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迹慢悠悠地走了进来,视线留在刚才作主以后要带着学生来找自己的女生身上,玩笑意味地停了许久,盛秋把脸扭向一旁,努力让自己不看他。
事实证明不要随便编排人,尤其不要当着正主的面编排。
这是盛秋对宋麦的承诺,她甚至都没有多一秒的犹豫,要不要问问陈迹的意见。她只是觉得,陈迹的人好,比她想象的还要好,这一点无论是从他主动来楠村小学培养这里的音乐氛围,还是付出心力筹办一场不输南城市里的专业音乐会都可以看出,盛秋直觉认定,陈迹不会拒绝,承诺脱口而出的那一刹那她甚至都没有想过陈迹会不会不答应。
擅自替他做了主。
这样的念头后知后觉地在盛秋脑海里闪过,她的脸又开始烧了起来,她抿了抿唇,觉得喉咙有些发干,艰难又小声地说道:“对不……”
第三个字还没说完,只听头顶飘过一道懒散的男声。
“先把话说在前面,我收学生很严格的。”
“以后不准哭鼻子。”
空气里安静一秒,原本眼角还尚存泪痕的宋麦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啊……谢谢陈老师!”
盛秋站起身,把座位交还给陈迹,拿了张木凳坐在两人身后,一边听陈迹上课一边拿纸笔记录。
孩子年龄小,上课经常有些不理解的地方,陈迹一般会用不同的方式就每个知识点和技术要点讲上两到三遍,一般盛秋干的这事儿是家长们的角色,但鉴于楠村大部分是留守儿童,孩子们平时也多住校,没有什么亲人在身边,就算有,也多不拿音乐课当回事儿,盛秋准备了一本本子,把每位学生的课堂上课以及课后练习情况都记录下来,有些孩子很有灵性,陈迹讲一遍,也能被消化得七七八八,有些孩子要更内向些,课上讲了不止一遍的,虽然还是有些云里雾里,但往往也不太好意思再问。盛秋陪着练琴时能发现些,就再用自己的理解多角度解释下。
平时练习不比大课,压力要小些,孩子们也更放得开。盛秋没有规定的课时时长,可以解释到孩子们理解为止。
平时一刻不停地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宋麦这堂课,盛秋却出人意料地闲了下来,倒不是别的原因,而是——盛秋发现,陈迹提的问题,宋麦基本都能回答上来。有一些临时的调整,她也能反应得很迅速。
盛秋难得有了空闲,精力不再放在宋麦可能没有听懂的部分,因为高度注意力而紧绷的神经也随之卸了下来。
陈迹似乎也鲜少上这样新鲜的课,大部分时间他都在忙着给孩子们打基础,从最基本的概念开始,更多地是关注孩子们弹没弹对音,时值停没停够,很少还能余出时间和精力来讨论音乐上的处理。
这场为数不多见的课堂在愉快的氛围下结束,宋麦的情绪缓和不少,课前垂头丧气的沮丧很快被陈迹幽默而不失认真的讲课风格一扫而空,结束后宋麦轻轻拉着盛秋的衣角,小声问周末她还能不能来教室练琴。
“随便什么时候都可以,反正我都在。”宋麦急急地补充,生怕自己提的要求给别人带来麻烦。
乐器类的学习,集体课终归不是主流,只是前期打基础的时候,所有人都还是一张白纸,只讲些理论和概念性的东西,学生人数多点无伤大雅,但一旦领进门之后,要关注到个体的学习,还是一对一更细致些。每周一晚上,陈迹和贺铭以及带来的两位老师会碰头,各自交换一下班上的进展——从上一周开始,现在几门乐器都已经转成了和孩子们的单独教学。
吉他和其他乐器还好,每个孩子人手一把,只是钢琴班的孩子需要安排时间练习,陈迹让他们找盛秋报名练习时间,一般时长是一小时,盛秋一般安排在周一到周五陈迹下晚课后,周末孩子们大多数回家,自然也没人问过。
宋麦是第一个问周末能不能练习的孩子。
这也意味着,她做好了不回家的打算。
盛秋看着那张因为试探而有些怯生的脸庞,有些停顿,几秒后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
“当然可以,每周五下午下课,我会和你确认一下周末的练习时间。”
心满意足的少女蹦蹦跳跳地离开了教室,和她进门前判若两人。
盛秋把宋麦送出门,转过身来,看见陈迹支着胳膊撑在琴盖上,手作托腮状看着她。
“情绪好点了吗?”他开门见山地问道。
所以上课前他看到了,当时她也在哭。
宋麦是个孩子,再懂事也终归架不住年纪小,真遇上伤心事难过起来也还是呜呜哇哇的。
她不一样,虽然眼泪也还是啪嗒啪嗒地掉,但愣是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动静,或许是孩子在跟前,作为老师会有一种坚强的本能。
她哭得很克制。
月光透过窗户落了进来,为男生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他的目光深沉如海,语气却又极为温柔。
盛秋悄悄攥紧了衣角,愣是把刚才翻涌上来的共情压得波澜不惊。
“嗯。”她轻轻地应一声。
钢琴盖还开着,黑白琴键因为月光染上一层奶白,盛秋盘算着一会儿说出口的话,不确定自己的选择是不是正确。
现在的她会不会比高中的自己更有勇气。
“陈迹。”
“嗯?”
她定定地注视着那双温柔如水的双眸,很想从他的眼神里获取些自己所没有的某种东西。
“现在报名音乐会,还来得及吗?”
陈迹眯了眯眼,重新打量起对面的女生来。
像是犹豫很久才决定说出口的话,陈迹不知道,迈出这一步对她来有多么艰难,又或者每个人生命中都会有一段,泥泞而踉跄的道路,每逢下雨都会在腿肚子上溅上不少泥点,或许是在那样的日子里摸爬滚打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他们渐渐走出那段岁月里的阴影时,总会把这段经历小心封存,固执地不再向任何人提起。
不知道她封闭自己有多长一段时间。
“但是我得先告诉你,”盛秋加快了语速,生怕下一秒自己会忍不住打退堂鼓,“我的基础不好,小时候混过几年,后来——”
她垂下眼睫,声音也有些哽咽:“爸爸去世之后,我也没再碰过钢琴了。”
“所以现在基本上都忘得差不多了,而且我年纪不小,手指的灵活度比不了小孩子,可能会学得很慢,会犯很多错……”
话赶话似地,一骨碌地功夫全往外冒,盛秋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觉得自己像是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和人聊起关于音乐的话题。
于歆不在乎,甚至有些反感。当着她的面,钢琴和音乐这两个词成为了绝对的额禁区。盛秋每次路过客厅时,觉得自己是个罪人。
到后来张榕把那架琴搬回了房间,盛秋才觉得自己像是稍稍能喘口气。
对面男生的轮廓也渐渐模糊起来,盛秋抬手想要擦干眼泪,眼眶却不争气地往外漫了又漫。
现在的自己肯定很狼狈。
忽地,她的胳膊肘被轻轻往前带了带,鼻尖轻碰上某个柔软而又坚硬的地方,那阵淡淡的清香瞬间将她整个人包围,脑袋上落下一片温暖。
“这些都没关系,”男生温柔的声音响在耳边,后背一下一下地被轻轻拍着,一如她刚才安慰宋麦那样,“只要你想,剩下的交给我。”
原本不是爱哭的性格,盛秋觉得自己对情绪的控制能力还算不错,至少过去这么些年,她也从来没在于歆面前委屈过。
在陈迹面前,这一天,她的防线却崩溃得彻底。
像是一场迟到很久的情绪发泄,那个早该在多年前的盛夏就该流的眼泪,在这个晚上终于可以无所顾忌地宣泄出来。
陈迹轻轻抚摸着女生的发顶,感受着肩膀那一片被慢慢浸湿,他语气轻柔地哄着:“你没有在混日子,以前学得很好。”
听到这句话,盛秋挣扎着把他推开,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印象里她没有在他面前弹过琴。
准确来说,高中之后,没有人再听过盛秋弹琴。
“一个人的学习痕迹,”陈迹顿了顿,用指腹擦干她眼角的泪痕,怜爱地说道,“是很难被完全磨灭的。”
翻谱员的工作,并不是人人都能胜任的。
虽然现在都传言说更需要的是和演奏家的配合,因为在台上,翻谱员往往会比演奏家更紧张,演奏家早在十年如一日的训练和登台中能够做到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但是翻谱员往往对名气颇盛的演奏家会有一种手足无措的慌张。
也造成了不少舞台事故,包括但不限于手忙脚乱一下多翻了好几页谱,又或者一个没留意,单薄的纸张顺着缝隙滑到钢琴内部。
盛秋和他没有配合过。
甚至也是当天拿到的谱子,离上台不过几分钟。
但是她看起来是那样沉稳,虽然有些紧张,但还是克制着。
她甚至注意到了自己的小动作,会习惯性地多往后面看两行琴谱。
除了她学过钢琴,而且明显到了还不错的程度。
陈迹想不出任何理由。
“很谢谢你。”男生宽厚的手掌不自觉地攀上她的肩膀,“那次和你的合作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