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七将绣帕放入怀中,领命称是,快步离开这间昏暗压抑的屋子。
冉七走后,叶清姝重新望向窗外,想,人间和地狱又有什么区别呢?
伪善的人和万恶的鬼。
又有什么区别呢?
燃烧的蜡烛发出轻微的爆裂响,昏暗的烛火在叶清姝的脸上打下浓厚的阴影。
一黑一白,一明一暗,相互交织,不分你我。
签子轻轻挑起烛芯,火星溅到空气之中,实现了短暂的自由,明暗交错间,叶清姝忽的笑出声来。
在同样晦暗不明的灯光里,叶清姝拜别祖父,离开了阴冷潮湿的地牢。
从此,活下来是叶府嫡女,而非叶清姝。
在同样的灯光下,她身着浅红色嫁衣,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微晃动,李老爷倒在她的脚边,慢慢没了生息。
叶清姝就这么静静的看着李老爷,听着他恶毒的咒骂,内心毫无波澜。
这不是她第一次杀人。
却也是她第一次杀人。
门被推开,叶清姝抬脚跨过没了呼吸的李大人,从冉七的手中拿过执掌叶氏的信物,成为叶氏的家主。
没有加冕,没有恭贺。除了她,再没有人姓“叶”。
叶清姝只得隐姓埋名,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为叶氏翻盘,完成祖父的遗愿。
多年以后,叶清姝才迟缓的意识到李老爷死时她并非毫无波澜,而是感受到了久违的快感。
她享受将他人的生死掌握在自己的手上的感觉。
她喜欢看一个人在临死时露出的绝望的眼神。
所以,她是一个天生的缪种。
离开李府的时,雷声轰鸣,天上下起大雨,雨水落在地面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响声,叶清姝手掌朝上,任凭雨水打湿掌心,迷恋地看着眼前那样美丽,那样盛大的雨幕,似是喃喃自语。
——若是她没能杀死李老爷呢?
冉七似是说了些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有说,叶清姝听不太真切。
雨下得太大了。
但已经不重要了,李老爷一定会死。
叶清姝接过冉七手中撑起的伞,独自一人走进雨幕,滚烫的泪终于从眼角滚落,成为这磅礴大雨里最不起眼的一部分。
世间纷纷攘攘,唯我孤身一人。
叶清姝不想杀人以自证。
亦不想祖父抚着她的发顶,惋惜不已。
“可惜你是女儿身。”
磅礴的大雨冲不尽满身的血污,飘渺的仗剑江湖梦被轻轻一碰就四分五裂,风一吹也就无处可寻了。
可怜的棋子啊,竟妄想取代执棋者。
——
山茶的脸色苍白,腹部传来轻微的刺痛感,一下一下的,就像有人拿针一般。山茶用手掌死死抵住腹部,就像曾经一样。
利刃划破喉咙的声音再次在山茶的耳边响起……
书婉就是叶清姝,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亲人。
通天的火光深深的刻在山茶的脑子里,她的至亲,奴仆疯狂逃窜,拼命寻求一条出路,却被困在那座世代生活的宅邸里。漆黑的夜滋生出吃人的恶鬼,尖刀刺破皮肉,流淌的鲜血成为暗夜里唯一的艳色。
纪茯浑身是血,摇摇晃晃的找到被藏在密道里的山茶,告诉她,没事了,一切都结束了。
年幼的山茶声音里带着颤,问:“我的阿父,阿母,蓉姨……”
“他们回不来了,所有人都回不来了。”纪茯俯下身,轻柔的用帕子擦干净山茶脸上的血污,继续说:“你还活着,要往前看,不要回头,不要哭。”
纪茯把火把递给年幼的山茶:“和过去告别吧,忘记一切,好好的活下去。”
冲天的火光把她的亲人和索命的恶鬼一同埋葬,再也分不清谁是谁。
姑母说,活下去总会有希望,总会有转机。
阿母把她推进密道时说:“活下去,不要怨,更不要恨,要平安的……活下去!”
纪夫人说,好好的活下去。
……
活下去!
纪夫人!她还可以找纪夫人!似是濒死的病人找到了良药,山茶快步赶往纪夫人的屋子,没有丝毫犹豫地打开封闭罪恶的大门,走向必死的结局。
纪夫人放下手中的书卷,抬眸递给山茶一个嗔怪的眼神,就像是一个长辈对晚辈无礼的怪罪。
“山茶,慌里慌张的做甚?可是发什么事了?”纪夫人替山茶斟了杯热茶,又抬手替山茶理好稍显凌乱的发髻,亲昵无比。
“纪夫人,我……我听到……书婉就是叶清姝!我……”
她想让叶清姝活下去,却又不想让叶清姝活下去。
那是她最后的亲人。
但叶清姝不会放过她!
“她是叶清姝么?我知道。”纪夫人的手拂过山茶的发髻,神色如常,食指抵住山茶发髻中最尖锐的发簪,温声道:“这事除了我你还同旁人说过吗?”
“我……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好孩子,告诉我,是你准备要她的命?还是……”艳红的唇一张一合:“等着她来索你的命!”
山茶“咯噔”一下,猛地朝后退去。
活下去,就这么糊涂的活下去吗?
“夫人告诉我,当年的那些人是叶氏派来的,对吗?”山茶心中早已有了猜测,灭门惨案被当做山匪的报复,没有人官吏敢彻查此事,除了权势滔天的叶氏,没有人敢这么做。
纪茯看向山茶的眼神失去了原有的慈爱,充满同情与怜悯:“是又如何?”
“夫人当初……”山茶顿了一下,还是迫切地想要寻求一个答案:“夫人当初是来杀我的,对吗?”
“是。”
“那为什么要……”
锋利的发簪刺入脆弱的脖颈,鲜血喷涌而出,刹那间染红了纪夫人的脸。
山茶的嘴巴微张,似是还想说些什么,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剧烈的疼痛朝山茶袭卷过来,原来他们当时竟这么痛。
原来她多活了这么多年。
“蠢货。”纪夫人的唇上沾染了两三滴鲜血,血腥味灵敏的钻进她的鼻子,声音压的极低,不知在说谁。
“你舍不得?”冉七推门而入,从袖口拿出一块纯白的帕子,小心地捧起纪茯的脸,仔细的替她擦拭脸颊上的鲜血,就像当初纪茯擦去山茶脸上的血珠一样。
冉七和纪茯自小一起长大。
只不过,冉七被留在梁国,纪茯却被派往言国,打理云中阁事物。
帕子很快就覆满血渍,冉七的眉头微拧,语气不自觉的柔和下来:“怎么弄得一身狼狈。”
纪夫人将头偏向一边,轻易的逃出冉七的禁制,蹲下从山茶的颈间拔下那一枚朴素的发簪,丢入水盆之中,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血渍层层荡漾开。
这是纪茯送给山茶的及笄之礼。
冉七看着沉入盆底的发簪,用手指擦去纪茯唇上温热的鲜血:“到底还是沾上了血污。”
纪夫人看着沉入盆底的发簪沉默不语。
良久,才开口,轻声喟叹:“我只想让她好好活着。”
山茶的命,是纪茯求来的,也是纪茯亲手送走的。
但那又如何呢?
她连自己的生死都无法掌控,又怎能妄想成为救世主呢?
叶太傅就是觉得纪茯容易心软,才将她放到言国。
冉七将纪茯揽入怀中,轻声宽慰:“茯儿,你本可以不必动手。”等我来。
“你动手和我动手又有什么区别呢?冉七,我厌了。”纪茯倚靠在冉七的怀中,贪婪的汲取那一点点温度,就像在寒冬里无家可归的野猫。
纪茯透过山茶的尸体再次看到父亲死时的惨状。
尸首分离,衣不蔽体。
父亲明明是一个为名请命的好官,为何最后依旧被皇权厌弃?
为何贪张枉法的人可以稳坐高台,清正廉明的人却不得善终?
这便是他们所坚守的“皇权”吗!
纪茯想过复仇,但以蜉蝣之身终难撼树。
慢慢的,她忘记了父亲本来的模样,只记得众人的谩骂声和漠然的神情。
这个世道死个人再正常不过了。
“冉七。”纪茯离开了他温暖的怀抱,片刻的温柔不过是饮鸩止渴:“将山茶处理了吧。”
纪茯捞起水中的发簪,用毛巾将上面的水渍一点点吸干。
“茯儿,不要做多余的事。”
“冉七,她不过是听到了你们的谈话,就非死不可吗?”毛巾被扔进水中,溅出无数水花,水珠混合着鲜血,形成触目惊心的血泪。
“我不能拿主子的命做赌。纪茯,你忘记了吗?我们的存在就是为主子铲除危险。”冉七的脸上已经没有刚才的温情。
“我知道。但我只是不……”纪茯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只是不明白,我们坚守的意义。
“茯儿,我会求主子予你自由。”冉七拔出腰间的匕首,猛得刺向山茶的心间。
纪茯嘴唇微动,却没有说一个字。
她也是梁国人。
她找到山茶时,山茶一个人蜷在她父亲书房的密道里,一双眼里充满惊恐,脸上布满未干的泪痕。
在那一刻,纪茯似是看到曾今的自己,弱小又无助。
她心软了。
于是,她朝山茶伸出手,说:“跟我走吧。”
她牵起山茶的手,将火把递给山茶,让她亲自与过去的一切做个了断。
要活下去,要爱,不要恨。
她们的身后是映天的火光和无数枉死的魂灵。
山茶不是她,她无法自救。
人命就是这样的一文不值。
“那你呢?”纪茯轻声问着冉七。
“叶氏于我有恩。”我应以命报之。
明亮的烛火尽情在空中摇曳,却怎么也驱不散周遭的黑暗。
——
同在云中阁的栀子姑娘约了三两好友来向叶清姝讨教琴艺。
不一会儿,便有人问叶清姝是哪的。
叶清姝便边纠正着她们指法边说:“我是梁国人。”
那人又说山茶也是梁国人,命好,被外地的富商相中,赎了身,做夫人去了。
在她们的交谈声中,叶清姝知道了山茶是一个极其傲气的人,剑舞堪称一绝。
接人有人又说,山茶的父亲是是军士,得罪了人,导致山茶满门被山匪报复灭门。
人们总是对“秘闻”更感兴趣些。
接着,又有人说,那件事不是山匪做的,而是叶氏……
门被从外拉开,聒噪的女孩们笑着喊纪夫人,纪茯带着笑,温声细语地哄走了那群“聒噪”的姑娘们。
“纪夫人。”叶清姝的神色淡淡,不似刚才那般温和。
“主子唤我纪茯便可。”
话虽如此,但纪茯从未将她当成主子。
“可是有什么事?”叶清姝收回目光,神色彻底冷了下来。
“罗公子刚刚差人递了帖子,想要邀姑娘过府一叙。”
“回了吧。”叶清姝接过纪茯递来的帖子,并未打开,只是放在一旁:“就说我受了风寒,伺候不了贵人。”
如今正是初春,乍暖还寒受了凉倒也是情理之中。
阳光斜斜地打在帖子的金边上,发出夺目的光彩。
“山茶是军士之女?”叶清姝揉了揉眉心,昨夜她又做了噩梦,靠着安神香才勉强在下半夜睡着,今日眉眼中是掩不住的疲倦。
“是。”叶清姝会问起山茶,纪茯一点也不感到意外,娇养长大的贵女,自是将人命看的一文不值。
叶清姝聪慧,刚刚在姑娘们你一言我一语中早已发现了端倪。
“是你带人屠了她满门?”
纪茯一愣,但很快的回答:“太傅命我去讨些东西回来。”倘若是他们不识好歹,便也没有存在的必要。
毕竟,太傅只想让他们手上的东西消失罢了。
给有二心之人一个警告。
叶清姝没来由得觉得这富有生机的春日竟也腥气无比。
活下去的代价是白骨满地。
“祖父会放过一个幼女?”叶清姝的声音陡然一变,指尖轻轻拨动琴弦,仅一个音便让人觉得阴冷苦寒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