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透过幔帐泄入几丝辉芒,帐内渐暖,洛玖卿撒开他朝里继续睡,褚青晏方睡了一个时辰。
这一个时辰睡得亦不安稳,睁眼时已日上三竿。
他扶着头坐起身,颅内似有千万柄大锤在开山凿石,头痛欲裂。
洛玖卿昨夜睡得好,睡眠充沛,身侧的动静很容易便将她闹醒。
她揉着眼睛也坐起来,带着睡意的声音慵懒娇柔:“王爷,就要起床么?”
褚青晏声音低沉倦怠:“嗯,有些公务要处理,今晚你先睡。”
洛玖卿看着他起身穿衣,清醒了大半:“王爷,今晚不回来了么?”
她向他确认行踪,在他听来便像是忧心他夜不归宿,扣好腰带,褚青晏回身,俯身凑近了些:“尽量回来,但可能会晚一些,你先睡。”
二人距离拉近,他好看眼睛下的乌青便被洛玖卿瞧得清楚,比昨日回来时还要深些,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碰了碰他眼下:“王爷,没睡好?”
怎么过了一夜,面色反倒更差了。
褚青晏:“……嗯。”
洛玖卿抱着锦被垂头:“是不是我的睡相太糟糕了?”
垂下的眼睑遮挡了她此刻眸中的明亮,暗卫既已被支走,她下一步该筹谋如何踢开王爷,便于夜间行事了。
褚青晏没有说话,这一点他无法否认,她的睡相确实不佳,他被影响了睡眠也是事实。
洛玖卿佯装羞愧,她咬着唇,简直要咬出血来,眼眶瞬间红了。
褚青晏有些无奈,他伸出一只手捧着她的脸,让她不要咬伤自己:“无妨,习惯了就好。”
“那怎么行。”洛玖卿抬眸,泫然欲泣,“往后,王爷还是同我分房睡吧,怎可因为我,而耽误王爷的正事。”
褚青晏愣了愣,一时分不清她是真的不愿与自己共枕,还是因为愧疚,若他真的自今夜起不再踏入此间,会不会让她难堪。
“好。”他先将此言应下,斟酌着回她,“那我今夜便宿在衙署,待公事结束,再回来陪你。”
“嗯。”洛玖卿复又躺下,她面朝里侧躺着,让褚青晏看不见她憋笑到扭曲的脸。
褚青晏只见她黯然躺下,伤心得浑身发抖,心底叹息,果然她只是因为害他没睡好,心生愧疚,并非真的不想他回来。
王爷走后,夭英进来服侍王妃起床。
“啊!夭英!”洛玖卿回头怒目瞪她,这已经是她今日不慎扯下的第三根头发了,“你是不是嫉恨我头发又浓密又黑顺,故意拔我头发呢?”
夭英也被这顺滑的黑丝折磨得没有办法:“王妃,夭英不善于此道,往后你还是叫别人给你梳头吧。”
洛玖卿头发被她扯痛,疼得直抽气:“是得换人了,明日让春枝来帮我梳头吧。”
“好。”夭英松了口气,“对了,今日那个叫小翠的丫鬟给我递了张纸条,阁里下任务了。”
“嘶——”洛玖卿吃痛,但也顾不上说她,“什么任务?怎么不早说?”
洛玖卿接过她递过来的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查明刺杀太子的刺客被关在何处,给予帮助。
看得洛玖卿一头雾水,她将纸条翻来覆去地摆弄:“刺杀太子的刺客?没头没尾的,几个刺客?被谁抓了?需要给予什么帮助?”
夭英:“阁里没说,就意味着无论几个,都要查明。”
洛玖卿也只能顺着现有线索猜测:“这个任务既然交给我们,是不是说明我们近水楼台,有优势?”
夭英:“或许是……”
她看了看洛玖卿:“不,一定是。”
洛玖卿:“你如何这样笃定?”
夭英:“因为你是新手,这是你的第一个正经任务,一般不会太难。”
洛玖卿了然,她将纸条丢开:“所以这是个丙等任务?”
夭英笑她心比天高:“王妃,莫要看不起丙等任务,能找到千杀阁,都不是等闲。”
“可我还欠着阁里八个甲等任务。”洛玖卿趴在桌上,兴致不高,“换算成丙等任务,我得做八十个!而且今年一旦过完,又会再欠阁里一个甲等任务,那要什么时候才能恢复自由?”
夭英沉默了,她适时地提醒道:“娘子,我二人是一并执行任务,一个任务只能劈成两半算。”
洛玖卿要裂开了:“你不如将我劈成两半吧!”
夭英总算艰难地帮洛玖卿梳好了头,她有些急切地望着她:“娘子,可有什么想法?”
“我想去大理寺。”洛玖卿抬头,眸子里隐去平日的惫懒柔光,闪着一丝机敏,“刺杀太子这样的大罪,本就由大理寺亲审,更何况大理寺卿还是我那漂亮夫君。”
“好,那我现在便差人去备马车。”
“等等。”洛玖卿叫住她,“我若要去,定要寻个好由头,不然王爷该如何想我。”
她可不想在他心里留下,矫情多事,耽误他公事的印象。
洛玖卿将夭英拉至身前,在她耳畔细细吩咐了要她去办的事。
王妃说话的气息喷洒在夭英的耳朵上,让她不由攥紧了手,待王妃说完,她推开些,才有些警惕地盯着王妃:“娘子,请你不要将媚术用在夭英身上,夭英不是男子。”
洛玖卿一时没明白她此话的意思,愣神片刻,脸上显露一丝娇憨:“……我没对你用啊。”
夭英揉了一把耳朵:“那你以后莫要像刚才那样同我说话。”
说完,她红着脸走了,留下洛玖卿一头雾水,她若不在她耳边低声说话,被旁人听去了怎么办!?
夭英很快回来,手里还抱着一本府中奴仆的名册,这本名册与早前春枝给洛玖卿的不同,这是给夭英递消息那个丫鬟收集的,里面除了基本信息,还记录了奴仆们的秉性习惯。
王府家大业大,奴仆众多,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自然也有胆大包天的恶仆。
洛玖卿的目光停留在一个名字上,王四,是王府中的马奴,因驭马有道,曾经救了京中贵人,而受了王府好些恩赏,如今是马棚的管事,人闲了,染上了一些恶习,好色嗜赌,一个月中半数时日宿在赌坊或者妓馆。
“就是他了。”选好目标,洛玖卿即刻开始描眉化妆。
夭英从她的妆奁里挑了胭脂与口脂。
洛玖卿看着她手里的东西,只接过胭脂,却没拿口脂:“那个就不必了,不过勾引个马奴,我又不是真要与他做什么。”
“这个有何特别的么?”夭英好奇打量着手里的口脂。
洛玖卿不怀好意地笑:“赶明儿我送你一块,你就知道其中妙用了,不过啊,切记只能对你喜欢的男子用。”
意识到这口脂有问题,夭英羞红了脸,将口脂扔进妆奁,气恼道:“娘子,还是自己留着吧,夭英不需要。”
洛玖卿深看她一眼,继续不正经道:“也是,这种事还是要两厢情愿,才做得欢喜。”
“娘子与王爷……不欢喜么?”
洛玖卿手抖了抖,差点将柳眉画歪:“我自是很欢喜的。”
“娘子喜欢王爷?”
洛玖卿摇了摇头,笑得更深:“我欢喜是因为王爷很行,我很受用。”
夭英的脸更红了:“洛玖卿!你到底有没有脸皮,竟说这样不知羞的话。”
洛玖卿见终于逗得她恼羞成怒,放声大笑起来,她笑得太过,眼角沁出了点儿泪花,不小心将手里握着的螺子黛折得粉碎。
“对了,娘子,我方才回来时见金嬷嬷鬼鬼祟祟地往清松堂内偷看,不知她安得什么心。”
洛玖卿想起柳娘的话来,这个金嬷嬷不知为何那般针对她,留在府上始终是个祸害,不如趁此机会将她也遣送出府。
她又跟夭英嘱咐了几句,夭英虽不明白她意欲何为,只一一点头应下。
画好妆容,洛玖卿从衣柜里挑了一身水红齐胸襦裙,肩头只裹着烟雾般的轻纱,本是夏日在屋里穿的常服,她却要在这个节气穿着去招摇。
出门前,夭英替她披了一条披风,免得路上叫旁的下人看见。
王府的马棚建在后花园北角,远离内宅,有一条门可直通花园,方便牵马匹入园。
洛玖卿便等在这条们正对着的凉亭里,马棚偏僻,花园这块儿此刻没有其他下人,洛玖卿解了披风,迎风就着满园春色饮酒,眉头微蹙,满面愁容,俨然一个内宅寂寞女人的样子。
前院洒扫的粗使丫鬟小翠跑进马棚:“四哥,四哥……”
王四往嘴里灌一口酒,啐了一口:“你四哥在这呢!”
小翠猫着腰走进第二排马栏:“四哥,你可让我好找。”
王四一双色眯眯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小翠的身段,这丫鬟不算美貌,与兰香班的头面没得比,韵味差出不少。
只是这小翠是个雏儿,还没开过荤,行走姿态与眉眼间自有一股青涩痴憨,看得他喉头发紧:“你找我作甚,可是想通了,愿意跟我好了?”
“四哥又瞎说,府中规矩森严,奴婢们背主私通是要挨板子,然后赶出去的。”小翠红着脸别开眼,一副欲拒还迎模样。
看得王四心上更痒,朝她屁.股上狠拍一掌,小翠背身对着他,脸上一片漠然,眼中寒光暗闪,杀意横流。
转过身面对王四时,变作一副又羞又脑的模样:“四哥!你太坏了,我来是与你说正事儿的,张总管说这个月马棚的账对不上,叫你去账房找他呢。”
王四捏了捏小翠肉嘟嘟的脸:“小妮子怎地又傍上张总管了?这等传话的活儿他也找你?我说怎么这些日子少见你呢,原来是另攀高枝去了,别怪四哥没提醒你,别看张总管管着整个王府看起来风光,可他什么年岁了,床上到底是个不中用的,不如跟了我。”
“四哥说的什么浑话,张总管不过是恰巧看见我在院子里干活儿,哪儿就攀上高枝了,小翠一门心思只想着伺候好主子,不敢肖想那些。”
王四冷哼:“就你会说这些漂亮话,只不过主子们都不在,你这忠心表错地方了。”
王四在小翠的催促中,披了件衫子出门去,小翠依照夭英的吩咐候在前院垂花门处,等着王四一会儿来了,再告知他是张总管搞错了,马棚的账没问题,不需要去账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