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先生：

    今日台北寄来的南洋杉切片，在电子显微镜下开出了你种的孢子花。那些说「解放」的菌斑，原是你用钢笔尖蘸着硝酸银写的婚书。六十二年，我终于等到这封迟到的情笺。

    他们都说我疯了，把青春耗在发霉的标本里。可我知道，你藏在梧桐年轮里的心跳从未停过——146赫兹的震颤，是1925年颐和路的雨，是1949年中山陵的雪，是1966年牛棚漏进的那缕光。

    昨夜修复青铜钟杵时，锈屑落进茶盏，竟浮出你未写完的句子：「新月的眉是未校准的经纬仪」。我笑得显微镜都起了雾，想起你总把情话编进化学公式。是了，你给我的婚戒是铀238的半衰期，誓言刻在α粒子的轨迹里。

    那年你笑我制香痴傻，可知我后来在每片梧桐叶里都缝了龙脑？南京沦陷那夜，安全区的孩子说满城飘着带密码的香灰。他们不知，那是我在灰烬里找你袖口的温度。

    你留下的怀表，去年突然在子夜自鸣。拆开才知，齿轮间卡着半粒北平的雪——定是1927年灵谷寺那场雨夹雪，你偷藏了最干净的一片。我把它封进培养皿，今晨竟长出台湾相思树的胚芽。

    他们说烈士不该有情债。可你看这南洋杉的年轮，第72圈与南京第64圈严丝合缝。原来我们隔着海峡，用半个世纪校准爱的经纬度。

    那对没刻完的鸳鸯钿，我补上了。用你心口弹孔里的铜离子镀金，拿我白发间的孢子粉填彩。若你经过台北植物园第七株南洋杉，会发现树洞里的钿盒在等一场两岸的雨。

    最后回你1927年的谜：古琴腹中藏的不是发报机，是我初见你时，漏跳的那拍心跳。

    ——新月绝笔于两岸通邮前夜

    （注：此信用菌丝墨水书写，1993年于第七株梧桐年轮显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