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光诗雨》
四月的江南总带着三分水墨意,青石板路在细雨里泛着温润的光,苏雨桐撑着那把天青色油纸伞站在九曲桥边时,檐角铜铃正被风催着,送出一串清泠的响。她望着湖面上漂散的樱花瓣,忽然想起去年此时,林诗月举着半块吃剩的桂花糕,追着她跑过整条长廊的模样。
“雨桐!”
脆生生的呼唤惊起栖在柳梢的麻雀,苏雨桐转身便看见穿月白旗袍的身影踩着细高跟跑过来,发梢沾着细碎的雨珠,手里还提着个牛皮纸袋——不用猜就知道是巷口那家老字号的绿豆冰糕。她下意识地伸出手,在对方即将踉跄时扶住了盈细的腰,触感柔软得像春日新抽的柳芽。
“跑这么急做什么?”她抽出丝帕替人擦去额角的水珠,指尖掠过对方泛红的耳尖时,林诗月忽然捉住她的手腕,眼尾弯成两瓣初绽的茉莉:“怕你不等我就去买糖画呀,上次在拙政园你盯着那只凤凰看了足足一刻钟。”说着从纸袋里掏出个油纸包,展开来正是只振翅欲飞的糖画凤凰,琥珀色的糖浆在伞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苏雨桐的指尖轻轻划过糖画边缘,忽然想起六年前的深秋。那时她们刚进大学,她在图书馆顶楼的画室临摹《千里江山图》,窗外忽然飘起冻雨,画布上的青绿色被水洇开,正急得打转时,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抱着画具闯进来,发梢滴着水却笑得明亮:“同学,借块抹布行吗?我画的漓江山水快被雨水冲走啦。”
后来她们常结伴去画室,林诗月总爱把她的调色盘混得乱七八糟,却能在画布上泼出灵动的水波。有次画到暮色四合,对方忽然指着她沾着钴蓝色颜料的袖口说:“雨桐你知道吗?你低头调颜料时,睫毛在眼下投的影,像落在宣纸上的工笔小楷。”
湖面传来画舫的桨声,苏雨桐收回思绪,见林诗月正把糖画举到唇边,舌尖轻轻舔过凤凰尾羽的金箔。她突然伸手按住对方的手腕,将糖画往自己嘴边送,糖浆的甜在舌尖绽开时,触到对方指尖的温度——比暖玉更柔,比春水更绵。
“你呀。”林诗月笑着抽出帕子替她擦嘴角,指尖不小心蹭到她唇畔,两人都微微怔住。细雨斜斜地飘进伞面,在她们之间织起层朦胧的纱,远处的假山石在烟雨中化作淡墨皴染的轮廓,像极了那年她们合画的那幅《雨湖寄梦》。
沿着湖边走时,林诗月忽然说起上个月在杭州遇见的事。“在西泠印社看见块青田石,上面刻着‘诗成泣鬼神’,”她的声音忽然低下来,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伞柄上的流苏,“就想起大三那年,你替我修改参赛诗稿,改到凌晨三点,最后那句‘愿化湖心亭畔雪,年年照影映君眸’,其实是你偷偷加的吧?”
苏雨桐望着水面上两尾追逐的锦鲤,想起那个春夜。宿舍熄灯后,她们蜷在飘窗上,台灯的光晕染黄了半本《纳兰词》。林诗月握着钢笔苦思冥想,忽然把笔尖戳在她手背:“雨桐你说,怎么才能写出‘与子同袍’的感觉?不是友情,是更……”她的声音突然哽在喉间,借着月光,苏雨桐看见对方耳尖红得比窗台上的杜鹃还要艳。
“其实你早就知道,”她忽然停住脚步,转身正视那双盛着湖光的眼睛,“那年在断桥,你把伞全倾到我这边,自己半边身子淋在雨里,却说‘怕你沾了水的工笔画不好晾干’。后来我在你速写本里看见幅画,画的是撑着伞的背影,旁边写着‘伞骨分作十二弦,每根都弹同一支小调’——你明明什么都懂。”
林诗月的睫毛忽然颤了颤,像被雨水打湿的蝶翼。她忽然抓住苏雨桐的手,按在自己左胸前,隔着薄薄的旗袍,能清晰感受到心跳的节奏:“大四那年你去北京实习,我每天都去我们常坐的紫藤架下,数新抽的枝芽。有天暴雨把花架打塌了,我蹲在地上捡残花,忽然想,原来失去一个人,就像花架塌了,从此再没地方躲雨。”
雨不知何时停了,阳光从云隙间漏下来,在湖面碎成满湖金鳞。苏雨桐反握住那只微凉的手,引着对方在湖边石凳坐下。远处有卖莲子的阿婆划着木舟经过,船头摆着青瓷碗,盛着新剥的莲子,颗颗如玉。她忽然想起去年深秋,她们在苏州小巷迷路,误闯进座荒废的园子,满地银杏像铺了层碎金,林诗月忽然蹲下来,把她的手拢在掌心呵气:“冷吗?我给你画只暖炉吧。”
“后来你真的画了,”她从帆布包里取出个牛皮笔记本,翻到夹着银杏叶的那页,纸上是幅水彩画:红泥小火炉上煨着青瓷壶,炉边蜷着两只交颈的白猫,背景是半开的雕花窗,窗外落着细雪。“你说这是我们老了以后的样子,在江南弄堂里,守着个小画室,春天画樱花,夏天画睡莲,秋天捡银杏,冬天就着碳炉喝碧螺春。”
林诗月凑过来看画,发间的茉莉香混着雨后青草的气息涌进鼻尖。她忽然伸手搂住苏雨桐的腰,将头轻轻搁在对方肩上:“其实我最想画的,是你穿旗袍在湖边写生的样子。去年春天你穿那袭黛蓝缎面旗袍,蹲在水边画浮萍,鬓角沾着片樱花,我举着相机却怎么都按不下快门——怕惊了画里的仙子。”
远处传来卖糖炒栗子的吆喝声,苏雨桐望着湖对岸的茶楼,檐角悬着的铜风铃又开始叮咚作响。六年前在图书馆初遇时,她怎么也想不到,那个冒冒失失的马尾女生,会成为她生命里最浓的那笔重彩。她们曾在紫藤花下分食一块绿豆糕,曾在暴雨夜挤在宿舍小床上看老电影,曾在毕业前的夏夜,绕着操场走了一圈又一圈,谁都舍不得先说“离别”。
“诗月,”她忽然转头,看见对方睫毛上还沾着颗未干的雨珠,“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牵手是在什么地方?”
林诗月偏头想了想,忽然笑出声:“是在平江路的石桥上,你穿件月白棉麻裙,我穿浅蓝色旗袍。你说桥栏上的石狮子缺了只耳朵,我凑过去看时差点滑倒,你就抓住了我的手——然后你整整红了三分钟的耳朵,连说话都打结。”
苏雨桐也笑了,记忆里的画面渐渐清晰:石板路泛着潮湿的光,河面上漂着几盏莲花灯,她望着对方被路灯拉长的影子,忽然发现自己的影子正与那道影子交叠在一起,像幅天然的工笔画。那天回去后,她在日记本上写:“原来有些相遇,早被江南的雨,酿成了诗。”
暮色渐渐漫上来,湖边的灯次第亮起,将水面映得像揉碎的绸缎。林诗月忽然起身,从帆布包里取出个细长的木盒,打开来是支羊毫笔,笔杆上刻着“诗雨”二字,正是她们名字的组合。“上周去扬州时,找老匠人刻的,”她将笔塞进苏雨桐手里,指尖划过对方掌心的薄茧,“以后你作画,我题字,就像那年我们合画的《雨湖寄梦》,落款是‘诗月题,雨桐绘’。”
苏雨桐摩挲着笔杆上的刻痕,忽然想起她们合画的那幅画。画面中央是座小亭,亭中两人对坐,一人执笔作画,一人研墨调色,远处的湖面上,雨丝斜斜地织着,将天与水连成片朦胧的青碧。那时她们都不敢说破,只是将心事藏在笔尖,让画里的人物替自己说出未竟的话。
“其实那天在画室,”她忽然低唤对方的名字,在对方抬眸时,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上去,“你说我的睫毛像工笔小楷,我就想,若是能一辈子为你研墨,看你在宣纸上画尽江南的雨,该有多好。”
晚风裹着夜来香的气息拂过,林诗月的睫毛在眼睑投下颤动的影,像只想要展翅的蝶。她忽然轻笑,将唇轻轻印在苏雨桐唇角,比糖画的甜更柔,比莲心茶的清更醇:“傻瓜,我们早就画进彼此的画里了。你看这湖,这雨,这满目的青枝绿叶,哪一样不是我们写了一半的诗?”
远处的画舫传来评弹声,吴侬软语裹着弦琶叮咚,在水面上荡起层层涟漪。苏雨桐望着怀里的人,忽然觉得整个江南的春天都化在了这双眼睛里——是画舫推开的碧波,是檐角悬挂的风铃,是糖画凤凰尾翼的金箔,更是六年来,每个与她相伴的晨昏,在时光里酿成的,最动人的诗。
暮色渐深时,她们并肩走向湖边的茶楼。灯笼的光映着两人交叠的影子,在青石板路上拖出长长的线,像道未完成的省略号,等着往后的岁月,用无数个这样的午后,填满温柔的注脚。而湖面上的樱花瓣,正随着晚风生起的细浪轻轻摇晃,仿佛在诉说着,这个关于江南、关于雨、关于两个灵魂在湖光里相遇的故事,才刚刚,翻开新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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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光诗雨》
江南四月常含水墨三分,青石径润雨生辉。苏氏雨桐执天青油伞伫九曲桥畔时,檐角铜铃恰被风催,泠泠如碎玉。浮樱逐水,忽忆去岁此时,林氏诗月持残桂糕半块,逐笑廊间。
"雨桐!"
脆音惊柳雀,回首见月白旗袍掠影而来,云鬓沾珠,素手携桑皮纸囊——必是巷口老铺绿菉冰糕。苏氏展臂相扶,盈盈纤腰若新柳抽芽。
"何惶遽至此?"素帕拭额间雨,指尖方触赤耳,忽被柔荑捉腕。林氏目若初绽茉莉:"恐卿先行购糖画耳,昔游拙政园,卿观凤凰糖画竟刻余。"言罢展油纸,琥珀凤翼浴伞光,栩栩欲翔。
苏氏抚糖画金羽,倏念六载前深秋。彼时初入庠序,于藏书阁摹《千里江山图》,冻雨忽至,青绿氤氲难止。正踟蹰际,高髻女子抱画具入,鬓湿犹笑:"借拭布可乎?吾漓江图将随雨逝矣。"
后常偕往画室,林氏每乱其调色,然泼墨成灵动烟波。某日暮色四合,忽指其钴蓝染袖云:"卿知否?俯首调彩时,睫影若宣纸工楷。"
画舫桨声破湖,苏氏回神,见林氏舔舐凤尾金箔。忽引其腕,糖画入口,甜沁舌间,触指温如暖玉春水。
"痴儿。"林氏笑拭其唇,指腹误掠樱唇,俱怔。细雨斜织如纱,远山化墨,恰似昔年合绘《雨湖寄梦》。
徐行湖畔,林氏忽语杭城见闻:"西泠见青田石,镌'诗成泣鬼神'。"音渐低,素手捻伞苏,"忆昔卿为吾改诗至夜半,末句'愿化湖亭雪,岁岁映君眸',实卿添笔乎?"
苏氏观锦鲤相逐,念及春夜。庠舍灯□□蜷飘窗,烛晕染黄《纳兰词》。林氏咬笔颦眉,忽点其手:"'与子同袍'非友之情,当若..."语塞,月下耳赤胜杜鹃。
"卿早知矣。"驻步相视,"断桥赠伞,半身淋雨犹云'恐湿卿工笔'。后见卿写生册,绘执伞影,题'伞骨十二弦,共谱清商'——卿实洞明。"
林氏睫颤若湿蝶,引其手按左胸,心跳透薄绸:"卿赴京时,吾日数紫藤新芽。暴雨摧架,拾残英方悟:失卿若此,再无避雨处。"
雨霁云开,金光碎湖。苏氏执素手坐石凳,远见莲舟过,青瓷盛玉子。忆去岁姑苏迷途,入废园,银杏铺金,林氏呵手问:"寒否?为卿画暖炉。"
"卿果绘之。"取桑皮册展银杏页:红炉煨瓷壶,交颈双猫,雕窗映雪。"谓此乃暮年景,江南画室,春樱夏莲,秋杏冬茗。"
林氏偎肩观画,茉莉混草香。"最欲绘卿湖滨写生状。去岁黛蓝缎裳,鬓粘樱瓣,持镜难摄——恐惊画中仙。"
栗香随风至,苏氏望茶楼风铃,忽觉六年光阴,俱凝此重彩。曾分绿菉糕于藤下,暴雨夜偎观影戏,毕业夜绕场千匝,不忍言别。
"忆初执手处否?"
林氏莞尔:"平江石桥,卿月白襦裙,吾浅蓝旗袍。卿言石狮失耳,吾探看几坠,卿急握吾腕——赧颜三刻,言不成句。"
苏氏亦笑,记当时:湿石映灯,莲灯浮水,双影交叠若天工。归记:"江南雨早酿相逢为诗。"
暮色染湖,灯影碎绸。林氏取檀匣赠羊毫,镌"诗雨"。"扬州老匠刻,此后卿绘吾题,若《雨湖寄梦》'诗月题,雨桐绘'。"
苏氏抚刻痕,忆合绘图:亭中对坐,一绘一研,雨幕接天青。昔藏心事于笔墨,今终可诉。
"昔卿谓吾睫若工楷时,"额相抵,"便欲终生研墨,观卿绘尽江南雨。"
夜风送晚香,林氏睫影颤颤,朱唇轻点樱角:"痴人,早入彼此画矣。此湖此雨此青枝,孰非半成诗?"
画舫评弹起,吴音逐波。苏氏怀中人眸中,似凝江南春色:碧波风铃,糖画金羽,六载晨昏酿作诗。
提灯向茶楼,双影曳长街,若未竟省略。樱瓣随浪,似诉江南雨湖逢佳话,方启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