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罢,站在一旁的盛秋手指轻点着掌心鼓掌:“弹得很好呀。”
宋麦有些不好意思:“谢谢小秋老师。”
盛秋走近了,重新打量起谱架上那两页被画得密密麻麻的琴谱,问出了那个自己早就想问的问题。
“不过……你是以前学过钢琴,对吗?”
乐器学习这事,只要以前是认认真真学过的,练习痕迹很难磨灭。宋麦个性低调,之前在课上的时候没太冒过头,盛秋看不出来,但是今天这一弹,很难不让人注意,虽然像是有点手生,但是盛秋应该没听错,宋麦之前应该是学过钢琴,她的乐感很成熟,对音符也有自己的处理,更主要的是——她在琴谱上认真做的笔记,没几个初学钢琴的孩子会这样做。
在陈迹上课之前,盛秋曾经问过孩子们,是否有接触过音乐学习,以及是否有喜欢的乐器,前者的答案无一例外都是没有,后面的问题,有些孩子写下了回答。
女生的皮肤很白,脸颊染上一点红后便朝周围扩散开,宋麦讷讷地应了句。
“对不起,小秋老师……我应该早点说的。”
盛秋笑着摇了摇头:“没关系,你弹得很好,这不是客气话,我很享受你的音乐。”
“如果你想说的话,我想听听原因。”盛秋看着她的眼睛,静静地说道,“不过如果不想,也完全没有问题。”
微风吹动起窗边的纯色窗帘,教室里一时间静得只剩窗外树叶的沙沙声。
或许是被盛秋亲和力的笑容感染,宋麦紧张的心慢慢放下。
楠村小学大部分孩子,是出生在乡村,自然地在这生活、上学,宋麦不一样,她是三年级的时候从南城小学转回来的。
小学三年级前,宋麦随父母在南城生活,父亲是卡车司机,母亲是行政前台,当时家里的条件尚可,宋麦从一年级开始学习钢琴,南城的教育资源的确很好,宋麦记得老师是南音刚毕业的学生,本来以为青年老师没有什么教学经验,但意外地把她的基础打得很牢固。
宋麦以为自己会无波无澜地就这样读书、弹琴。
生活的转折发生在小学三年级上半学期。从没有当着她的面红过脸的父母,有一次在家爆发了激烈的争吵,母亲情急之下随手抄起窗台的花瓶向客厅正中央的钢琴一扔,花瓶里储的水瞬间喷洒在琴键上,母亲悉心插的橙色月季也重重地跌出瓶身,砸在地上,枝叶七零八落地散了一地。
从父亲骂得肮脏不堪的只字片语里,宋麦勉强拼凑起故事发生的始末。
母亲出轨了,父亲执意要和她离婚。
明明一周前两人还热络地替自己庆祝生日,宋麦想不明白,电视剧里的狗血情节怎么就发生在自己身上。父亲要抚养权,两人办手续那天,他带着宋麦搬离了那个生活多年的家,在南城小学附近租了一间小小的一室一厅,房子里没有什么家具,最大的客厅用来放从母亲家运来的钢琴。
如果说之前两人工作才勉强维持住还不错的生活水平,离婚后,生活的压力则全部给到了父亲。
父亲的工作本就比母亲要辛苦许多,没离婚前宋麦没有什么具体的印象,但是分开后,她切切实实地噶收到了——生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她一周一次的钢琴课,一个月的课时费也要小几千,父亲平时早出晚归,有事要跑外地,一连几天都见不着人影,他常年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家里最多的就是各种各样的速食他在外跑车舍不得吃喝,基本都在车上解决,有热水就够。
为了方便宋麦上学,父亲租的房子离学校很近,租金也几乎贵上一倍。之前家庭大多仰仗母亲的收入,母亲离开后,父亲加倍努力地工作,但身体也几乎在被拖垮的边缘。
每个月刨去房租、水电煤,生活费,再加上学钢琴的费用,所剩无几。宋麦很懂事,主动要求把课停了,不上课之后琴也成了摆设,索性趁着没买两年,宋麦又在小区的微信群里发了转卖通知,卖掉钢琴的几万块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内的生活开支。
或许,普通人是很难在南城生活下去的。
在挣扎了大半个学期后,父亲有些疲累,和她商量着回楠村上学好不好。父亲本就是楠村出去的,楠村还有奶奶,可以帮着照顾宋麦,这样自己出去跑车也没有什么牵挂,还能节省一笔不小的租房开支。
宋麦不想成为父亲的负担,也不想让他为难,所以在父亲询问她意见的时候,很乖巧地点了点头。
三年级下学期,宋麦便转学来了楠村小学,平时和奶奶一起生活。
她几乎快要忘掉自己学过钢琴。
六年级的年纪,女孩子正是心思敏感的时候,宋麦知道自己提什么要求,父亲都会尽量满足自己,出于对她的亏欠,父亲总生活在自责中,要了抚养权后又无法提供给她和从前相当的生活环境,父亲把这一切都归结于自己的平庸无能。
宋麦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提出任何超出现在家庭承受能力之外的要求。
包括钢琴。
包括音乐。
她只能先小心翼翼地压制住心底的渴望,把他们暂时安于心里的某个角落,宋麦是这样想的,等到以后她有能力赚钱了,可以负担得起自己学音乐的费用时,她再去学钢琴。
这样的念头一直到陈迹和盛秋的出现才被打破。
“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报名,”宋麦有些哽咽,“我觉得自己喜欢钢琴好像是一件特别不合适的事。”
“至少不是现在。小秋老师,其实那天我想了很久,到底要不要参加呢?我想了一个晚上,还是觉得——”
“可是我真的很喜欢呀,很想要参加。在你们来之前,学校从来没有开过音乐课。如果我一直待在楠村读书的话,可能这是唯一一次能弹钢琴的机会了。你们走了之后应该也没有老师会再来给我们上课。”
“所以我很想要把握住这次机会。对不起,我是不是太自私了……”女生抽抽搭搭的眼泪止不住地砸了下来,溅在盛秋的手背上,连带着那一小块皮肤变得火辣辣的。
远超同龄人的成熟,让懂事的宋麦更惹人怜爱。盛秋不自觉伸手揽过,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女生伏在她的肩头失声痛哭,眼泪浸透了她的衣衫。
不知道是不是女生的心思都这样细腻,又或者是经历过家庭变故的孩子会更敏感些,盛秋其实很能体会宋麦的心情。
害怕成为别人的负担。
她们的快乐好像建立在别人无私的付出和数不清的汗水之上,这让她们产生一种强烈的负罪感和愧疚感。
在还没有足够的能力负担起自己的兴趣爱好时,会谨慎表达自己的想法。
或许是潜意识里怕被再一次丢下,让她们开启了这样的身体保护机制。
眼前女生瘦弱的身影和回忆里高中时期的盛秋重合。
一夜之间的家庭变故,几近颠覆她长久以来的生活。
其实她也很想告诉于歆。
她很喜欢钢琴。
她很想告诉于歆,父亲的去世是一场谁都不希望发生的意外,为什么要把所有的错归在十几岁的孩子身上。
她喜欢钢琴,没有错。
于歆歇斯底里的抱怨和怒骂,不该由她承受。
如果可以回到那一年,盛秋很想抱抱那个无数夜晚蜷在墙角瑟瑟发抖的自己,和她说一声。
“不要害怕,错的不是你。”
柔和月光轻洒在走廊上,二楼吉他教室的喧闹阵阵在耳,更衬得一楼有些静,小声的啜泣和轻哄从教室传来。
陈迹从食堂回来便瞧见这一幕。
亚麻色头发的女生轻轻拍着看起来比她更瘦小的女生的后背,不知道什么原因,两人像是都在哭,在他踏进教室的第一步,女生红着眼眶往他这边扫了一眼。看见是他后,又用另一只空着的手胡乱擦着脸颊。
陈迹愣了愣,没再往里走,朝盛秋做了个手势——他在外面等着。
“谢谢你……”盛秋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愿意和老师分享这么多。”
女生坚定的声音由晚风拂面而来,轻轻贴在耳廓。
“老师想告诉你的是,”盛秋顿了顿,和对面早已哭得梨花带雨的眼睛温柔对视,“喜欢弹钢琴并不是一件需要内疚的事。”
“你的父亲不会这样觉得,所以你也一定一定要相信,你的存在,不是给他的负担。”
过往这些经历宋麦闭口不谈,身边没有合适的人倾诉,久而久之便连她自己都快要忘记。爱是向下流动的,奶奶更疼的是她自己的儿子,更不要说宋麦是女孩,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在老一辈的农村人眼里,就是个拖油瓶,更不要说母亲出轨,奶奶看着她就来气,见她眼烦,连带着她一起骂。
这些她都没有和父亲提起过,只是在新学期开学的时候主动申请了住校,这样平时只用双休日回去一趟,父亲也在家,她和奶奶的关系也不至于那么僵。
宋麦小幅度点点头,支着耳朵听小秋老师的每一句话。
“以后哪怕陈老师不在楠村小学了,只要你还想继续学,小秋老师带你去找他好不好?”
门口适时响起两声敲门声,教室里的两位女生愣了愣,视线都朝声音来源的方向投去,高大的身影懒懒地倚在教室门初,月光照在他的身上,在身后投下一道斜斜的影子。
男生轻笑了一声,在寂静的教室声音格外大些:“现在倒挺不见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