼得他们生离死别,还能若无其事地深居后院?她究竟是怎样的人,韩祁……还是我认识的大将军吗?”

    悬空的金丝疑惑地回望,只见苏语卿自袖中摸出一张符箓,将声音压得极低:“至少……要见她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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