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清婉与叶清姝不同,她没有学习女子所学的事物,琴棋书画、针织女红等叶清婉都一窍不通。
叶清婉从小学习的便是杀人之术,她是太傅为叶家磨的最锋利的一把刀。
一把永远不会弑主的刀。
那便对了,叶清婉是她的第二条命,是她的保命杀招,又怎会轻易的放弃呢?
“她可有弱点?”叶清姝只在狱中匆匆看了眼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叶清婉。
初见即使永别。
还有太多的不确定性。
即使叶清姝相信叶清婉的忠诚。
叶清姝很清楚祖父的手段,没有人能违背他的意愿。
“我不知。”纪茯斟酌再三。
为了让叶太傅安心,叶清婉训练时总要比旁人刻苦,久而久之,便也无人能及。
叶清婉是叶太傅培养的最出色的死士。
而死士不应该有弱点。
门外传来清楚的三声叩门声,纪茯知道是冉七来了。
“家主。”冉七一进门就朝叶清姝行了个礼。
叶清姝望向纪茯,婉转一笑,问冉七:“可有叶清婉的消息?”
“婉小姐被言洛囚了起来,暂时无法联络。”冉七说得中规中矩,倒也挑不出错处来:“一旦有机会,婉小姐一定会向我传递消息。”
冉七是叶清婉的上线。
“冉七,你说言洛怎么有这么大的本事从那么多双眼睛下将叶清婉救下来呢?”叶清姝的眉眼带着笑,似是不经意的发问:“又怎么能将人藏这么久呢?”
为什么呢?是无能还是……
奉命行事?
“属下……”冉七难得语塞,他听出了叶清姝的意思。
言洛只是一个质子,要没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又怎会悄无声息地救下“叶清姝”呢?
叶清姝点到为止,再一次问出了那个问题:“叶清婉可有弱点?”
只不过这一次叶清姝的语调平静,平静地过了头。
“没有弱点。”冉七没有丝毫犹豫便给出了答案:“婉小姐会是您手上最锋利的刀。”
叶清姝几近嘲讽地冷笑一声:“没有弱点?”叶清姝顿了一下,声音略带叹息:“是人都会有弱点。”
“她心软,懦弱!”叶清姝轻笑一声,满是不屑。
叶清婉不过是纪茯、冉七等人自己为自己造出来的神罢了。
神应是无所不能,自然也就没有弱点。
可是叶清婉不是神,倘若她肯违逆祖父的命令,不来牢狱之中换叶清姝离开,如今在这统领叶氏的便是她叶清婉。
这是祖父给叶清婉的考验,只可惜,她的心不够狠,坐不上这个位置。
就注定叶清婉只能是她的影子。
一个永远见不得光的影子。
其实啊,祖父更偏爱叶清婉吧。
这人间当真是烂透了。
叶清姝嗤笑一声,权当自嘲。
她的处心积虑,在外人看来不过就是一场笑话。
她累了,不想再继续了。
桌子上的茶具被猛地扫落在地,茶具破裂的声音惊扰了树上叽叽喳喳的麻雀,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过后,世界重新陷入沉寂。
叶清姝在一瞬间稳住情绪,但她也不愿意去想,可事实如此。
她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啊!
明明她才是最适合叶氏的人,为什么祖父……
叶清姝深吸一口气,弯下腰,捡起散落地上的瓷片。
细密的疼痛从手指传来,猩红的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洁白的瓷片上,绽放出艳红的血花。
纪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不知为何一向冷静自持的叶清姝突然发了疯。
叶清姝的视线变得模糊,再抬头,只能看到冉七笔挺的脊背和艳红的血迹。
她就像一个丑角,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叶清姝自虐般的握紧手中的瓷片,鲜血争先恐后的涌出顺着指尖流在地面上,发出滴答的响声。
剧烈的疼痛使叶清姝找回理智,望向在地上跪得恭敬的冉七,以及在冉七身后的纪茯,语气不容置疑:“一开始,叶清婉就不会死。无论她作何选择,她都有退路。”
无路可退的,至始至终只有她叶清姝一人而已。
冉七避开叶清姝的目光,拿出帕子,恭敬地递给叶清姝,没有说任何话。
“回话!”叶清姝将手中紧握着的瓷片重重的扔在地上,眸子通红。
从来没有人在意她叶清姝!
从来没有!
余淑出殡那天,叶景明从边疆赶了回来,快马加鞭,风尘仆仆。
最后,叶景明头也没回的带余淑的牌位离开了这个吃人的宅子。
叶清姝身着孝服,跪在余淑的棺椁前,看着父亲拿走母亲的牌位,一步一步地走出灵台,再也没回头。
她从未被人坚定的选择过。
“是。”冉七垂着头,不敢再看叶清姝。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叶清婉的下落。
叶太傅知晓言洛对叶清姝的情谊,于是他利用这份情谊,帮助言洛布下“假死局”。
从始至终,这都只是个骗局而已。
想困住的也只有叶清姝一人。
“原来如此……”叶清姝笑的猖狂,她从未想过朝夕相处的祖父竟如此无情,又或者说,她不敢相信祖父竟真可以做到如此地步。
起先叶清姝只是怀疑,倘若她在那个晚上认命了呢?她从此是否就成了李府第十三房妾?
后来,叶清姝终于想明白了。
那时她推门看见的冉七并不是来接她的,而是确保她和李鑫之中只能有一人活着出那扇门。
倘若出来的人是李鑫,冉七便会毫不犹豫地挥刀杀了李鑫,再杀了自己。
毕竟,她姓叶,生来就高人一等,祖父怎会容忍她以妾室的身份苟活于世。
又怎会容许她污了叶氏的门楣。
如果她死了,叶氏的家主会是谁?
是毫无建树的叶氏旁支的某一个人吗?
起初,叶清姝也是这么想的,叶太傅求得叶氏旁支不受牵连,定然是为叶氏留出一条后路。
但纪茯对她的态度让叶清姝产生了怀疑。
她是祖父钦点的继承人,纪茯对叶氏忠心耿耿,定是不会违背祖父的意志。
可为什么纪茯会对她如此仇恨?仅仅因为她下令杀了山茶吗?
既然纪茯如此庇护山茶,又为什么在明知罗公子就是罗敷公主的情况下,仍然放任山茶去侍奉罗公子呢?
是因为推辞不了吗?
不!是不愿意为山茶得罪言罗敷。
纪茯根本不在乎山茶的死活。
当年她救下山茶也不过是因为一时的头脑发热罢了。
对山茶的死也仅仅是因为触景生情。
如此这般,只有祖父还说了些什么,至少是叶清婉也可担此大任。
叶清婉与叶氏豢养的死士有些深厚的感情,并且他们愿意为之心甘情愿的付出生命,还是叶氏血脉。
这样下来,叶清婉便绝不会死。
也许是祖父曾交代过什么,纪茯才如此心急的想致她于死地。
动作越大,破绽也就越多。
至于那侥幸存活的叶氏旁支,只是用来混淆视听的罢了。
叶清姝笑得悲凉,叶太傅为保住叶清婉当真是煞费苦心啊。
真是情真意重啊!
叶清姝的裙摆扫过地上的血渍,走到纪茯的身旁,耳语道:“是人都会有弱点,我也是。”指尖挑起纪茯的下巴:“找到它,杀了我。”
纪茯一惊,却不敢挣扎。
“都回去吧。”叶清姝恢复原来的矜贵,刚才的闹剧似乎都不曾发生:“只要我还活着一天,你们便好好的将那见不得光的心思藏好了。”
待他们走后,叶清姝双腿一软,跌坐在地,巨大的痛苦从身体里迸发出,一点一点地蚕食着她。
叶清姝眼前一片模糊,碎裂的瓷片刺入掌心,可叶清姝感受不到,身体的每一寸都像是被车轮生生碾过,痛不欲生。
恍惚间,叶清姝看见余淑噙着笑站在树下,樱花落了满地,正在朝她招手,温柔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娮娮,到阿娘这来。”
叶清姝朝余淑伸出手,只见画面一转,余淑脸色苍白,一双手紧紧握住叶清姝,眼中噙着泪,言语中满是哀求:“娮娮,她是你的妹妹,求你看在骨肉亲情的份上,放过她吧。”
叶清姝脸上布满泪水,无力地垂下手,发出无声的呻吟……
天不知何时暗了下来,屋内没有燃灯,叶清姝再也流不出一滴泪。
母亲,祖父……他们至死都惦念着叶清婉。
她不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叶清婉才是。
但祖父要她走的这条路太长了,路上荆棘丛生,野兽遍地。不知道何时才会走尽头,也不知道那些被阴霾掩盖的路下是深渊还是鲜花。
所以祖父不愿让叶清婉走上这样的一条路。
母亲在咽气时求她放过叶清婉。
即使那时她并不知道叶清婉的存在。
这条路上,只有自己在不断的摸索前行,不断地清除迷雾。
等到自己的鲜血将荆棘浇灌成鲜花时,这条路上还会有她吗?
大抵还是有的吧。
叶清姝又想起小时父亲将自己高高举过头顶,告诉她,我们的娮娮要无忧无虑的长大,要做整个梁国最快乐的女娘。
可父亲走时那样的决绝,再也没有回头。
其实祖父对她很好……
其实……
叶清姝企图麻痹自己,不断的告诉自己她有被爱过。
她需要一个坚持下去的理由。
不为别的,只为自己。
叶清姝想起第一次见言罗敷时,言罗敷坐在台下,漫不经心地笑着,似乎没有什么能够让她忧愁的。
也许叶清婉时常会露出这种笑容吧。
她被爱意包裹着长大。
叶清姝闭上双眼,手掌传来的疼痛与她之前所遭受的伤痛显得微不足道。
手掌上的伤口再次撕裂,痛意在此刻达到了巅峰,压得叶清姝几乎喘不过气。
只有这样她才感觉自己还活着。
她所求的,谁也别想抢走。
她已经逃脱了命运的桎梏,不会放过任何人。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已经看不到一丝光亮。
门突然被推开,突如其来的光线让叶清姝不自主的闭上眼睛,半边身子倚靠在床边,声音嘶哑,狼狈不堪:“滚出去!”
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
今日叶清姝本是要见言罗敷的,可惜……
夏纤在门口停住,将药品和一只点燃的蜡烛放在门口,并未朝里面透去好奇的目光,只是轻声交代:“药在门口,姑娘记得涂。”随后,夏纤关上房门,门口的那盏灯散发出微弱的光芒。
叶清姝知道夏纤就候在门口。
长期没有活动的腿微微发麻,叶清姝咬着牙,走到门口,就着那微弱的光芒熟练的在伤口上涂满药膏。
她需要这只手。
白裙上沾染了星星血迹,脸上精致的妆容早已不成样子。
叶清姝就着盆中冰凉的水洗净脸上残余的妆容,素净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套干净的衣裙,宽大的袖子掩盖住受伤的手。
一切都像平常一样。
除了屋内那一堆沾有血迹的碎瓷片。
“夏纤。”叶清姝的声音很低,她知道夏纤可以听到。
门再一次被推开,夏纤迎着光进来,俯身拿起地上的蜡烛将屋内的烛灯一盏盏点亮。
又仔细的捡起地上的碎瓷片,包好,正准备离开,就听见叶清姝叫住她说:“我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