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寅时,万籁俱寂。
秦阴嫚走在回永春宫的路上,身后跟着春生和夏长在她身后不近不远的跟着。
她缓缓在回廊里走着,惊蛰的天气还有些凉,她却因为饮了清酒又饮烈酒而面色燥红。
长廊贯通整个恭亲王宫,每一个廊柱都挂着一个红灯笼,但没亮。五十步一亭,五百步一台,亭台上有重檐,下有三重座。行走于廊中,低头是花街铺地,抬头是无彩平闇。
她脚步微微虚浮,柔若无骨抚上廊柱,美目顾盼,眼神迷离。有意无意地抚摸廊柱上自然的年轮,椅靠着廊柱抬头望月,轻声吐息,醉态横生。
春生和夏长连忙跟上,伸手扶上她的手。秦阴嫚又向前走了两步,挥了挥手:“都回去,本宫独自醒醒酒。”
夏长还想阻拦,春生伸手拦下她。两人告辞,往永春宫走去。
她想解下头上繁重的龙冠,却卡了头发。她愣了愣,使了点劲儿,还是解不下来。顿时来气,醉意上头,索性松开手,龙冠就这么挂在她的发尾。
她本想就直接怎么算了,可没走几步,就觉得龙冠挂在发尾比戴在头上更重了。她甩了甩头,却将龙冠甩进一边的物极池里。
“噗通——”,落水声让她面上明显清醒一瞬,随即又闭上眼睛,摇头晃脑,披着长发,踏着虚浮的步伐继续向前走,不知目的何处。
不远处,追上来的张修言隐匿在夜色中,他身后的陈秘一脸疑惑。
秦阴嫚走着走着,不知不觉间走到了长廊中的一处鸳鸯台。
张修言疑惑,往鸳鸯台走去,又怕惊到她,顺势藏匿在最近的廊柱后,探着脑袋,望着她。
陈秘想跟上,被张修言抬手制止,只好藏在一颗树下。
秦阴嫚踢掉脚上的凤头履,走上鸳鸯台,赤着脚将自己缩成一团。
许久,一阵长风吹来,她动作柔和地伸出自己戴着护甲的手。
那双手有些黑,指甲有长有短,甚至在月光下隐隐约约能看到细小的毛,指关节有些黑。
手臂有些粗,有些不知何年被蚊子咬后挠破流血留下的疤,甚至有紧绷的肌肉线条,和有久经日晒的黑,戴着细长的护甲显得格外违和。
张修言离得近,看得真切,淡漠的眼眸中的不可思议溢了出来。
秦阴嫚双手交织,翻覆。随后带动上身,又缓缓站起身,柔情似水的眼眸却从未离开过她的手。如他雪后探幽时偶然发现的一汪清泉,清澈而轻柔。
张修言若有所思,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秦阴嫚似是察觉到什么,猛地回头,向张修言藏匿的方向看去。张修言立马藏到廊柱后面。
秦阴嫚摇了摇头,突然加快动作,随后打起了咏春。
擒拿、快闪、揽腰肘、移重心、惊闪捋、后摆击……一招一式,大气凌厉。
她仍穿着繁重的龙袍,戴着护甲,动作却丝毫没有拖泥带水。又似他心绪烦躁时突现竹林的一场缠斗,干脆而利落。
张修言又探出脑袋,见她招招致命,更是震惊。
陈秘比张修言更震惊,也顾不得其他,快步来的张修言身边。张修言扭头瞪他,陈秘止住脚步,藏到张修言身后,在他耳边耳语:“主子,这郡主……”
张修言又瞪了他一眼,陈秘立马住嘴。他又转头看她,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刚刚还是招式凌厉的她,转头间却换了副模样。
她手上的护甲不知何时被他甩飞,身上的龙袍也换成了白日加笈时身穿的木槿色齐胸襦裙。面容羞怯,动作收敛,小心翼翼,如初见夫婿的新娘。
他不禁揉了揉眼睛,她又换了一副模样。
她换上了白日里加钗时身穿的拂紫锦织金披衫,熠熠生辉的百鸟裙。面目狰狞,动作猛烈,怒视一切,如撕开牢笼的困兽。
他不敢相信,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睁开,眼前却是另一番景象。
她换回刚开始是身穿的凝夜紫缂丝盘金绣海水江崖蟠金九龙袍,藤萝紫打籽绣云彩福寿比甲,紫茄间优昙瑞凤尾裙,就连发型也一丝不苟,龙冠稳稳当当的端坐在她的头上。
她许是跳累了,站直了,喘息着,缓缓回首。
他惊出了一身冷汗,见她虽只是站着,却睥睨天下,不可一世。
他不自觉的开口,却发现喉咙失了声,怎么也说不出来,只能用口型无声诉说:“王……”
廊柱上的红灯笼不知为何依次亮起,泛着红光。
他更加震惊,瞪大双眼,摇着头,像失了魂魄,整个人猛然向前却觉得腿上被灌了铅,怎么也抬不动脚。
“帝!——”
陈秘看了看张修言,又看了看鸳鸯台上起舞的秦阴嫚。
他犹豫了一下,轻轻拍了拍张修言的肩膀,张修言才回过神。
主仆二人对视沉默良久,再回头,鸳鸯台上早已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