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任何情绪都咽回肚子里,缓缓起身,重新回席。
秦阴嫚落座在主席主位,右下首是元婉仪,左下首是知意,在下就是慕容锦绣和慕容来德了。
有司奉上江山永固杯,元婉仪接过,面向秦阴嫚:“甘醴惟厚,嘉荐令芳。拜受祭之,以定尔祥。承天之休,寿考不忘。”
秦阴嫚漫不经的听罢,躬身行礼,接过江山永固杯,把酒撒些在地上作祭酒,然后持酒象征性地沾嘴唇,再将酒置于案几上。
已是午时,开宴。
宴会上常有恭维,众人心思各异,倒显得主席专心吃饭的五人异常和谐。
秦阴嫚执起象牙制成的筷子,夹起一筷子金齑玉脍送入口中。
望着眼前身着锦衣华服的人们,放下筷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元婉仪见此,无奈出声:“怎么了?不适应?”
秦阴嫚眼底闪过一丝如梦初醒般的蒙昧,随即轻声回道:“这冠重呐。”说罢,抬手扶着龙冠,艰难坐正。
慕容锦绣把玩着酒樽,姿态肆意地向秦阴嫚致敬:“嫚嫚现在是郡主了,还按长公主的仪制,着紫衣戴龙冠,日后见了嫚嫚都得行礼了。来,慎德郡君,敬你一杯。”
说罢,她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慕容锦绣虽生在王公之族,但身性潇洒,靠在自己慎德郡君的身份和自身的才干在三境各地都开有酒家,称得上一声“行商天下”。
秦阴嫚回敬一杯:“虽为郡主,又承蒙皇上隆恩,嫚嫚仍是小辈。即没学识,也没才德,故长辈之礼不敢受。”
“本宫看你就是想灌我嫚嫚酒。”知意无奈地摇了摇头,压下秦阴嫚的酒杯。
“我才没有。” 慕容锦绣立马端坐。
无声几息,秦阴嫚回眸,正好与元婉仪对视上。
秦阴嫚给元婉仪添了杯酒:“瑞丰楼新售的佳酿,仅二十坛,恭亲王宫也就得了怎么一坛,殿下尝尝。”
元婉仪失笑,端起酒樽浅饮:“倒是比宫里头那些黄藤酒清冽。”
“今儿谁点戏啊?” 知意见接过下人递来戏折子,问道。
“今儿是嫚嫚的大日子,这戏就由嫚嫚来点吧。”元婉仪支起脑袋,看着眼前空地,戏班子来的人和恭亲王宫的宫女太监正忙碌着搭戏台子。
秦阴嫚接过戏折子,随便翻了翻,点了曲《长生殿》。下人接过戏折子,台上敲敲打打地开了场。
台上一末角快步行至台中央,声情并茂,高声道来——
“今古情场,问谁个真心到底?但果有精诚不散,终成连理。万里何愁南共北,两心那论生和死。笑人间儿女怅缘悭,无情耳。感金石,回天地。昭白日,垂青史……”
台下秦阴嫚支着脑袋,执起象牙筷,转头与元婉仪闲聊:“公主殿下,唐明皇他老人家后妃众多,载入史册的便有30余位,这又是何故呢?”
“要不然怎么说是脏唐臭汉呢?史书上一点掩饰都没有,不正说明了这对于他们来说,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同席三人听着她俩讲话,目光却从未离开戏台子。
元婉仪端起下人递来的玉镶金龙碗,吹了吹碗里的鲤鱼跃龙门汤。她不紧不慢的品着汤,叹了一口气:“后汉以后,撰写史书的皆是男子。就算是如咱们这般读了书、习了字、明了理的女子,在史书上能留下多少笔墨?”
秦阴嫚点了点头,夹了一块吉红糕似有所感,蓦然抬眸,与张修言对上视线。
张修言一瞬不瞬的望着她,身后的小厮陈秘不由疑惑。
倏地,张修言回头,询问身后自家陈秘:“献给的贺礼献上去了没有?”
陈秘愣了愣,随后点了点头,小声回道:“献上去了,春生姑娘接下的。”
张修言点了点头,转头象征性的执起象牙筷,仍然一瞬不瞬的望着秦阴嫚。
秦阴嫚没理会他的眼神,把筷子上的吉红糕送入口中。不甜但软糯的糕点在她口中被咀嚼,咽下。
她摇了摇头,元婉仪不由问道:“闽州新献上来的吉红糕做得晶莹剔透的,怎的?不好吃?”
秦阴嫚回味了一下,不碍事没味道。
元婉仪放下碗,吩咐下人给她递一碗鲤鱼跃龙门汤:“这汤鲜,扬南那边献上来的,尝尝。”
秦阴嫚笑了笑,接过玉镶金龙碗,拿起赤金錾花勺,拨开鲤鱼肉,碗中的清汤清澈无浮脂,甚至能折射出勺子的金光。
她舀起一勺汤,细细品味,赞叹道:“‘扬南帮’出来的厨子煲的汤,味道都是如此:知其鲜,而不知鲜在何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连续来向秦阴嫚敬酒。
左次席的宋幽梦迫不及待的端着酒樽,屁颠屁颠的走了过来:“姑姥姥——母亲——”
宋幽梦,是先燕国公之女慕容来德与兵部尚书宋既护的独女,总角之岁,头上有一个“公主侍书”的名头。
慕容来德忙转头看向她,慈爱地伸出手:“哎呦我的儿,跑这么快,也不怕鞋掉了。”
宋幽梦扑进慕容来德怀里,拱了拱:“姑姥姥、母亲,梦梦来向敬酒。”
慕容来德接住她,顺手把她手里的酒樽拿走。
知意伸手揉了揉慕容来德怀里的脑袋:“梦梦而今也要到豆蔻之年了吧?”
宋幽梦抬起头,眨巴眨巴眼睛,小声开口:“梦梦笈笄,也可以像曼姐姐一样漂亮嘛?”
元婉仪抬手伸向宋幽梦:“幽梦,过来。”
宋幽梦伸手牵住她的手,元婉仪把她拉到身边,捏了捏她的脸颊:“到时候本宫亲自来给幽梦加笈,好不好?”
“梦梦到时候要戴上最美的发钗!”宋幽梦不满地鼓了股脸颊,试图用口中的气弹走元婉仪捏自己的手。
元婉仪笑了笑,放开她:“好,最美的发钗。”
宋幽梦伸手去够酒樽,下人们忙不迭给她倒满茶,递给她。她双手端起酒樽,面向秦阴嫚:“嫚姐姐,幽梦向您敬酒。”
秦阴嫚也端起酒樽,两人一饮而尽。
宋幽梦放下酒樽,抬眼便看到张修言缓缓起身,向主席走来。她眨了眨眼睛,转头与元婉仪问道:“殿下,那是谁?”
秦阴嫚连忙转头,欣喜一笑:“张先生?”
张修言行了一礼:“布衣张修言,拜见高阳公主、珺阳郡主。”
秦阴嫚莞尔:“张先生久居深山,出了名的不染凡尘,怎的来本宫笈笄礼这凑热闹?”
“如一山幽静,桃花却没有京城桃花源开的旺盛。草民先几日进京,过些日子,便能亲眼见证今年桃花源的繁荣、枯败。”张修言眼底一如既往的淡漠,却染上的一丝温柔。
秦阴嫚抬眸轻柔地直视着他,近看,他的眼眸竟是灰色的。她轻声开口,语气略有惊讶:“张先生喜欢桃花?常人只喜桃花盛开时的繁荣,花一落,便抬脚走人。张先生怎会喜欢桃花的枯败?”
张修言也同样直视着她:“‘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桃花枯败时虽烂入尘土,却无私护主,草民佩服。”
秦阴嫚眉目一展:“张先生原是个护花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