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广盛默了一瞬,又抬眸问向吴柔芝:“结亲不成?那三弟妹想如何平息外面的流言?”
流言如虎,不早些解决这件事,流言还不知道要传到何种地步。
温家是云州首富,苏家又是一方知县,两家的名声不能不要。
吴柔芝想了想,便道:“大哥,依我之见,快些找媒人来给声哥儿定下一门好亲事,至于苏家那边,二姑娘落水受了惊吓,让管家送去一份厚礼,咱们表了一份心意便是,他们苏家的女儿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跟咱们温家可没什么关系。”
这天下哪里有救人,还救出不是的道理。
四夫人许知薇开了口:“苏二姑娘此次落水名节已然受损,婚事上怕是艰难了,苏家那边至今没动静,怕是就等着咱们家走下一步呢。”
苏家到底是官,这点儿架子还是有的。
吴柔芝眼尾一挑,不为所动:“他们家姑娘名节坏了,可以下嫁,再不济还有庵堂,反正别想赖在我声哥儿身上。”
声哥儿未来的岳家绝不能是苏家那样的货色。
许知薇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话。
到底不是她亲儿子的婚事,她这三嫂一向心气儿又高的很,她还是不触这个霉头了。
温凝静静地坐着,听着,这场意外牵连到了两家的名誉,父亲的方法虽然是最快最好的解决方式,但她无法张口去附和父亲。
婚姻是一辈子的大事,她自己的婚事都无法随心而为,她又如何能去插手议论二哥哥的婚事。
屋内的气氛变得紧张,此时沉默许久的温鹤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我娶。”
语气平静但掷地有声。
这两个字一出口,屋内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温鹤声身上。
吴柔芝一惊,站起身喊道:“你娶什么娶?!”
温鹤声看向愤愤不平的吴柔芝:“母亲,您不是一直希望我早些成婚,如今现成的婚事送上门来,为何不要。”
见儿子的出发点是为了了却自己的心愿,吴柔芝苦口婆心的劝:“那王春娇不过是肉铺家的女儿,成了知县夫人也是个眼浅的市井妇人,她那弟弟王春宝更是有名的泼皮无赖,前些日子死的多么丢人窝囊,这样的人家能教出来什么好女儿!”
这些事情温鹤声当然知道,可那个浑身湿透呛水昏迷的纤细姑娘已然留在了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苏二姑娘是庶出,她并非王春娇亲生。”
依着王春娇的性情,她怎么会费心去教养庶女。
“不成就是不成,你说破了天去老娘也不答应!”吴柔芝撂下这一句话,愤然离去。
温广白见状,只得起身去追吴柔芝。
温广盛瞧着吴柔芝是铁了心不答应这门婚事,也只得暂且作罢。
他虽然是温家家主,但吴柔芝毕竟是温鹤声的亲娘,是他的三弟妹,他不能一点儿情面都不给就私自做了决断。
温凝前脚刚出了正厅,后脚温鹤羽就跟了过来:“五妹妹,你觉得二哥哥是否该娶苏家的二姑娘?”
温凝轻轻摇头。
温鹤羽问:“五妹妹也觉得二哥不该娶?”
温凝边走边开口解释:“不是不该,而是不知道,事情来的突然,站在谁的立场都没错。”
温鹤羽深觉有理,随即点头道:“不过这苏二姑娘怕是没好日子过喽。”
温凝停下了脚步,抬眸问:“四哥哥何出此言?”
温鹤羽答道:“昨日龙舟赛开始之前,那苏家大姑娘苏予姗曾以香包相送给二哥,二哥婉言拒绝,如今苏二姑娘却又被二哥相救。”
温凝问道:“照四哥哥这般说,苏予姗对二哥哥还是真心一片了?”
从王春娇有意让二哥哥入赘开始,苏予姗便该知道她与二哥哥之间就再无可能了。
温鹤羽叹了口气:“这姑娘家真不真心我哪看得出来,我现在只明白英雄难当,流言可畏啊。”温鹤羽说完,抬步往自己的院子走去了。
瞧着温鹤羽走远,温凝则抬步回了琼月阁。
午后,温凝坐在临窗小榻上看话本,菘蓝迈步进来禀报:“姑娘,二爷来了。”
温凝闻言,答道:“快请进来。”
待温鹤声进门来,温凝从小榻上站了起来,笑着唤道:“二哥哥。”
温鹤声言道:“五妹妹,春和茶楼今日来了新的说书先生,咱们瞧瞧去。”
这个节骨眼儿上,二哥哥竟还有心思请自己去茶楼听说书?
温凝压下心中疑惑,点头道:“好,那咱们走吧。”
出了屋门,温鹤声见菘蓝与温言都跟着温凝,便停了脚下的步子,言道:“马车已经套好了,你我二人去就成。”
温凝遂看向菘蓝与温言,吩咐道:“你们就留在琼月阁吧。”
菘蓝应了一声,温言微微点头。
待温凝与温鹤声离开琼月阁以后,沈砚看向菘蓝:“从前二爷也是这般带姑娘出门吗?”
菘蓝仔细回想了一下,轻轻摇头:“二爷与姑娘很少单独出门的。”
菘蓝的话音落下,沈砚便觉得此次温鹤声带温凝出门没有那么简单。
另一边,去往春和茶楼的马车上,温凝也觉出来温鹤声与往日不同,便开口问:“二哥哥怎有雅兴请我听说书?”
温鹤声没答,而是伸手从衣袖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温凝。
温凝双手接过了信封,拆开看了信里面的内容以后才明白,原来是苏家二姑娘苏予嫣,约自家二哥哥在春和茶楼见面。
温凝将信纸叠好重新放回去,再将信封还给温鹤声:“二哥哥带我来是想让我做个见证?”
温鹤声接过信封以后又放回了袖子里:“她与我如今正处在风口浪尖上,私下见面更是说不清楚,只好请五妹妹你来了。”
温凝听罢,只道:“但二哥哥可以选择不赴约啊。”
不见面自然就不会再引出流言蜚语。
温鹤声顿了顿,言道:“许是有要紧事。”
温凝没再说话。
到了春和茶楼,温鹤声带着温凝进了事先定好的厢房。
映入温凝眼帘的却是一个小厮的背影,温凝一愣,还以为温鹤声是记错了厢房,正准备说话时,便见这小厮转过身来。
这小厮不是旁人,正是苏予嫣。
许是落水的原因,苏予嫣脸色不太好,有些憔悴。
而苏予嫣见到温凝时,整个人都愣住了,随即又微微福身道:“温二爷,温五姑娘,为了不惹人注目,我只好这般打扮了。”
温凝对着苏予嫣微微福身,算作回礼了。
即使有了温凝在,温鹤声对着苏予嫣还是有些尴尬,便道:“你……你身子可好些了?”
苏予嫣垂着眼睑:“多谢二爷出手相救,我好多了。”
温凝瞧了瞧苏予嫣,又看了看温鹤声,便道:“咱们还是坐下说话吧。”
三个人直愣愣的站着,即拘谨又尴尬。
随即,温凝与温鹤声坐在了一侧,而苏予嫣坐在了二人的对面。
苏予嫣捧着茶盏喝了一口润喉,鼓起勇气开口:“温二爷,昨日落水其实是我故意为之。”
苏予嫣虽然有勇气说出真相,但却没有勇气看向温鹤声的眼睛。
温凝惊呆了,旋即看向了温鹤声,但温鹤声的脸上却十分平静。
只见温鹤声缓缓开口问:“为何?”
一个待嫁闺中的女子为何要拿自己的清誉和性命去设计一场落水?
苏予嫣搭在八仙桌上的双手握着茶盏,眼睛盯着茶汤,羽睫轻颤,缓缓开口解释:“我嫡母要将我嫁给青州的孙千户做续弦,那孙千户年过五十,后院有十几个小妾通房,连膝下最小的幼子都满十岁了,我不愿,可又无法违抗,只得铤而走险了。”
铤而走险落水,为自己寻一门好亲事。
温凝听了苏予嫣的话,又瞧着苏予嫣泛红的眼尾,忍不住心疼起来。
温鹤声问道:“那你为何会认定救你的人会是我?若无人救你,岂不是白白搭上了一条性命。”
苏予嫣答道:“我要做下此局,自然是打听过二爷的,就算赌输了没了性命,也好过让人糟践。”
苏予嫣哽咽着说完,眼尾滑下一滴泪来。
她是找好了时机,在温鹤声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做成失足落水的假象,赌的便是温鹤声这个人的人品。
如今看来,她赌赢了一半。
温凝听到这里,开始发问:“苏二姑娘,你清楚落水之后会引来的流言蜚语,也想借此与我二哥哥结亲,可你是否想过,苏家与温家有过恩怨,温家若是不愿用结亲来堵住悠悠众口,你又该如何?”
出了这种事情,一个女子的名声便算是毁了。
“苏家与温家的恩怨我自是清楚的,这也是我想要嫁进温家的一部分原因,若不能成,落发出家也好,悬梁自尽也罢,都好过被嫁去青州做填房。”苏予嫣说完,又找补道:“我说这些并不是在威胁什么,而是我留给自己最后的退路了。”
她知道温鹤声与温家都是无辜的,都是被她算计进来的,这也是她做过最荒唐无耻的事情,可她已入绝境,这是她唯一能够改命的机会了,她只能奋力一试。
温凝听完,心情复杂的很。
她虽然同情苏予嫣的遭遇,欣赏她能够坦荡的说出自己的算计,可这桩婚事关乎二哥哥未来的幸福,她今日只能作为一个旁观者和见证者,而不能进入其中成为某一方的说客。
片刻的沉默之后,温鹤声开了口:“苏二姑娘,你且回去等媒人上门就是。”
苏予嫣猛得抬起头,那含着泪水的眼睛里却闪耀着生的希望和光芒。
苏予嫣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哽咽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