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九爻手指无意识的蜷了一下。
他一袭青衣的瘦弱骨风搘拄,感受到裴知余恍如阿鼻地狱而来的气势,内心也毫无波澜,甚至大胆的将视线上移,与裴知余对视。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你为何在此?”
华九爻余光瞧见几位镇魔司弟子正全身紧绷,一脸警惕,而褚言似乎是感受到了异常,默默的移到了他身前。
他淡淡一笑,平静回答:“我来看褚言。”
裴知余轻掀眼皮,过了许久终于开口:“你儿子?”
“嗯。”
裴知余眉头轻皱,目光淡淡地掠过褚言:“谁生的?”
华九爻愁眉锁眼:“这......你得问他。”
褚言被他们的问话弄昏了头,但听到这话还是本能的回答:“我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死了。”
裴知余黑沉沉的眼珠看向他。
“我是我爹捡回来的,所以他不知道。”也不知为何就补了这一句。
裴知余收回目光,继续看向华九爻,良久过后,开口:“你们先出去。”
几个弟子面面相觑,在裴知余凌冽目光转向他们之时,忙不迭的跑了出去。
唯有褚言一动不动的站在华九爻面前,明明紧张却还是说:“师尊,我爹不是你要找的人,只是同名同姓,他就是一个普通人,您放过他吧。”
裴知余鹰瞵鹗视道:“是吗?”
褚言还欲再说,华九爻拍了拍他的肩膀,打断他:“你先出去吧,我与裴小友有些话要说。”
华九爻看出他脸上的担心,安慰说:“我与他是故友,不会有事的。”
褚言这才不甘不愿的出了包厢。
屋内只剩两人。
裴知余冷眼看着他。
华九爻好脾气的笑了笑,目光从裴知余脸上滑落手间,他手上是一把长剑,剑鞘以老旧的青铜制成,剑身厚重,剑刃锋利,即便未出鞘也散发出一种古朴压抑的气息。
拔雪寻春,烧灯续昼——名为续昼。
是华九爻送他的第一件礼物。
“我们好像很多年没见了。”
裴知余抬步走到桌前坐下,续昼横在桌中央,掀眸看了华九爻一眼。
“两百年。”
他们已经两百年已经没有见过了。
华九爻跟着在他对面坐下,似有感叹:“原来已经两百年了。”
裴知余眸色微顿,犀利的目光落在华九爻身上,就那么静静的盯着他,显得意味深长。
华九爻也不觉得不适,温声解释说:“我一直在闭关,最近才醒来,都不知道原来已经过了两百年。”
他看着裴知余:“你变了很多。”
两百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一个开朗的世家公子变得沉默寡言,也足够一个肆意张扬的人变得温和内敛。
“镇魔司和仙盟都在抓你。”裴知余冷不丁的说。
华九爻点点头:“这一路听说了。”
他还知道裴知余就是镇魔司的尊上,但裴知余没提,他就默契的不问。
“你来方长洲做什么?”这是裴知余第二次问这个问题。
华九爻垂下眸子,像是在思考怎么回答。
裴知余也不催他,安静的等着,视线却不受控制的审视。
瘦了很多,修为下降,体虚,若非相貌可观,看上去真的像个普通人。
华九爻两百年前便是渡劫,就算是灭了清栎阁也不该落得如此境地,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这次来是想找一样东西。”华九爻琢磨了一下措词,弯了弯眉眼,眸子带着一些浅显的讨好:“本来是想让褚言帮忙的,正好遇见你,就劳烦裴小友帮个忙了。”
“嗯?”
华九爻直言道:“我想去太初遗址。”
太初遗址乃是上古秘境,自从人妖联盟后,就变成了各家弟子的演练场所,因为其特殊性,只能元婴及其以下的弟子能进入。
后有一次演练,魔族混入,损伤重大,仙盟便创立了‘仙符’。
‘仙符’灌入灵力即可知道修士的身份,且每一枚‘仙符’都有探查魔气的作用。
对于寻常修士来说,想要拿到‘仙符’,难如登天,不仅门派要在仙盟之内,修为还要名列前茅,就算如此,还是有很多人拿不到‘仙符’。
但这事对于镇魔司桐君仙尊来说很简单。
裴知余沉默许久,道:“我可以帮你,不过从太初遗址出来,你要跟我回镇魔司。”
华九爻想也没想就拒绝了:“我不能跟你去镇魔司。”
裴知余抬眸看向他,似乎是不能理解这人为何求人帮忙还拒绝的如此理直气壮。
华九爻便又笑了笑,有些无可奈何的说:“我还有别的事需要去做。”
裴知余眯起眼睛,冷冷的盯着华九爻。
他的眼神太有攻击性,就像是一股阴风从脚底灌入,渗入骨髓的寒意遍布全身。
华九爻身子一僵,正要说不行就算了,对方却先一步开口:“.....那就等你别的事做完再跟我回镇魔司。”
华九爻的眼睛微微瞪大。
居然就这么答应了?
听了一路关于镇魔司的铁面无私,还以为裴知余会不顾往日情面。
华九爻没忍住弯了弯眉眼,向他道谢。
“多谢你了。”
裴知余似乎在想什么事情,眸色短暂的空了一瞬,然后问:“怎么谢?”
“我出门的时候算了一卦。”华九爻摩挲着食指上的碧玉指环,有些苦恼的说:“此行有凶,祸起东南,我记得东南方向是枉死城,应该是魔族中人。”
裴知余微微蹙眉:“所以?”
华九爻:“......”
“这场祸事出现在太初遗址,你座下弟子也要进去的。”华九爻小声提醒。
裴知余还是那副不甚在意的模样:“他们本就是去历练的。”
这么说其实也对。
但能让华九爻称作祸事的,可不是一群元婴弟子能解决的。
华九爻想了想自己的卦象,欲言又止。
“你为何要进太初遗址?”裴知余忽然问。
华九爻顿了一下,道:“找东西。”
裴知余放在双膝之上的手指,曲起轻叩,闲谈般问他:“你何时出关的?”
华九爻回答:“半月前。”
“褚言是你安排到镇魔司的?”
华九爻连连摇头:“不是我。”
实际上,半月前出关看见褚言留的信,华九爻才知道他来了镇魔司。
“你说你一直在闭关,又是何时捡到褚言的?”
华九爻拖着下巴想了想:“应该是十几年前,有一次神魂出窍的时候。”
人的修为越高,闭关就越是枯燥,神魂出窍是经常的事。
华九爻挑了一下眉:“你好像很好奇我的事?”
两个两百年不见的人,再次见面,互相好奇,其实如果这个人不是裴知余的话还是很正常的。
在华九爻的印象里,裴知余由于家底蕴实,从小就被教的特别好,什么‘食不言寝不语’‘静坐常思己过,闲谈莫论人非’,是他刻在骨子里的礼仪。
这样一个刻板,无趣的人,很少会有好奇心,即便真的好奇,也会在恰当,不为难人的情况下去询问。
但从他们见面开始,裴知余就一直在问。
裴知余又沉默了,不仅沉默还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盯着华九爻。
像谴责,更像是……悲痛。
等华九爻想要仔细看清楚的时候,又变成了冷漠。
裴知余视线轻飘飘的落在华九爻脸上,听不出来是警告还是挖苦:“我好奇的又不是清栎阁灭门案,你急什么?”
“...咳咳...”华九爻捂住唇,轻咳两声。
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修真界没有夜晚,城里高张灯火,里坊遍开,放眼之处,尽是一片银花火树,八街九陌,处处人声鼎沸。
人间极乐方长洲,说的是两百年是凡间境,人间都城,自是非凡,又因那时候的第一仙家太桁书院在此地,所以得了极乐之名。
华九爻和裴知余就是在那时候认识的。
“太桁书院是在那边吧?”
裴知余顺着他说的方向看过去,隔着一座座高楼,什么也看不见,但那边的确是太桁书院的方向。
“原来你还记得。”
华九爻弯着眼眸笑起来:“我的记性还是不错的。”
裴知余瞬间看了过来,眼神带着钩子似的对上华九爻,不咸不淡的说:“那你可还记得当初我跟你说了什么?”
华九爻最后一次离开太桁书院的时候,很焦急,走的很快,裴知余在路上拦住他,向来沉稳的人看上去竟有几分紧张。
他垂着眸,不敢直视华九爻。
清朗的嗓音些微颤抖:“我想去渡我的情劫。”
华九爻说不行,会受伤。
他就抬起眸子,直勾勾的望进华九爻心底最柔软处。
“你的卦象能改,那我的情劫也能变,就算.....”
就算什么,华九爻没听清,当时他真的太着急了,胡乱的嘱咐了两句,就快步离开了。
后来发生了灭门案,他深受重伤,不得不闭关。
“你当时说你想要去渡你的情劫,我不赞同。”华九爻有些好奇的问:“你现在还想渡情劫吗?”
不是渡了吗?而是还想渡吗?
华九爻一直都知道他的情劫是何人。
裴知余眸子沉沉的盯着华九爻那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