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严刚走出几步迎面撞上端着早膳的陈繁,不知发生了什么的陈繁同他热切打招呼:“邵统领,刚从王爷那儿出来么?”
“是啊。”邵严驻脚停下,抚了抚胸前的软甲。
陈繁见他脸上神色凝重,忍不住问:“怎么了,王爷吩咐的差事不好办?”
“不是……你别瞎猜了,唉,我走了……”邵严摇摇头,大跨步踏出清松堂,王爷才说了不可在府中讨论此事,他不敢明知故犯。
但他对于打杀王四,确实有顾虑,也不是为了旁的,主要是为了王爷。
永福郡主每逢年节给王府送礼,总不会忘了额外恩赏王四一样东西,这人突然死了,到时候郡主问起来不好回话,依着郡主性子肯定要到王爷跟前闹。
更何况王妃刚入府就发生了这样的事,不是加深王妃与郡主之间的矛盾么。
褚青晏在府中只待了半个时辰,见过江嬷嬷和张总管后,便匆匆离府又回了大理寺。
洛玖卿睡到晌午才醒来,伸了个懒腰,顿觉浑身酸痛不已,她是被饿醒的:“夭英,我要吃饭,饿死了。”
夭英稍微压着声音:“王妃,江嬷嬷和张总管在屋外候着呢?”
洛玖卿穿上鞋袜,慌忙中鞋子没穿好,蹦跳两下从架子上取下外衣披上:“他们来做什么?饭呢?”
“厨房一直备着呢?就等传菜,他们好像有事儿要禀报,已经在外头等了两个时辰了。”
洛玖卿将口中的漱口水喷了出去,拿架子上的干净毛巾擦了擦脸:“这么久?”
“嗯,见么?”
“见,一边吃饭一边见。”洛玖卿半捂着脸低垂眉眼,低声道,“避子汤呢?”
“早就备好了。”夭英将小案上深棕色的药汤端给她。
洛玖卿捏着鼻子一口饮尽,往嘴里塞了几个甜枣:“传饭吧。”
王妃在座上吃饭,堂下的江嬷嬷和张总管面面相觑,不敢说话。
今日王妃未梳妆,清水芙蓉面,本是张极好看的脸,只是右颊那大块的疤痕太煞风景,像秀丽的山石上突然长出怪石,光洁肌肤上溃烂的疥疮。
洛玖卿两颊塞得鼓鼓囊囊:“二位管事有什么话,尽管说。”
张总管将王府账册、库房钥匙、田庄铺面清单、记账管家要点与男仆名册递到春枝手上,江嬷嬷则将女仆名册递交。
江嬷嬷:“王妃,王爷嘱咐,往后府内大小事宜均由王妃做主,这些还请王妃过目。”
洛玖卿被一口米饭噎着,夭英一面替她顺气一面递了杯水在她唇边。
好不容易缓过来,洛玖卿清了清嗓子:“这是王爷的意思?”
“是。”
洛玖卿思忖片刻,她对管家没什么兴趣,偌大一个王府真要管起来,里里外外都是事儿,她既不需要争王爷的恩宠,也不觊觎库房的银钱,守着她那聘礼和嫁妆的单子,够她吃喝无忧几辈子了。
千杀阁的任务已经叫她自顾不暇,王爷又没纳十个八个小妾来碍她眼,看起来也不像是会短缺她银子的人,她何必自己找活儿干。
但是直接拒绝肯定不妥,王爷好心替她树立威信,她也须得接住了,不能露了怯。
“我初来乍到,对王府诸多情形还不了解,府中从前怎样,往后便怎样,守着规矩便行,只将那些必须我定的事儿来报我即可。”
必须来报她的事儿,当然是需要主子决定的事儿,搁从前便是由王爷决定的事儿,瞧王爷那样儿,也不像个操心的人,这类事肯定不多,有的话也是大事儿,她拿去与王爷商议便可,这样便不会出错,还不费脑子。
江嬷嬷和张总管应下,心里也松了口气,他们都是王府的老人,对于王爷的决定自然百分百服从,但王妃能信任他们,将大权继续交给他们,心里还是高兴的。
尤其是江嬷嬷,今日邵统领提点了他们这些管事,虽然说的只是昨夜的事,但是举一反三,府里这些丫头们平素放肆惯了,也该管管了。
尤其王妃也说要守着规矩,她回去便着手杀鸡儆猴,惩戒一番最不守规矩的几个丫鬟。
洛玖卿吩咐完,饭也吃好了,她在屋子里转圈消食。
她问夭英:“金嬷嬷如何了?”
“她被退回监礼司了。”
“她有没有在王爷面前胡说八道?”
那日金嬷嬷偷窥之后,夭英便一直暗中盯着她,以免她对王妃不利:“没有。”
洛玖卿了然,看来金嬷嬷对她只是私人恩怨,并未对千杀阁生二心,所以她会刁难她,却不会去王爷那告发她。
也正是因此,王爷没有重罚她,只是将她送回。
夭英看洛玖卿的眼神流露几分钦佩,她这般捎带手地借王爷之手,解决了一个小麻烦。
她认真做事时,无有不成事的。
夭英适时提醒:“王妃,今夜你该去青玉楼了。”
“知道,这不正烦这事儿呢么。”洛玖卿揉着腰,“阁里下新任务了没?”
“没有。”夭英摇头。
洛玖卿半躺在罗汉榻上:“那不如你替我去告个假,左右今日过去也无事,还不知道王爷晚上回不回呢,我这边也很难应对。”
夭英面露难色:“告不了。”
洛玖卿疑惑望向她。
“早间你睡觉的时候,小翠递了消息进来,柳娘说了,你今夜必须去,不然求见你的人就要把青玉楼拆了……”
洛玖卿瞥了眼对面床榻,腿有些发颤,实在不能再用这样的方式放倒王爷了,王爷倒不倒她不知道,反正她要倒了。
“娘子,要不然,咱们提前点上迷魂香,让王爷回来就卧倒?”夭英猜到她在烦恼什么。
“不行,王爷精通药理,若是屋内点了迷香,他进来就能闻到。”洛玖卿趴在榻上闭上眼,“让我再想想。”
*
褚青晏密审窦丛璋,直到午后疲乏地回画一堂,刚入室,便瞧见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猫着腰正往里走。
他一脚踹在那扭来扭去的屁.股上:“袁守信,你怎么进来的。”
“哎哟。”袁守信跳了起来,揉着自己的屁.股埋怨道,“我不就是听说你审讯到现在还没吃饭么,就来带着食盒来看你。”
他将食盒往桌上一甩:“你至于么你就踹我?知道你是密审,我这不也没往审讯室去么?你还踹我……”
褚青晏沉着脸警告他:“我说过,不许你再进画一堂,不然我打断你的腿。”
“欸,欸欸欸,你讲不讲道理,我好歹也是大理寺少卿,我怎么就不能来了?而且……你这么怕我来,难不成……是藏了姑娘!”袁守信一个箭步冲到床榻边,将被褥一把掀起。
想起昨夜发生了什么,褚青晏伸手想拦已经来不及,右手扣在他肩膀上,袁守信连痛也来不及呼,提高声音震惊道:“我的个老天爷啊!这什么啊?褚青晏,你昨晚尿床了啊!”
这一片狼藉,湿痕漉漉的。
褚青晏拧过他的胳膊将人往外带:“你给我滚出去。”
“哈哈哈哈哈哈,堂堂祈王殿下,居然尿床,你多大了啊,哈哈哈……”
“袁守信!”带着明显愠怒的声音从褚青晏薄唇中吐出。
袁守信感觉自己被他扭着的胳膊快断了,知道他是真的生气了:“好了好了,我错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再也不说了……”
褚青晏松开了他的手臂:“滚。”
“别啊,我是来给你送饭的,不看见你吃完,我怎么能走。”袁守信将人拉到桌边,“快快,看看兄弟给你带的好吃的。”
褚青晏白他一眼:“这是你带的么?”
“嘿嘿,就知道瞒不过你,永福郡主送来的,我知道你不让她进来,所以不是亲自跑腿给你送来了么,你还不谢我。”袁守信朝他眨眨眼,“你可真行,昨儿听说王妃来了?你小子还有两幅面孔呢,平日里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竟然会将娘子带到公廨,还……”
他又看了眼那胡乱的床榻,突然想明白了什么,脸上的笑容僵住。
完了完了完了……他一个没看住,青晏的清白就被那丫头夺了?!
袁守信神情复杂地看了眼褚青晏,其实这也是人之常情吧,毕竟寻常男人妻妾成群也是正常。
青晏既娶了王妃,甭管他是因何娶的,便是为了王妃的体面,为了向陛下交差,也该与王妃圆房的。
袁守信很快将自己哄好了,他相信永福郡主是大度之人,也定能理解的。
袁守信借题发挥骂道:“果然平日里看起来越是正经的人,越变态,从前叫你喝花酒你从来不去,就只听听曲看看舞啥也不干那种你也不去,结果婚后这么狂野?”
褚青晏黑白分明的眸子瞪着他:“狗嘴不会说话,就给我闭上。”
袁守信熟悉他这种目光,从小到大,他准备揍自己之前,都是这样的目光,他耸了耸肩,不敢再胡说八道:“行了行了,吃饭吧。”
“吃过了,拿去给同僚们分了。”
袁守信眸光一亮:“你确定?我早馋他们家的消灵炙、葱醋鸡和金乳酥了,要不是沾你的光,这不年不节的也不好意思去长公主家蹭饭不是。”
见他没有任何反应,袁守信不客气地将食盒抱在膝上:“青晏你这么大方,我也不能不仗义,听说没,青玉楼来了个新花魁,风华绝代美艳无双,见过的人都看痴了,日日在青玉楼外排队,我定了个座儿,今晚打算去见见真容,你去不去,我请你。”
“不去。”
“哎呀,你别拒绝那么快嘛,连大才子李乘风都夸她舞技精湛,你就一点都不好奇?”
“不好奇。”
袁守信快要被他气死了:“你不去,那我自己去!”
说完气呼呼地拎着食盒走了。
走到一半又回过头,嬉皮笑脸道:“你那团糟呼玩意儿要不要我帮你收拾了?这要让佟婶拿去洗,我怕你面子上挂不住。”
袁守信说完逃也似的跑了,褚青晏砸出来的砚台磕在金属制的门上,“哐当”一声碎得四分五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