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渐渐小了。齐观一路跟着那少年，穿过了层层叠叠的山谷沟壑，终于在天黑前来到了一处看似平整的土地前。
密林深处，千年古树拔地而起，树冠层叠如云海。林间弥漫着湿润泥土的气息，整个森林都沉浸在这份湿漉漉的宁静中。
他左右观察了一番，发现这里竟与山外的景象不同。戊林修竹枝繁叶茂，二人走过一条青石铺的小径，又穿过一片竹林，绿茵森森，寂静清幽。竹林中隐着几座石屋。
仿佛是感到了归属。那团子也不怕了，挣扎着从那少年的臂弯里跳出来。跑进竹林里不见了。
齐观这一路走来，一直在斟酌着如何开口询问水妖一事。结果却是想了一路一句话也没说。走在小径中只有风吹落叶细雨绵绵的声音。
走到石屋前，阿乐开口道“这里便是我们平日住的地方了，虽然旧了些，但却是个与世无争的好地带。”
齐观点头表示赞同，“从外看这山是雾气蒙蒙，但进来才发现也不失雅致。”
这里的石屋虽然简陋，但却极具生活气息。
有三座石屋，一间较大的主屋为中，两间较小的分在两侧。侧屋里有人听到外面的动静，开口问道:“是阿乐回来了吗？那家伙找到了吗？”
那嗓音犹如寒池中的冰水，带着寒风入骨的三分冷气，是很动听的声音。
“找到了，”阿乐清朗的声音响起，
“你本名就叫阿乐吗？”齐观冲他微微一笑。“很好听。”
“阿乐”嘴角抽了下，扭头看了他一眼，道:“不然呢，这个名字是我师父取得，觉得好听不如去拜拜我师父。”
“阿乐，那是谁在说话，有人上山吗？”屋里的人听到陌生的声音剥开门帘出来，齐观见了那人神色有些震惊。
那人眼上一条白绫，竟是个盲人。少女身着一身素衣，手执一把红伞。发丝随意挽在耳后。浑身上下都透出一股清冷。面上笑容偏偏中和了那股疏离感。可称得上温婉动人。
“嗯，说是来除水妖的。”阿乐闪身让出了一条路，”经过齐观时对他解释道:“我师姐。”
齐观虽知那少女眼盲，却还是双手交叠行了一礼。不知道齐观是不是看错，阿乐好像似乎仿佛翻了个白眼。
“在下上山多有叨扰，只是水灾成性是个麻烦。山下人民诸多烦恼，还请见谅。”
那少女有礼貌的笑笑，道:“不麻烦，山下百姓可还安好？”
齐观轻叹一口气，摇摇头，后又想到对方眼盲，道:“近一月已有数十人遇难。”
那少女还是温和的笑道:“本是我们失职，愿祝阁下一臂之力。”少女话锋一转，冲阿乐道:“我记得近几日是万琼巡山，那小子不好好巡又跑哪去了？出了这么大状况都不知道。”
阿乐摇摇头，道:“不清楚，估计又是想之前那样跑哪个犄角旮旯玩去了吧。”
“你回头找到他，让他去祠堂好好跪十天，以示警戒。”
而后少女又对齐观行了一礼，:“真是抱歉，家里弟子不听话。在下巫断水，那位巫乐。有幸识得一场，这山上妖物多，还很少见人上山呢。”
齐观这才发现还没自我介绍，不好意思地道:“在下齐观，盈临人。”
“盈临人吗？这地方倒熟悉。说起来，阿乐之前是不是也曾在盈临待过？”巫断水好奇道。
“好像待过吧，太久远记不清了。”巫乐斜眼看了他一眼，道:“齐观？”不知想到什么，又笑起来:“你的名字，也很好听，感觉是个高官的名字。”
齐观一愣，反应过来是被捉弄了。微笑道:“不是高官，只是一个沦落天涯的小卒罢了。
山间的雨渐渐停了，几人陆续把伞收了，巫断水道:“快些进来吧，在外面站着不要着凉了。屋里煮了饭多你一张嘴不是问题。”
齐观心中无奈道，这家人防备心还真重，在外面站着快把话头聊完了才进屋。
“那在下便多谢了。”
进了侧屋里也是一番简朴的景象。一窗一桌一烛台，一椅一床一被榻。只是相比起这座侧房，主屋分明更加宽敞，但却不见有人出入，也不见有生活迹象，甚是奇怪。
想到之前巫乐提到的师父，齐观猜测可能是最大的主屋应留给地位最高者，这么一想倒也通了。但看那门前与侧屋截然不同的景象，怎么看怎么不像是有人住的。
齐观细细想了一通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又对自己的无礼感到冒昧。偷偷给自己记了一过便不去想了。
吃的是平日最常见的饭菜，正和齐观口味。
齐观心道，自从离开盈临后已经不知多长时间没有吃过这种饭菜了。如今尝着这昔日口味竟也有些感怀伤春起来。
巫断水说道:“既然是来除水怪的，事不宜迟。明日便出发吧。”
“嗯。”齐观担忧道，“不过你这眼睛恐有不便。这次出行我一人便可。”
巫断水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嗤嗤笑出了声:“我们这山不养闲人，缺了双眼睛也不碍事。”
巫乐也说道:“多说无益，明日一看便知。齐少侠你可太低估我们了。”
齐观被怼也不恼，温莞一笑:“当真如此厉害？那真是在下有眼不识泰山了。”
“不过我们常年不出山，这山上有什么东西我们应当是最熟悉的。怎么这次竟会出了只妖还全然不知，”巫乐问道，“就算那家伙偷闲也不至于练这都看不出来。”
“来时我便去查看了，这洪涝伤人的地带未曾发现有妖气”齐观解释道，“未见妖气却还能伤人的除了那些修为境界非常高的大妖之外就只有那些由天地灵气供养出来的妖物了。”
“如此便应更加小心才是。”巫乐说道，“由天地灵气供养出来的妖物虽大多胆小懦弱，却对幻境一术登峰造极，是吧？”齐观点头表示赞同，巫乐挑眉，简直就要把“我很迪奥”写在脸上，这神情教谁看了都忍不住说一句“你别装笔了！只卖弄了些文采有什么好装的啊！”
巫断水看不到巫乐的小动作，没有像齐观一样眉毛直抽。只平和的说道“那便很有必要让那家伙来一趟了。”
巫乐停止了臭屁，一脸震惊的看着她。齐观看他猛地停下来眼神也不得瑟了，问道:“那家伙？”
“是一对双生子，号称‘绝命毒师’。明明跟我们一样，性格却很是古怪，问话也不答，”巫乐回答道，“就好像除非他们自己想要说话，否则无论别人如何他们也不会开口似的。
巫断水轻轻打了他一巴掌，道:“不可背后议论同门。”
“知道了知道了…”
那对双生子也许就是店伙计说的怪人了吧，齐观心道。难为店伙计还以为他们是非人之物，原是人性格如此。
“这两位双生子的炼药技术一流，师父都曾夸奖过那二人。想必有了他二人的帮助这一路会轻松许多。”巫断水说道。
“确实，”巫乐无比赞同，点头的幅度都出了幻影，“连师父夸奖过的，那便是真的好。师父可严厉了，从不轻易夸奖弟子的。”
齐观呼出一口气，笑脸盈盈:“如此便最好了。”
“齐兄你不想笑就别假笑了，虽说你确实有几分姿色，但这笑看的属实别扭。”巫乐忍不住吐槽道。
齐观本想愉悦气氛，教人看不出内心压力。无奈还是被发现了。
齐观又笑，不过这次是真的笑了，只不过极其尴尬，“那我还真待练练，看看如何笑才不别扭。”
“行了别拌嘴了，什么时候才能像个大人。”巫断水无语地说道。
“又不是第一次这样了，师姐不也没有因为这个罚过我，屋里热热闹闹的多好啊。”
“就数你能说，”巫断水更加无语，“天不早了早些休息吧，”
而后又对齐观说道:“巫乐的房就是对面那间，介意与他挤一挤吗？”
“没有没有，感谢你们还来不及呢怎么会介意。”
“不过介意的话也没地方睡了，除非你更喜欢睡大街，还是湿的那种。”
“哈哈…”
天色暗了下来，野山被墨一样的浓黑笼罩着密不透风，令人不辨东西。
几人把碗筷收拾好之后巫断水道了晚安便先行离去了。剩下二人在厨房面面相觑。
巫断水一走，巫乐便又恢复了初见面时的那股劲儿，说话决绝毫不留情。与方才的俏皮真是相差八千里，
“既然师姐教你我住一块那便住来吧。”
齐观心道没办法，好男儿志在四方，寄人篱下不必声张。
巫乐的屋子构造与方才那间大差不差，齐观思索了一阵，挠挠头终于问道:“呃，请问我应该睡哪儿呢？”
“自然是床上，”巫乐奇怪的说道，看着齐观还是站在原地，“难道还真要睡在地板上吗？万一得了风寒还得麻烦别人。”
齐观抿了抿唇，与人初相识就同床共枕总归是不太好。
“来床上睡吧，我们这山里的都是野孩子无人在意这些。”
“野孩子？”巫乐这样说齐观也不好再站着了，走到床榻前坐下，道“那照你如此说，连你们都是野孩子的话，天下岂非都成了野孩子了？”
巫乐也随着齐观坐下，虽然总是被巫断水调侃成小孩子。但这身量可见非同一般，浑身紧实有力。本来就不大的一张床被两人挤的没剩多少地方。如果不是常年练功还真想不到怎能做到如此。
他转身看着齐观，二人距离得极劲，齐观甚至能看到他脸上的绒毛，一双明目在烛火中格外清晰。道:“那齐兄认为如何？”
齐观心头一动，答道:“有家便好，亲人健在便好。”
“这处石屋，也堪称得遮风挡雨之所。至于亲人，”巫乐冷峻的声音在屋里映出回声:“早就死了，有与没有又有什么区别？
齐观张口却无言，好一番才恢复声音:“我觉得你师姐待你却很好，虽没有血缘关系但却胜似亲人吧。”
巫乐不说话了。往后一趟跌倒在床。过了一阵子才翻身给齐观腾出了位置，道:“是啊，师姐待我自然是极好的。”
齐观见他无心继续聊下去了。从囊中取出纸笔靠着烛光写了会儿，便也跟着双手交叠躺在床上。衣服也没脱，不一会儿便昏昏沉沉睡着了。
迷糊间仿佛听到了那人翻身的动静，好似睡得不安稳。齐观便伸手像哄小孩那样给他拍背。
雨彻底停了，空气中湿漉漉的，时不时有鸟兽腾起羽翅扑空，那团子又发出了类似猫头鹰呜呜的叫声，在黑夜中游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