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是听到红婴姑娘的声音,尚砚就觉得胃里酸水直涌,上下打着滚儿。
他朝门口望去。
穿着一身素衣,头戴点缀了一滴赤色玉石银簪的少女提着食盒跨步走了进来。
尚砚看到她手臂上只挎了一份的食盒,悄悄松了一口气。
看来,那比掺了符灰还难吃的粥,今日是没有了。
心情不由得雀跃了一分。
比起画梅姑娘温婉的性子,红婴姑娘更泼辣活泼些。
尚砚第一天醒来的时候,还和她闹了些不愉快,好在经过多日相处,两人的关系已经缓和了许多,只是每日,她都会定时给他送上一碗十分难喝的粥。
那滋味,简直难以下咽。
堪称尚砚吃过的最难吃的东西了。
若非去见小公子时,小公子特意询问过,尚砚都要误会红婴姑娘是不是故意的了。
不用尚砚多说,红婴直奔灶台边放着吃食的桌子,弯下腰耐着性子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放进食盒里,毕竟这可是主子等会儿要吃的。
将食盒的盖子小心盖上,她瞥了一眼放在一旁的背筐,绕有兴致地问,“尚砚,你今日都买了些什么菜?”
“买了些公子爱吃的,有茭白、莲花白、菌子、青瓜……”尚砚下意识回道。
“停停停,本姑娘自己看看,要是买到什么不新鲜的,紧着你的皮。”红婴不耐烦地打断他的长篇大论,走到背筐里蹲下,挑挑拣拣地翻看着。
从外面买回来的菜都要经过仔细挑选才能端上小公子的餐桌,尚砚都习惯了,见红婴姑娘挑剔的模样,也没生气。
好在厨房里还有些剩余的菜色,这才凑齐了小公子的午食。
“怎么还买了只鸡?不是说了主子不喜欢吃肉吗?”红婴一脸不快。
“那是买来给公子做银丝面汤底的。”尚砚忙解释。
“哼。”
红婴继续翻看背筐里水灵灵的菜,也没说信不信,满不满意,葱白的手指照常鸡蛋里挑骨头地捡出一两颗菜,趁着尚砚不注意,在背筐里飞快地搅了两圈,然后拢进衣袖里。
拿到自己要找的东西,她站起身,不紧不慢地挎起食盒。
提步走到门口时,脚步一顿,红婴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侧过脸笑眯眯地道:“对了尚砚,我方才出门的急,忘记给你带粥了。”
忘记了好啊,尚砚一喜,下一秒就听见红婴姑娘慢悠悠地补充道:“不过,你放心,我叫人给你送过来了,估计等会儿就到,你且等一等。”
“……”
尚砚沉默了,红婴姑娘的这份体贴,他真的不是很想要啊。
一丝狡黠夹杂着恶劣从红婴灵动的杏眼中飞速掠过,她自然早就瞧见尚砚脸上的庆幸了,又怎会让这厮高兴呢。
哼,正好给主子出出气。
那藏在眼睫下的眼珠不动声色地瞥向尚砚,红婴一字一顿地说:“那姑娘叫荷花,可别记错了。”
荷花?是他想的那个荷花吗?
尚砚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住了。
红婴十分满意地欣赏了一会儿,才踩着轻快的脚步离开了,嘻嘻,欺负老实人真好玩儿~
等把东西交给画梅姐姐后,她要快点儿回来看好戏~
在尚砚看不到的角落,红婴姑娘宛若轻烟似的身影在阳光下融化般消失了。
估计八九不离十了,尚砚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始处理买回来的老母鸡。
哎——
把鸡肉剁完,洗了洗手后,他在灶台前坐下,盯着看上去虚弱地好似下一秒就要熄灭的火舌看了好一会儿。
莫非今日真就不该出门?
尚砚纳了闷了。
怎么这些事一个赛一个地往他面前扑,是生怕他看不出来游府的奇怪吗?
往日里虽也碰见过,但远没有今日的多。
莫不是那臭道士真给他下咒了?!
正惊疑着,一阵凉风忽地从门外刮了进来,吹起一身的鸡皮疙瘩,尚砚骤然惊醒,下意识打了个哆嗦,忙捡了两根柴添进灶膛。
奄奄一息的火苗得以喘息,扭曲着跳跃着,变得更大了,尚砚的身上也添了几分暖意。
明亮的火光倒映在黝黑的眼眸里,他拍了拍手掌上的木屑,乌黑浓密的眉毛郁闷地皱起。
他也不是做戏子的料啊!能装这么久就已经很不错了。
如果今日以后,再撞上个十几次,他实在装不了了,到时候小公子不让他待在府里了可咋整。
他还没报完恩呢。
苦闷地再一次长叹了一口气,尚砚几乎快把头发抓成了鸟窝。
还没找到解决方法,他不久前撞见的身体里开出荷花的奇异事件的主人公就找上了门。
“尚公子,我是荷花。”
“我来给你送饭了——”
比红婴姑娘声音略低哑一些的女声在耳边响起,尚砚把脸抬起,努力绷着表情,不让自己泄露出一丝不妥。
荷花姑娘一身熟悉的侍女服,像是急急忙忙从哪里跑过来般,没干透的头发用根绿色的棍子随意地挽起一个发髻,腰带处还钻出了一抹深绿色。
这是荷叶吧?
尚砚眼皮一跳。
荷花姑娘站在门边,却不进来,只是大声地喊,他默了默,只好自己走上前去。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一股属于淤泥的腥味愈发浓郁。
见到荷花姑娘这副看起来破绽百出的伪装,绕是尚砚,都忍不住无语了一瞬。
是他装得太好,所以府上的精怪们都不打算隐藏了吗?
目光扫过荷花姑娘惨白的脸色,尚砚没忍住幻视起对方毫无动静沉在水底,腰部破开,挤满了荷花根茎的模样。
但比起这个,显然还是荷花姑娘手里的那碗粥更让他惊慌。
嘴里好似已经品尝到了那股难言的味道,尚砚面如菜色地凑近,说话都生硬了不少,落在让旁人的眼中,更像是害怕,“荷花姑娘,辛苦你跑一趟了。”
他接过被直直递到自己眼皮底下的粥,可荷花姑娘还没走,就这么笔直地站着,像是要亲眼看着他喝完。
尚砚是真的很害怕眼前的人会当场给他来一个断腰开花,把一切都摆在明面上,他看了眼笑容好像定在脸上的荷花姑娘,深吸了一口气。
喝吧,反正小公子说这粥他要喝满三十六天,也没差两天了。
长痛不如短痛,尚砚闭眼直接把那凉透的粥一口闷下。
味道又苦又咸又涩,还有股挥之不去的铁腥味和墨水味混杂在一起。
按理说,尚砚喝了这么多次,早就应该习惯了,可每次喝,这味道都像是全新的一样,对于他脆弱的舌头而言,完全是一场巨大的酷刑。
呕。
他强忍着胃里的不适,将空了的碗递到荷花姑娘眼前,荷花眼睛一眨不眨得把他的反应收入眼底,面上的笑容这才生动了许多。
接过碗,她点点头,也没打招呼,就这么带着一身潮湿又腥臭的烂泥味,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远了。
尚砚没有多看,他急着喝水,跑到水缸里舀了一瓢水,痛快地喝足了瘾,这才觉得嘴里舒服了许多,唯一不好的是,刚新换的衣服又湿了。
微风送来一阵破碎的轻笑声。
尚砚揉了揉莫名发痒的耳朵,低头看见自己湿漉漉的胸膛,暗叫一声不好,灰溜溜地回屋换了一身衣裳才出来。
—
时间一分一秒地飞速流逝着,眨眼间就到了那臭道士嘴里说的日子。
府邸里静悄悄的,看起来和往日没什么不同,就连撞见奇怪的人和事的几率也恢复了往常。
无事发生,尚砚一连提心吊胆了三日,终于可以稍稍定下心神。
难得有了些胃口,他坐下来嗦面,正觉得口干,大口喝着面汤的时候,右眼皮忽的猛烈跳了起来,心也直打突。
“哐当——”
还没等他想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厨房半开的门突然被人大力撞开。
接憧而至的,是看上去又急又怒的红婴姑娘:“尚砚!你——”
尚砚一眼就瞧见了她像是哭过的微红眼眶,心口猛的打了一个寒战。
小公子一定出事了!
再也坐不住,他甚至来不及听红婴姑娘说完,就“啪嗒”摔下碗筷,下意识运起内劲,直往小公子院里跑。
哎?
表演到一半,人跑了,红婴脸上表情垮了下来,她跺了跺脚,忙跟了上去。
—
“公子吃完药后发了热,正在睡觉。”
画梅姑娘是这么说的。
但尚砚怎么可能相信,如果真如她说的那般,红婴姑娘怎么会露出那样的神色来。
他央求着画梅姑娘让他进去看一眼小公子,他得去确定一下小公子的安危。
尚砚现在心慌得厉害。
画梅姑娘蹙着眉,犹豫了好半晌,才叹了一口气,勉强同意。
“你……好吧,跟我来。”
尚砚忙不迭跟着画梅姑娘到了小公子的房间。
“进去罢。”画梅姑娘说完,就站在门口不动了。
尚砚踩着绵软的步子,一步一步走了进去,当他看着病床上面色几乎透明的小公子时,脑袋“嗡嗡”作响。
他眼力极好,清楚地瞧见了小公子手上、脸上烧灼的痕迹,高大的身躯顿时陷入了木僵之中,只剩下本能在呼吸。
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像是下一秒就能被急促交换的气流撑爆。
一定,一定和那厮脱不了干系!
尚砚双拳紧握,满腔怒火无处发泄,险些把一口银牙咬碎,满脑子都是臭道士那笃定的话语。
但他必须要先找到原因,只有这样,才能找到方法救小公子。
那厮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与那道士接触的画面一帧一帧地在脑海中闪现,尚砚努力寻找着不对劲的地方。
思来想去,与那臭道士接触过的,除了他自己,就只有——
是背筐!
那背筐一定有什么猫腻!
尚砚急忙冲出门外,赶来的红婴姑娘似乎和画梅姑娘爆发了激烈的冲突。
“姐姐,你糊涂啊!”
红婴怒气冲冲地朝画梅吼着什么,尚砚已经听不清了,他只知道对方出现的正好,能帮他快点回到厨房去。
脚步一转,见红婴姑娘看到他出来,闭了嘴,狠狠剐了他一眼后,气呼呼地要走远,他连忙快步追上去。
尚砚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甚至来不及思考如果真从背筐里找到东西,或是暴露自己早已经发现不对劲的事实,会是什么后果。
他颤抖的手一把抓住红婴姑娘,声音沙哑,呼吸急促地催促:“红婴姑娘,快,快带我去厨房!”
“你这厮胡说什么鬼话?!”红婴姑娘的表情如是说道。
尚砚心急如焚,没有闲心再继续演下去,他深吸了一口气,勉强镇定下来,道:“红婴姑娘,我知道你有办法的……麻烦你尽快!”
红婴被他用力掐住双臂,原本吃痛的表情消失了,听到尚砚的话,她大吃一惊。
本以为这个粗人蠢笨的要命,没想到竟是小瞧了他。
而且,看他这副模样,莫不是早就猜到她不是人了?
那主子的计划——
不不不,看尚砚这么慌张的模样,不会的。
目光遥遥与画梅姐姐对上,她暗地里松了一口气,面上的表情仍是带着隐隐的怒火,“那你还不快点儿把我放开。”
尚砚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太过失礼,连忙无措地松手,红婴冷哼一声,见自己既然已经暴露,便用力回抓他的手臂,说了一声“闭眼”,就施展神通把人带回了厨房。
然后,就看到这厮疯了一样把背筐直接倒立了过来,剩下的菜“咕噜噜”滚落了一地。
若是平常,红婴定要在心里吐槽一句“莽夫”,可她看着红着眼眶,眼睛湿蒙蒙的,把那张被自己重新塞回去的黄符紧紧捏在手里的男人,却难得的失语了。
找的时候很疯狂,可真看到那熟悉的,只剩下一半的黄符飘落时,尚砚却是大脑一片空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一下子就明白了。
原来,害救命恩人昏迷的,果真是他啊。
男人扯了扯嘴角,通红的眼眶却像是要坠下泪来。
若不是他一时疏忽,叫那卑鄙无耻的牛鼻子老道钻了空子,也不会把这黄符带回府了,更不会害得小公子昏迷了。
愧疚和悔恨如浪潮般涌上心头。
怪不得,怪不得那日小公子的脸色看起来那样苍白——
要是他再仔细一点,把那黄符早点儿找出来就好了。
双拳发颤着攒了又攒,尚砚用力阖上朦胧的眼眸,一颗滚烫的泪珠自腮边跌落。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①
他对不起小公子,对不起小公子的救命之恩啊!
胸口处好全的箭伤隐隐作痛起来。
但,现在还不是伤心悔恨的时候。
尚砚紧抿着唇瓣,强压下心中的波涛骇浪,逼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得快点儿找到那牛鼻子老道,让小公子醒过来才是!
他心里的愤怒其实一点儿也不比悔恨少,甚至有不止一瞬间,他想杀人。
但他不能。
至少在小公子醒过来之前,都不能。
尚砚沉默地将原本要捏碎的黄符揉成一团,塞进胸口,锋利的眼眸撕咬着空荡荡的背筐,又扫过一片狼藉的地面,见再没有第二张黄符的影子,才在红婴闪烁的眸光里夺门而出。
夜风冷冰冰地拍打在脸上。
尚砚跑得很快,一双狼一样的眼眸在月光下折射出冰冷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