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鸩止渴就好比用钝刀子割肉,自我折磨罢了。
但总好过做个糊涂鬼。
叶清婉穿着囚衣一步一步踏上台阶的最高层,身旁的内侍端着托盘,尖锐的嗓音在风中回荡:“郡主,请吧。”
玉杯鸩酒衬着明黄色的丝绸摆放在雕花托盘里。
权贵之家连死都比普通人华贵万倍。
叶清婉闻言跪在冰冷的石阶上,朝西边行了个大礼,声音因连日来的牢狱生活变得嘶哑起来:“罪臣之女叶清姝叩谢圣恩!”
身后的女眷亦随叶清婉朝西边叩拜谢恩。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内宦上前一步,举起雕花托盘,一言不发。
叶清婉听见下面传来轻微的呜咽声,偏过脑袋,不忍再看。
冰凉的鸩酒滋润了叶清婉干裂的嘴唇,喉咙上下蠕动,鸩酒直抵肺腑。
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呜咽声也渐渐弱了下来。叶清婉呕出一口鲜血,瘫倒在地,开始剧烈的咳嗽起来,五脏六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瓷片深深刺入掌心,剧烈的痛楚不断的刺激着神经。
……
言洛望向瘫倒在地的叶清婉,她的眼神中流露出劫后余生的喜悦,仅仅只有一刹那,但还是轻易的被捕捉。
蝼蚁才会偷生。
许是那一抹红痕太过耀眼,言洛想要伸手扶起叶清婉,但最终还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叶清婉,没来由的像,她应是伤着了。
叶清婉艰难的从地上起身,宽大的袖口笼罩住无力垂在身侧的右手。
“你的名字。”
叶清婉走到桌边,用左手费力的为自己倒了杯茶,还算从容地轻抿一口。
茶是好茶,只可惜已经凉了。
于是,叶清婉提起茶壶,茶水浸湿窗外的石壁,最终与夜色融为一体。
就在言洛以为不会得到叶清婉的回答时,身后却响起了叶清婉的声音。
“叶清婉,女子温婉。”
女子温婉,也是个好名字。
从叶清婉房中离开后,言洛便往连廊深处走去。
“殿下。”连廊深处站着一个人,眉眼低垂,嘴上虽叫着殿下,动作上却看不出半分恭敬。
就跟梁宫里面仗势欺人的太监一样。
“童叔。”月光透过层层枝桠落在言洛的眼睛里,很美,和很多年前一样美。
月光清冷,人亦如此。
“时辰不早了,殿下还是早些回去吧。”
言洛垂下头,就着月光看见了残留在指尖的一抹红,不知怎的又想起被拘在高楼上的人:“你给她下了软经散。”
你说,月亮之上的月宫仙子是否会感到孤单呢?
“她会武功,我是为殿下的安全着想。”童叔理所当然的说,他都是为言洛着想。
“我先前说过不必如此。”拇指和食指互相碾压,指尖的红被轻易的抹去。
一个人的存在也可以轻易的被抹去吧。
言洛想,月宫仙子应是不会感到孤独的,毕竟她被千万人惦念着。
而她也不会后悔。
“我以为殿下不应滞于儿女情长。”
儿女情长吗?言洛在心理默默重复。
童叔见言洛不语,继续说:“娘娘去世时还在惦念着殿下。”
以往童叔说起苏兰诺时,言洛总是垂下眸子,一言不发。
“惦念着我?”言洛似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般,他入梁国为质时,已然到了记事的年纪,并非三岁稚童,可以让人随意颠倒黑白。
“既然惦念着我,为何任由我自小背井离乡受尽折磨?既然惦念着我,为何她死时牵挂的并非我?”
言洛将手被在身后,脑中不自觉的浮现出那个遥不可及的身影。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只是因为不爱罢了。
“娘娘……”童叔一时语塞,也没有想到平日里少言少语的言洛竟会突然发难。
“如今你来梁国寻我,都只是因为我是她唯一的孩子,你们别无选择。”言洛的目光落在童叔的身上,如六月寒霜。
饮鸩止渴,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殿下是娘娘的亲生骨肉,又怎会不惦念殿下呢?”童叔避重就轻的说。
月宫仙子还是孤独的吧,虽然她获得了人人梦寐以求的长生,却永远失去了她的爱人。
“我是她唯一的孩子啊。”言洛几乎忘记了她的样子,但仍能想起她讲嫦娥奔月时悲戚的目光。
若是她还活着……
可惜,她已经死了,郁郁而终。
月亮孤独的挂在天空,四周没有半点星子,她被月光拢入怀中,仿佛独居月宫的仙子。
那时,言洛是她在暗无天日的深宫里唯一的慰藉。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
大抵是言国国君,他的父皇好大喜功,不自量力,派遣军队强攻梁国。
言国多年积贫积弱,冗官冗兵,军中的将士只知吃喝玩乐,早已丧失男儿应有的血性。
很快,前线传来了将军被俘的消息。
兵败是必然之事。
朝中人心惶惶,皆寻求自保的方法,唯独她红了眼眶。
梁国使臣到达言都,带来了两个选择。
一是以将军的血来祭奠梁国战死的万千亡灵。
二是以一皇子入梁,共修梁言之好。
皇子入梁,将军亦可归言。
那天,苏兰诺换上了华丽的衣服,素净的脸上有了艳色,主动去见了她的丈夫,或者说是她的君主。
很快,朝堂之上的风向变了。
有人说,将军乃国之栋梁,以皇子入梁可为言国争取到休养生息的时间。
但仍有小部分人不愿以皇子入梁,认为以皇子为质,有损我大国国威,从此低了梁国一头。
她的父亲苏阁老,力主以皇子入梁换将军归国。
苏兰诺还年轻,承宠易如反掌。得了恩宠,便会有第二个皇子、第三个皇子……
当太监传旨时,她笑了。
灿若骄阳。
就连最低贱的婢女都知皇子入梁后,面临的将是无尽的羞辱,甚至……
是死亡。
宣旨太监离开后,年幼的言洛问她:“这是母亲所愿?”
她点了点头,美丽的脸庞没有半分愧色,对她的亲生骨肉说出了这个世界上最恶毒的话。
“你本就不该出生。”
我恨不得食汝之肉,啖汝之血。
夕阳拉长了言洛的影子,落日的余晖给一切事物都镶上了一圈金边,唯独落下了言洛。
“母亲应该为我的出生感到庆幸。毕竟,是我的存在救下了他。”
“娘娘应该生生世世地记住我!”
他不是爱的产物。
他是枷锁,是囚笼,将苏兰诺的一生都牢牢的钉在耻辱柱上,将苏兰诺困于深宫之中,成为住在黄金打造的囚笼里的金丝雀,供人赏玩,永世不得自由。
嫦娥获得了永生,但也永失所爱。
她是孤独的,也是清醒的。
“若是还有下次,你便不必跟在我身边了。”言洛不愿再将自己的命运再次交付到别人的手上:“毕竟,她只有我一个孩子。”
言洛要主宰自己的命运。
要主宰万千人的命运。
童叔没有说话,但他明白言洛的意思。
七岁,被自己的母亲亲手送了出去,又怎能不怨呢?
“时辰不早了。”
言洛的背影挺拔但异常孤独。
夜深了,枝头上的花开的正艳。
生根,发芽,开花,结果,凋零这是花的一生。
无论怎么努力都不可能违背的一生。
——
晨光透过窗户斜斜的打在床帐上,叶清姝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
安神香早已散尽,街边的小贩正在卖力的叫喊着,过往的行人行色冲冲,时辰已经不早了。
叶清姝在床上茫然的坐了一会,才开口唤人进来替自己净面梳妆。
夏纤早早便在外面候着了,听见屋里传出动静便知道叶清姝已经醒了。
“姑娘。”夏纤推开门,正好看见叶清姝光着脚在地板上走来走去,忍不住开口劝道:“现下虽马上要入夏,但早上还是冷的。”
叶清姝点了点头算作回应,说:“昨日你做得很好。”昨日言罗敷来得及时,让叶清姝看清了自己在纪茯心中的分量,也免了许多麻烦事。叶清姝顿了一下,又像是想起了些什么,问:“你今日不是休憩吗?怎么过来了?”
前些日子夏纤便告诉叶清姝,她的母亲看重了门亲事,就等着今天男方带人来相看她。
“那人今日不来了。”夏纤勉强露出个笑,她那好赌的哥哥把早已商定好的聘礼又往上抬了一番,那人觉得不值当,不愿意出这么多钱去娶一个农户之女,还说,若是想要钱,还不如买到青楼去。
双方都不愿退步,这门亲事也就这样黄了。
叶清姝心中一片了然,夏纤上头有两个哥哥,一个好赌成性,一个游手好闲。全靠夏纤在云中阁伺候姑娘们得的月银度日。
夏纤如今早就过了议亲的年纪,也没有媒人敢上门提亲,就是怕被夏纤这样的家庭拖累。
叶清姝心中悲凉,若是夏纤狠下心,从这种“吸血鬼”家庭中脱身,哪怕不能有什么成就,也可以安稳度日。
“你考虑的如何?”叶清姝从镜子里看向夏纤,夏纤将簪子插进绾好的发髻里面。
她们第一次见面时,叶清姝说,既然握不住,那便狠一狠心,扬了吧。
叶清姝知道夏纤是个聪明人,定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他们毕竟是我的亲人。”这是夏纤的答案。
她依旧割舍不去微薄的亲情。
当断不断,深受其害。
叶清姝没有多说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选择背后的代价自然也就需要自己承担。
这是她的命。
“帮我把纪夫人唤来吧。”
叶清姝推开紧闭的窗户,大片大片的阳光倾倒在地板上,驱散了屋内刺骨的寒意。
阳光明媚。
纪茯很快便推门进来,一进门便看见大片的阳光毫不吝啬地打在叶清姝的身上,硬生生将叶清姝衬出了几分神性。
“可有叶清婉的消息?”叶清姝转过身,脸上细小的绒毛在阳光之下无处遁形。
“婉小姐被从言国送去的皇子救了下来。”纪茯一早就知道叶清婉的下落,知道如今也是瞒不住叶清姝了。
言国送去的皇子?言洛?这与叶清姝的猜想对上了。
原来从这么早开始,言洛就已经有了自己的势力。
“她是个怎样的人?”叶清姝继续问,叶清婉的出现让她始料不及。
“婉小姐是您的第二条命。”
她会为你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