冼夜仿佛看穿了李妙清的疑惑，满不在乎地说到：“你见过我，很久之前。”

    李妙清不知道说什么好，只顾低头把衣服整理了一遍又一遍，他不知道此人究竟寓意何为，以至于要把他脱光了丢在这里。他想起冼夜所说的话，不着痕迹地低头嗅了嗅自己身上的味道，他真的有点害怕自己身上有奇怪的味道，他已经在艰难的生活中尽力维持体面了。他不想因为一点小差错惹恼了这位新雇主。

    “你想问我为什么找你？”

    冼夜盯着李妙清说，每当被她的眼睛看见，李妙清都觉得毛骨悚然。冼夜示意他朝女佣看去，女佣似乎听不懂中国话，自顾自做着自己的工作。

    “她们这些人，都是拿了合法的证件来工作的，我总得保障他们的劳工权益。而你，你是一个穷学生，你可以24小时无休在岗。不要说我剥削你，你父亲欠了我这个数。”冼夜摆出一个“7”的手势，“我给你的待遇相当不错了，对吧？”

    李妙清其实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反正打工也是为了偿还父亲的债务。现在有一个愿意给他提供工作债主，他甚至觉得有一丝安心。所以他点点头。

    “我知道你什么都不会说，但你现在最要紧的任务就是把你的父亲给我找出来。在你完成自己的使命之前，你恐怕要一直在这里打工。”

    “什么时候开始？”

    李妙清犹豫着还是把话问了出口。

    “明天。”

    冼夜回答他说。

    李妙清这一夜做了很多梦，梦见淡淡的灰尘味，梦见十六个花瓣的白花，梦见簌簌落下的铅笔屑，梦见水彩画的杉树，梦见一双眼睛，看着他。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冼夜已经换好衣服，咖色的羊毛外套，浅米色的羊毛半身裙，金色的项链与玳瑁手镯，和夜晚里仿佛幽灵的她截然不同，她此时显得温暖而恰到好处，像一款刚完成拉花的焦糖玛奇朵。李妙清想起来第一次遇到她时，她那双毛茸茸的鞋子，于是隐约把这些温暖的材质和雇主的个人喜好联系在一起。李妙清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有问过工作内容，他觉得应该再好好把合同看一遍的，可是来不及了。就在他学着女佣的样子系上围裙的时候，冼夜叫住了他：“放下。”

    冼夜把一副新眼镜丢给他，李妙清戴上还有些不适应，感觉晕晕的。

    “拿回来的时候已经摔坏了，配了一副新的，钱从你工资里扣掉。”

    冼夜接着又把一串钥匙丢给他：“开车。我知道你有驾照。”

    等李妙清坐上驾驶位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依照一般的职业标准觉得司机不应该打听雇主的消息，于是持续保持着沉默。冼夜并不搭理他，只是自言自语似地说了一句：“到时候你先进去。”

    “我应该是做什么工作的？”

    李妙清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

    “助理。”

    “冼小姐，您是做什么工作的？”

    冼夜闻言似乎笑了一下：“律师。”

    “我没有学过法。”

    “我知道。我说过的，你最要紧的任务不是在我这里工作。”

    目的地是岗金市的邻市，也就是A省的省会定南市的荣军医院。定南市是历史悠久的革命老区，荣军医院作为军医院水平可想而知。一提起医院李妙清只觉得手心冒汗，但他不敢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抗拒，他害怕自己稍有不慎就会丢掉现在这份工作。

    荣军医院坐落在一处远离市区的郊外，从外观来看很难让人联想到是一座医院，它看上去更像是一个安静的大型民宿。四处花草掩映，地上用鹅卵石铺出小路。冼夜似乎对这里轻车熟路，稍微整理了一下就径直走向电梯，李妙清强忍着心里的不适跟上去。

    “你不喜欢医院。”

    冼夜并不转过头和李妙清说话，她始终目视前方，等待着电梯开门。

    “是不大喜欢。”

    冼夜想到什么似的突然噗嗤笑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成不苟言笑的样子，“7083病房，等下你先进去。”

    李妙清不敢多说，他总觉得冼夜笑得不怀好意。

    整个走廊里没有一点声音，寒冷的冬天太阳总是落的格外得早。医院的照明灯已经打开了，室内却仍然显得有些寂寥。冼夜和李妙清寻找着7083病房，李妙清这才发现虽然冼夜对医院内部轻车熟路，但她显然对7083号病房并无了解。就在他们寻找的同时，另一侧的电梯上走出一个医生的身影，她似乎是刚刚才结束工作，脸上带着一丝沮丧的疲惫。

    “你找什么呢？”

    医生把口罩丢进垃圾桶，用墙上固定着的酒精凝胶搓了搓手，对冼夜喊道。

    “7083在哪儿，住这么偏想刁难我？”

    冼夜顺着医生的话说起来，看样子两人认识。

    “情况如何？”

    冼夜来到医生对面，和她小声讨论起来。

    “不好，今天把护士打了。”

    医生比冼夜稍高，朝她摇摇头。她此时才发现了站在冼夜不远处的李妙清，医生并不正眼看他，只用余光把他上下一打量，随即朝冼夜一笑：“还可以吧。”

    冼夜示意李妙清过来：“这是我朋友赵裕成，外科医生。军医，四代都是。”

    李妙清虽被赵裕成打量得并不舒服，但还是礼貌性地朝她伸手，赵裕成却没有和他握手的意思，只是指了指他们身后的方向：“没怎么洗手，不太干净。7083在那边。”

    冼夜和赵裕成两人挥挥手，李妙清紧跟冼夜朝7083走去。或许是察觉到了李妙清的紧张，冼夜对他说：“我在车上说着玩的，等下不要推门进去。”

    7083的门紧闭着，似乎没开灯，为了保障病人隐私，荣军医院仅仅只在门上镶嵌了一道磨砂玻璃，不能直接看见里面的情况。冼夜犹豫了一下，轻轻地敲了两下门。

    “滚！滚出去！”

    一个年轻的男声嘶吼起来，隐约夹杂着女人的呜咽声。不一会儿，一个满头白发的中年女人拖着两道泪痕拉开了门，她一看见是冼夜，欣慰地一点头，然而瞥见李妙清这一个不认识的男子在旁，表情立刻转为了怀疑。冼夜拉了拉李妙清的袖子：“这是我助理。”

    女人把门开了一半，冼夜和李妙清不得不侧着身子挤进去。一进门立刻闻见一股恶臭混杂着消毒水的味道，本就对医院避之不及的李妙清想掩住口鼻，冼夜手急眼快地摁下了他的胳膊。这一细微的举动还是被病床上的少年捕捉到，他拿起床边的保温杯朝两人砸过去，来不及躲闪，李妙清只得左手揽住冼夜，保温杯不偏不倚地砸中他的肩膀。李妙清一声没吭，只听见保温杯“吭啷”落地，水溅在两人裤脚上。

    女人见状，又嚎哭起来，扑向病床上的少年，哪知道病床上的少年抓起女人的头发给了她一个耳光：“闭嘴！”

    女人噤声，仍忍不住抽噎。李妙清看得明白，床单上洇着血，床底下放着大大小小的溺盆和尿壶，床头上却摆着许多鲜花，中间插着贺卡，床上躺着的少年不过十五六岁，脸色难看。

    “吕起，如果你不配合做检查的话我们很难继续开展工作。”

    “还要我配合什么？你们是来看我笑话的吧。”

    吕起平静地回答，仿佛刚刚一切的疯狂与他无关，此时他看上去就像是在回答老师的问题一样，慢条斯理。

    “那好办啊。你就等着他无罪判决生效回去教书育人，而你在这个床上烂掉吧。”

    冼夜把门一推，连带着李妙清也跑了出来。反手把门关上，门内又传来撕心裂肺的嚎叫。

    “快走。”

    李妙清发动车子，玻璃上起了一层雾，开了个冷风等待着雾消。他还是没忍住询问：“那是？”

    冼夜扣上安全带：“原告。成绩优异，家庭幸福，人缘好，是班长。”

    “那他？”

    “被班主任迷.奸。醒来的时候，”冼夜指了指肚子，“里面乱七八糟的。”

    车开了出去，二人一时间沉默无言。李妙清想起在病房闻到的恶臭，感到极为恶心。或许是为了缓解想吐的感觉，他主动向冼夜搭话：“要他配合做什么？”

    “伤情鉴定。送来的时候医院有记录，但是现在还需要看伤口恢复成什么样子，后续会不会对生活有影响。”

    “真可怜。”

    李妙清感叹了一句。

    冼夜一手托腮，转头看着窗外的路灯向后闪过。

    “可怜？”

    “嗯，很可怜。”

    “如果我说，他害死了一个人呢？”

    车子在红灯下停滞不前，此时正是下班的晚高峰，许多车子堵在路上。

    “检察院和公安局都可以调查，但是到底要如何辩护，如何指控却没人告诉我，我总得自己用眼睛去看。我查到了许多有趣的旁证。六年前，吕起的班主任也就是被告，就曾因猥亵儿童受到过控诉，但这件事情最后不了了之，据说是双方和解。可见他是个老手了。而就在上个月吕起所在的班级发生过一起自杀未遂，起因是吕起月考排在同班的一个女生之后——这个女生的名字我不能告诉你，就叫她A某吧。A某一向老实内向，吕起抱怨了几句之后突然站起来朝走廊走去，跨过栏杆就要往下跳，还是班主任拦下来的呢。”

    冼夜倚靠在位置上，仍然看向窗外。

    “我听班上的同学说，这个A某有神经病，动不动就会做出一些过激的行为。班主任也因此狠狠地批评了A某，让大家以她为戒，并且叫她回家反省一周，就在回家反省的第三天，女孩子跳了河。家长对班主任提起了诉讼，可是没有直接的关联，最后自己撤诉了。我原本以为，A某也许也遭受到了班主任的残害，但我看卷宗的时候发现一个问题。家长举证称A某一直饱受霸.凌，是班主任的不管不顾最终酿成了悲剧，证据是许多针对A某的谩骂小纸条。而班主任的举证则声称A某是因为谈恋爱心思飘忽不定才导致的轻生，证据是他从A某手里没收的一封情书。我越看越觉得眼熟。托人做了笔迹鉴定，结果发现谩骂的小纸条和情书都是出自吕起之手。”

    绿灯亮起，冼夜似乎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停止了讲述：“你的身份证件带了吗？”

    “带了。”

    “明天上午做一份助理关系证明，下午我们去看看吕起的班主任。”

    “好的。”

    冼夜把脸从窗外转向李妙清：

    “我差点忘了，吕起的班主任也是你的老师呢。冯锦行，教数学的，你认识他。”

    李妙清挤出两个字：“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