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

    王四刚从马棚出来,便瞧见对面凉亭里,仙女般的人物,轻纱在她身上仿佛发着光,胸前一片雪白,引得人浮想翩翩。

    那貌□□一人买醉,许是喝得身上火热,所以将披风褪去了,王府后花园怎会有这样一个肌肤胜雪,身段玲珑的妙龄女子。

    他看得发痴,悄无声息地靠近了凉亭,听得那女子媚嗓凄凄:“大婚才半月有余,王爷便常不归宿,夭英,你说王爷是不是嫌弃我丑陋?”

    王四听得心惊,这女人竟是王府主母!他登时腿都软了,看着王妃无暇的左脸,想起府里那些传言,心下道了声可惜,毁了容的王妃,王爷不稀罕,可他王四稀罕得很。

    做的时候将眼一闭,哪管她什么美丑面目,只有手下滑腻肌肤,想得他热血沸腾。

    夭英急王妃之所急:“王妃,无论如何,您都是王爷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回来的,王爷这般冷待你,往后咱们在王府的日子可如何过啊?”

    洛玖卿泫然欲泣,仰头将酒壶高举,一注清流从壶口落入她嘴中,细长白皙的脖颈微微滚动,王四跟着喉头一紧。

    “怎么办?我还能怎么办?早知如此寂寞,不如寻个贩夫走卒嫁了,岂不快活。”

    王四一听,便知自己有戏,再如何丰神俊朗的王爷,哪及得上贴心体己能让自己快活的男人。

    他故意弄出些响动。

    “谁!谁在哪里?”果然只听王妃因心慌而变调的声音。

    王四从树后站出来,跪伏在地:“王妃恕罪,小的是马棚的管事,听见这边有响动特来查看,不想惊动了王妃,实在该死。”

    “你、你既是无心之过,又何罪之有,起来吧。”

    王四壮着胆子抬头看王妃,见她右半边脸带着半块面具,对上自己的目光不闪不躲,也不去穿披风,连她身边那个丫鬟也是个只会扶着主子的憨货。

    他看王妃眸光闪动,看自己的眼神里有丝期盼,知道自己入了王妃的眼,心下大喜。

    洛玖卿往后一退,侧脸低头下意识遮挡右脸,王妃因为自己容貌而自卑,王四了然,这样的王妃软弱好拿捏,只消他稍稍哄一哄,定能叫王妃甘愿为他做任何事。

    哼,到那时候,他还用看张总管脸色?他王四又凭什么不能当一当王总管。

    “放肆。”王妃身边丫鬟呵斥一声,“你怎能这样盯着王妃看?”

    王四垂下眼:“王妃恕罪,实在王妃过于耀眼,叫小的挪不开眼。”

    洛玖卿试探着问:“你、你不觉得我丑陋不堪?”

    王四:“怎么会!王妃天仙一般的人物,谁敢说丑!”

    洛玖卿被他逗笑,笑声如银铃,听得王四心都醉了。

    “咳咳……”洛玖卿咳嗽几声。

    夭英搀扶着她:“王妃,你饮了酒又吹风,担心着凉,咱们回去罢。”

    “嗯。”洛玖卿柔柔地应了一声,让夭英替她围上披风,临走时,朝王四递了个晦暗不明的眼神,含羞带怯,邀他今夜相会之意十分明显,王四点头示意他明白,今夜必上门相见。

    入夜,王四带着紧张刺激的心情偷偷潜入内院,他还没摸到清松堂的院门,就被王府的侍卫扣下了。

    “王妃!王妃救我!”王四好一通嚎叫。

    邵严浓眉皱起:“把他的嘴给我堵上,什么混账东西也敢叫王妃。”

    院门从内打开,夭英提着盏灯笼站在门内问:“外间吵闹,王妃遣我来问出了什么事?”

    邵严:“无事,有贼人欲潜入清松堂,人已经被拿下了,请王妃安心。”

    “呜呜呜!”王四猛烈挣扎,奋力吐出了嘴里塞的布条,“王妃,是王妃叫我……”

    夭英从院内出来:“闭嘴!王妃的清誉岂容你玷污。”

    左右抓着王四的侍卫用手掩了他的嘴,邵严给了他们一个眼色,侍卫们立刻扭着王四押了下去。

    躲在暗自的金嬷嬷掩唇瞪眼,那妮子果然不是什么好货色,在王府竟还敢勾搭下人,真是耐不住寂寞的下.贱坯子。

    也不知是哪个好心人在她窗下给她报的信,让她瞧到了如此热闹。

    金嬷嬷正要悄然离开,夭英突然望着她的方向惊叫一声:“呀!谁在那儿?!”

    邵严一双虎目瞪向转角暗处,带了两个人立马追了过去。

    那人跑得太快,邵严未抓着人,却看清了她的背影。

    *

    戌时三刻,褚青晏正在大理寺密狱审讯室里用刑,黑沉沉的眸子里盛着冷光,鞭子声与犯人的惨叫响彻整个密狱。

    陈繁听得头皮发麻,有些发怵地进来通报:“王爷,王妃来了。”

    褚青晏执鞭的手一顿,眸中的冷光化了些,声音却有些不耐:“她来做什么。”

    王爷是个公私分明之人,查案过程向来不喜有人打搅,去岁年关,为了查个大案,连宫宴都推拒了,后来被陛下几道口谕催了去,宴席上王爷从头到尾就没个笑脸。

    王妃此时来,可谓触了王爷的逆鳞,王爷肯定不高兴,陈繁如是想。

    “是邵严护送来的,好像……好像是受了些惊吓。”

    褚青晏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突然唇角微弯,扯出个意味深长的笑来,看了眼悬在架子上伤痕累累的刺客:“请王妃至画一堂。”

    “是。”陈繁躬身应下,而后歪了歪头,王爷竟将王妃请入密狱?

    洛玖卿头戴幂笠,在夭英的搀扶下跟着陈繁和陈英走入森严的大理寺,一路穿门过廊走到最深处。

    陈繁和陈英是跟在王爷跟前许久的老人,嘴严自不必说。

    洛玖卿套话也要用些巧劲:“怎地走了这许久还不见王爷?王爷没在坐堂么?”

    陈繁:“王爷在后狱审讯呢。”

    陈英瞪了弟弟一眼,这话怎能随意在王妃面前说。

    本朝大理寺狱分前狱与后狱,前狱关押普通犯人,后狱关押谋逆谋反的犯人。

    轻纱下,洛玖卿笑了笑,没听说最近有什么谋反大案,那九成九便是刺杀太子的人了。

    画一堂是设在审讯室旁边供王爷休息看案卷的房间,褚青晏审案时不喜被打扰打断,经常审完犯人直接转入隔壁断案。

    洛玖卿被请入画一堂后,陈英陈繁二人便退了出去。

    这是一间简陋至极的房间,空间不大,房内无窗,四壁皆是黑色石砖砌成,高处留有气口,室内只点着一盏油灯,火光幽微,居中设一张长案,一张藤椅,南墙下摆着一张小床,连褥子也没铺,看着便感觉硌得慌。

    屋中只有二人,夭英说话大胆了些:“王府看着那样气派,我还以为王爷是个养尊处优的人。”

    洛玖卿取下幂笠随手搁在桌上,冷冷笑道:“不过是伪装罢了,王爷十五岁上战场,十九岁被召回,接连呈送了好些折子求陛下让他重返军营,陛下怜子,不肯答应,后来才给了他大理寺卿的位置,免得他闲得慌只想从军。”

    “那他倒也算是个铁血铮铮的汉子。”

    洛玖卿将嘴一噘:“他就是闲的,荣华富贵养尊处优有何不好?”

    她看一眼那简陋的小床,又硬又窄,有些嫌弃,坐上去她都嫌硌屁.股,何况要在上面睡觉?

    褚青晏冲了个澡后又换了身衣裳才准备去画一堂,将陈英陈繁支走:“你们将密狱内的看守都带出去,将断龙门放下,不许任何人进出。”

    陈繁嘴快,脱口而出:“王爷,将看守都带出去,犯人跑了怎么办……”

    陈英拉了他一把,躬身道:“是,属下这就去办。”

    被哥哥拽着走远了,陈繁才不解地问:“哥,这可是要犯,跑了怎么办?”

    “断龙门放下,只能从外面打开,谁能出去?就算出去了,密狱外的天罗地网谁又能逃得了?王妃是什么身份,她在画一堂,密狱里怎可再留外男?”陈英瞥了弟弟一眼,“你往后说话,过过脑子。”

    陈繁低头,陈英以为他在反思,片刻后弟弟抬起头,眼眸明亮:“哥,你觉不觉得今天王爷有些异常,我从未见过他让大理寺外的人进画一堂,从前永福郡主给王爷送吃食,他连大理寺的门都没让郡主进,从前王爷也从不亲自用刑……”

    “闭嘴,王爷的事不可妄议。”

    陈繁被哥哥一凶,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说了。

    洛玖卿等了许久才等到门环磕碰的声音,铁门开合,一身绯色长袍的褚青晏踏入画一堂,他似乎刚沐浴过,长发束在脑后,没有戴冠,发梢还带着些水汽,整个人在微光中煜煜生辉,过水后俊俏的面庞更添几份清隽。

    洛玖卿看得失神,她这个便宜丈夫实在好看,顿时觉得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也没那么难以下手。

    她向夭英递了个眼色,夭英欠身退出,替二人将门带上。

    “王爷!”洛玖卿跑了几步,扑进褚青晏怀里,这声带着哭腔的“王爷”,叫得百转千回肝肠寸断。

    褚青晏浑身一僵,怀里的人软得像团棉花,让人不敢用力,他抬手轻轻放在她的头发上,心里对于她贸然来大理寺找他的那点不悦,瞬间烟消云散。

    抱了好一会儿,褚青晏才哄着她在床榻边坐下,他蹙眉看了看徒有四壁的屋子,第一次觉得此处过于简陋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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