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之后,仇骏烨搬到了陈青家。
本来他不太愿意这么快就搬过来,因为那边还有一周时间可以住,他想物尽其用,住完最后一天,而且……一想到要和陈青见面,他就有些抵触。
但陈青可不这么想,他从王思淼那儿要来了仇骏烨的手机号,异常积极地催,一天能发五六条短信。
发的内容毫无营养:“在做什么?
“东西收拾好了吗?
“需不需要帮忙?
“你什么时候过来?”
这年头谁还发短信?陈青只比仇骏烨大八岁,却守旧得厉害。
仇骏烨起初假装没看见,后来陈青便改变策略,开始打电话,还是在半夜三更打。
仇骏烨睡得迷迷瞪瞪的,被惊醒后胡乱一滑,接了电话,电话那边的陈青闷不做声,静悄悄的。
仇骏烨困得流泪,闭着眼睛问几遍“你好?你是?”,得不到回应,于是终于眯着眼看一眼屏幕,又闭上,无奈地说:“什么事?”
陈青还是不出声,过了半分钟才慢哼哼地说:“……你在做什么?”
仇骏烨等了半天都快滑回到梦里了,一听这个回答,气得咬牙:“在睡觉啊。”
陈青便又不说话了,成了只锯嘴葫芦,半天不响一声。
仇骏烨迷迷糊糊地叫:“喂,喂?喂?!”
等了一会儿耳边还是没声儿,他泄气,懒得动手指头,困得像条死狗,把手机一扔,倒头就睡。
第二天醒来,仇骏烨一看手机,通话时长半小时,也不知道陈青到底是在做什么。
他看着通话记录,出神了许久。他毕竟是心软了,那天重新走回去,其实就已经是落了下风。以后要和陈青住在一起,又何必在乎早一点儿晚一点儿呢?又……又有什么继续冷淡的必要?
最后肩头一垮,认命了,一脸颓废地飘着脚去收拾东西。
他东西很少:最近三年和曾经的亲人朋友几乎都没有联系,偶尔才报声平安,没回过家里,身边自然也没什么值得纪念的物品;生活方式又不精细,家具全用房子里自带的,属于自己的没几件。
仇骏烨很快就打包好了,两只行李箱就可全部装下。被子牙刷什么的可以重新再买,他轻装上阵,和房东打完招呼,把钥匙放在门口牛奶箱里,下楼打了个车,九点不到就出现在陈青的家门口。
陈青反而被他吓了一跳,不可置信地保持着开门的姿势:“你怎么来了?”
“……”仇骏烨深呼吸,“听见这话我真想揍你。”
他抬抬下巴,陈青如梦初醒,放他进来。
仇骏烨走了进去,立在客厅里看了看,问:“我住哪儿?”
陈青导游似的,好像没有睡醒,浑浑噩噩梦游一般,凭着本能给他介绍:“跟我来。”
他这房子没有保留原来的装修,大刀阔斧地改造了一番,很是简洁。客厅里除了茶几电视和凹字形沙发之外就只剩下置物架和墙角吊柜,上面没摆什么装饰物,全是书,旧的新的平装精装不一而足,倒也符合大学老师的身份。仇骏烨上次来就觉得这儿冰冷冷没有一丝人气儿,像是个图书馆,进来的人都不太敢大声说话。
此外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处处铺满地毯,原因是地板是木质的,轮椅碾上去声音很大,只有铺上地毯才能避免打扰到楼下住户。
前边是杂物间、卫生间和书房,厨房在右面,不大,燃气灶还没开过炊;左边是两间南、西分开坐落的房间,陈青不太喜欢太阳,住在客卧,西面那间。
出于礼貌,仇骏烨没有乱看,拉着行李箱进了自己要睡的主卧。这间也没怎么购置无用的小玩意儿,一墙书,一墙衣橱,一张小桌加配套椅子,一面通阳台,靠着衣柜放着一张床。
仇骏烨叹服,随手拿过一本书翻看:“拿去卖废纸的话这能挣多少啊。”
陈青说:“也没多少。”
也算实话,他不良于行,也无法站立,这些橱架上方都是空的,书只能密密麻麻地挤在中下层。
接下来仇骏烨稍微规整了一下物品,坐在椅子上休息了一会儿。
他……他已经回到了陈青身边。回想起三年前的决绝,真想不到自己居然这么轻易就回来。
望着周围陈青生活过的痕迹,他不由得想要叹气,心中酸软,态度软化下来。
他沉默了会儿,出了卧室,闻到一股面香,随着跟到厨房,看到陈青正在用小煮锅煮面。
仇骏烨顿了顿,问:“你能吃完吗?”他突然觉得嘴巴很寂寞,小狗似的凑上前,“清水面?”
他过来,陈青用筷子轻轻地敲碗。
仇骏烨垂眼看他,听过这个调子,是刘润洁的《今日我离别》,对应歌词应该是“来时空荡房间,归去空空如也,风水转,转一圈,今日我离别”。仇骏烨以前常哼。
他有些诧异陈青竟然也跟着去听了这首流行音乐,又很奇怪,歌并不与眼下情境相衬,陈青为什么如此低落呢?还是说……陈青也放不下之前的事,担心他会再次离开?
刚才他从背后看陈青的背影,真觉得陈青像在失落之城一隅里生长的小蘑菇,被人忘却,寂寥又孤单。
他看着不舒服,赶紧走过来打破这份沉寂。
坏情绪果然一扫而空。陈青空茫一瞬,随后语气克制地说:“有你的份。拿碗吧。”
仇骏烨去拿碗时看了看周围,厨房内的用具摆放位置都挺高的,不太方便,陈青除了碗筷,只使用过这只小锅和豆浆机。他便随口道:“以后我来吧,我做饭还挺好吃的。这几年学过。”
陈青“嗯”了一声,立即问他:“中午吃什么?”
“……”仇骏烨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没什么食材,“点外卖。”
“哦。”陈青点头,收敛了笑容。
仇骏烨没有细想,重新坐下,受不了寂静的氛围,没话找话:“刚才你在敲碗?我小时候奶奶不许我敲,说只有要饭的才敲碗沿。”
陈青冷笑:“现在正在讨饭的人是你。”
猝不及防吃了瘪,仇骏烨马上停止摇尾巴,摸摸鼻子,不知道怎么得罪了陈青。
他慢慢吃饭,食不语,吃完刷碗,余光扫见陈青去客厅,这才说:“我做了一点儿小改动……”
不用他再继续说下去,陈青已经看到了。
沙发上那几个买家具赠送的抱枕已经被挤到了一边,取而代之的是几只与装修风格格格不入的玩偶。
仇骏烨先斩后奏,跟在后面:“……挺可爱吧。这是我的习惯。”
但陈青出乎意料地没有对他一来就占地盘的行为表示什么,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说:“你刷完碗就出来签字。”
仇骏烨没有多想,他以前受陈青照顾良多,本能地信任陈青。他签完字,欣赏了一下自己练过的漂亮字体,随意一瞟,突然发现不对劲儿:“租期至少一年?”
他皱眉。
反应过来后他想要质问,陈青早他一步,英朗的面容居然流露出伤心,勉强微笑了一下,说:“我不会再骗你什么……我们分别了这么久,你……在我这儿住一年很委屈吗?”
仇骏烨呆了一阵,最受不了这语气。
他怔忪,静静地低着头,过了半天,才低声说:“我……我不是已经来了吗?”
陈青不作声。他心想:反正你还会走的。
时隔三年,期间很多东西都变了,仇骏烨最直观的感受就是陈青好似变成另外一个人,令他捉摸不透。
仇骏烨毕竟还年轻,他才毕业三年,再怎么样,都还是稚嫩的,那些从容镇定维持不了太久。
他放不下之前的烂事,不太想面对陈青,两人独处时,总觉得心里浮着一阵古怪,发着痒,怎么都挠不到又时时刻刻地捉弄着他,搞得胳膊和腿都软塌塌的,老想找个地方倚着,眼睛也挪不动似的胶在地板上,耳朵燥燥地发热,浑身都不太听使唤。
但他又不愿躲开陈青。一直躲着,就像是露怯……而且,他还矛盾地记着陈青的好。
奇怪的是陈青似乎更不想见到他,除了第一天的相处之外,白天里一直待在书房里,还落了锁。
明明……明明是陈青先来要他回来的。
有口气顶着一般,仇骏烨十分难受,他从来没有被陈青这样对待过。在以前,陈青对他从不设防,反而会积极邀请他,而他才是那个招架不住、忍不住躲开的那一个。直到他来到这儿,都是这样的,陈青不愿意他离开,极力挽留。
为什么他真住下了,陈青却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心想:我不想见你——可以理解;可你为什么不想见我?就像是……就像是我在自作多情。
一连过了几天,仇骏烨忍不下去了,泡了一壶茶,去敲陈青的书房门。
陈青在门内不晓得在做什么,问:“做什么?”
仇骏烨说:“我泡了茶。就是你桌上的那罐。”
陈青的语气奇臭无比:“我不喝祁红。”
仇骏烨当作他在批学生作业气着了,拍了拍脑门,说:“我想起了,你以前说过,但时间久了我就给忘了——”他想了想,说,“那要不我给你煮杯奶……”
陈青不想理他,打断:“你走开。”
“……茶。”仇骏烨把最后一个字吐了出来。
仇骏烨闷闷走开。
陈青怎么还有两副面孔?之前恨不得把他直接栓在这儿,现在他来了,却又摆出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冷冷淡淡。
想不透这层,他更难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