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三刻。
天上的半弦月渐渐隐去了大半身形,地面上只剩下微弱的荧光。
温度也跟着降了下来,比前两日都要低,穿着单薄的赵文远刚从租住的宅子里走出来,就被冻得打了个哆嗦。
这个时候讲什么仙风道骨,完全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他没有犹豫,披了一身从师兄那里借来的法袍,才深一步浅一步地踏上了空荡荡的街道。
赵文远一手揣着拂尘,一手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穿过一家又一家紧闭着大门的商铺,朝着尽头处的小巷走去。
今日便是同尚居士最后说定的时间了。
再有约摸半盏茶的功夫儿,就到子时了。
赵文远却一点儿也不着急。
虽说自己已经等空两日,但这第三日,他笃定尚居士一定会来。
师兄的卜卦可比他这个半桶醋厉害多了,他让自己今日子时到达,那他就子时再到即可。
若有不准,大不了就让尚居士多等他一会儿,或者他多等尚居士一会儿呗。
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问题,赵文远摸了摸自己特意留长的胡子,不紧不慢地走着。
刚走到巷口,意料之中的,他就远远瞧见了那道熟悉的,被功德金光包裹的高大身影。
安静靠在墙壁上的身影听到动静微微动了动,似乎侧脸望了过来。
从那僵硬的动作中可以看出,对方显然已经等待多时了。
嘿,算了算时间,正好是子时,赵文远心中一喜,果然不出师兄所料。
他笑眯眯地凑近,一边走,还一边飘飘然地在心里思索着,待会儿该怎么在尚居士对自己千恩万谢的时候,维持着仙风道骨的矜持形象。
然而,赵文远怎么也没料到,事实会和他想象的,完全相反。
“嘭咚”一声,拂尘连带着纸灯笼滚落在地。
一阵稍带着些许寒意的夜风刮过,那昏黄的火苗就熄灭了,小巷里顿时被剥夺了大片光源。
当赵文远被身形高大,看起来能一拳打死一个他的尚居士一把拽住衣领高高提起,抵在角落里的墙壁上,毫无反抗之力,被揍得鼻青脸肿的时候,他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对了。
师兄也没跟他说,他今日会有血光之灾啊。
赵文远彻底慌了。
早知如此,他出门的时候一定先给自己算上一卦。
赵文远欲哭无泪,即便嘴里含着一颗被打掉了的牙,也不敢当着尚居士的面求饶,生怕他下手更重。
他只能肿着脸,一边含糊着大喊,一边无力地挣扎着:“上猪速,上猪速,游发猴猴缩,泥,泥介素做森么哩?”1
“哼,作甚?!”尚砚咬牙切齿,这臭道士说话含糊不清,也难为他听懂了,他破口呵骂,“俺还要问你这鲰生为甚要来害俺?!”
这次他学乖了,根本没有给这厮拿黄符的机会,操着拳头劈头盖面地就砸了过去。
满腔好意,结果被骂作小人,还被一顿暴打,赵文远郁闷极了,他觉得自己特别冤,“猪速,盆道几么阔能会害泥嘞?”2
为了帮尚居士,他还特意找了师兄帮忙呢。
“怎么不会?”尚砚气笑了,没忍住暴了句粗口,“你他娘的把俺给害惨了!”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符甩到这厮的面前,声音阴恻恻的,“这黄符,是你偷偷塞进俺背筐里的吧?”
看到他特意向师兄问来的,趁尚居士不注意施了障眼法,被他丢进背筐里的黄符,赵文远挣扎的动作一顿,黑色的眼珠咕噜噜转了转。
这事的确是自己做的不地道,他想装傻,却被尚砚高速擦过耳边的拳风吓了一大跳。
“嘭——”
耳后传来一声惊天巨响,接着是砖块碎裂,哗哗往下掉落的动静,赵文远被吓得呆若木鸡。
想起方才一个劲的往自己腹部和脸上招呼的拳头,他猛的打了一个寒颤,早已经看不出高人气质的猪头脸上艰难地挤出一个陪笑来。
“素,素盆道。”
“上猪速,盆道素为了帮泥。”
“把舌头给俺捋直了说话!”尚砚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猴猴。”赵文远吓得直点头,没办法,毕竟风度在小命面前,屁都不是。
他嘿嘿一笑,露出缺了个口的一排红牙,“猪速,劳烦泥让盆道吐过牙儿。”3
尚砚没说话,冷笑一声。
他在想早知道这厮原来这么不经揍,上一次他就该直接动手,不然哪里还有这些糟心事。
赵文远喉头微微耸动,就当这煞神答应了,头一歪,把嘴里的血水连同那颗他可怜的牙吐在地上。
赵文远心里苦啊,他多爱干净和形象的一个人,居然弄得这般狼狈,可是现在他在人家手里,有什么办法。
谁让他手无缚鸡之力呢,最后还要苦哈哈的继续陪笑,保不准还要把脸伸过去给对方打。
无量天尊——
祖师爷,快救救您的第二十五任徒子徒孙吧。
赵文远在心底默默的祈祷着,可惜祖师爷没听到他的恳求。
尚砚的手仍像铁铸一般,牢牢地黏在他的衣领上,见他面色难看,只是微微松了一点儿力道,够他喘口气。
这厮当然不能死了,他还得靠他救小公子呢。
赵文远不知道尚居士心中所想,看尚居士在不怎么明亮的月光下,一副煞气十足,恨不得把他吃了的模样,他很怀疑自己能不能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
有句话说的好啊,识时务者为俊杰4。
赵文远脸上的笑容又多了几分谄媚,看上去和三日前仙风道骨的模样大相径庭,为了保住小命,他甚至连敬语都用上了,“尚居士,您有什么问题尽管问,贫道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搓搓手,“您刚刚说什么来着,这个黄符害了您?此话怎讲?”
怎么会呢?
尚居士一副生龙活虎的模样,看上去也不像是哪里受伤了的模样啊。
赵文远疑惑不已。
而且,他敢用他的小……小拂尘担保,他绝对没有背错符咒大全,也没有记错拿符时,师兄说的话。
师兄画的那张符对人绝对不会造成伤害,除非……
嚯——
看这符用了至少一半的模样,赵文远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得了了。
瞧贫道发现了什么?!
尚居士这是遇上鬼魂或者精怪了?
起初本只是想着帮尚居士一把,没曾想竟还有了意外收获。
赵文远瞧了瞧尚砚铁青的脸色,很是明智地保持沉默,心思却活络了不少。
莫非尚居士果真如师兄所说,在游府遇到了师兄一直在找的恶鬼?凭着这黄符才躲过了一劫?
可是没道理啊,尚居士如果遇到了恶鬼,怎么会这么对他呢?
合该皆大欢喜才是啊。
赵文远暗暗否定自己的猜测,除非,除非尚居士根本不知道他碰到的那个人是恶鬼。
嗯,尚居士一定是被那恶鬼给迷惑了。
赵文远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得赶紧告诉师兄,看尚居士的表现,那恶鬼应该伤得还挺严重的,完全可以趁他病,要他命啊!
到时候把那恶鬼超度,又是大功德一件。
当然,这只是他的猜测,还没有得到证实,赵文远也只能在心里偷偷欢喜地想想了。
可惜,他仅有看面相的本领在行,看阴气的本事还没学到家,若是师兄在就好了,他肯定就能知道尚居士碰到的究竟是不是那恶鬼了。
不过他估计,结果肯定和自己想的大差不差。
哼哼,到时候他定要让尚居士好好地同他道歉才行。
尚砚盯着这牛鼻子老道左一个“不老实”,右一个“不老实”的脸,怒从心起,这厮把他当傻子了不成?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真以为别人看不出猫腻?
他抬起另外一只手,虚虚地掐住赵文远的脖颈,没有回答这臭道士的话,反而眯着眼问,“俺问你,被这黄符害晕的人,可有法子救治?”
大有如果不说,就把人脖子拧断的凶残意思。
赵文远下意识就想摇头,他是真不知道,而且就算真的知道,也不能告诉尚居士啊。
虽然不过是他的一个猜测,可万一真是那恶鬼,告诉尚居士了,那还得了。
但更糟心的是,他又不能直接说不知道,不然尚居士定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见这臭道士迟迟不肯说,尚砚眼眸一厉,手上的力道正要收紧。
忽然,不知打哪儿飞来了两块石子,用力打在了他的指关节处。
他劲大,被迫松开的同时,还不小心揪了两缕胡子下来。
见缝插针的赵文远吃痛声都没敢喊出来,连忙借着下落的趋势,就地打了个滚,捂着和牙一样,缺了一块的下巴拔腿就跑,趁机躲得远远的。
尚砚自然不允,他伸手就要去抓人。
“啪”的一下,又是两颗石子重重打在手背。
眼见着就要问出让小公子醒过来的方法,却被人中途打断,搁谁谁不生气。
尚砚怒了,眉毛竖立,大喝道:“什么人?!藏头露尾的,还不快给俺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