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我几乎是本能地朝竹竿抓去,然而竹竿那头的人却在我抓住杆身的一瞬间放开了手,于是这死命的狠抓反而成了催命符,使我自己连同那竹竿重重地跌回了水中。我努力使自己保持着清醒与理智,在水下缓神了一瞬间后放开了手里的竹竿,蓄力少时又猛地探出水面,狠狠吸了一口气,这时才发现眼前的世界已变得面目全非——

    尖叫,哭喊,跌入水中的溺水者,溃散的人群,还有熊熊的烈焰。

    清水湾岸边的灯轮爆炸了!

    瞬间,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不断地盘旋——他会不会有事?

    残存的一丝理智不断地告诉我:不能慌乱,否则便是死路一条。

    我在水中对着自己的合谷穴猛地一掐,骤然的疼痛所逼出的清醒驱使着我忽略掉扑面而来的热浪以及那映在水面的猩红的火光,咬着牙扯去身上的华服,只穿着里衣,朝着远离灯轮的岸边拼命游去。

    然而,就在这时,一块巨大的燃烧的灯轮残骸猛然砸落,激起了巨大的波涛的同时也带来了急速升高的水温。热浪伴着水浪扑面而来,我如同一条断了脊梁的鱼一般再次被卷入水下。

    由冰冷转为温热的水浪裹挟着我不断地上下沉浮。几十米开外,灯轮残骸处的湾水急剧沸腾着,水汽蒸发的声音传入我的耳畔,如同来自地狱的低吟。连续吞了几大口水后,我能感觉到肺里的空气在一点点被耗尽,四肢也愈发地沉重,意识更是渐渐地模糊起来。

    火光,热浪,凄惨的哭喊,无力的挣扎,世界的崩塌……

    如出一辙。

    这次,我又会失去谁呢?

    我不要…

    我不要!

    水,我要水——不是这样升温的水,是冰水,哪怕是彻骨的寒凉——只要能带我逃离这火海,我不畏惧压在头顶的死亡。

    身体似乎在下坠,耳边咕嘟的水声似是命运的悲歌。

    那就坠下去吧,就这样一直往下坠,越深越好。越往深处,我越能靠近昔年的幸福。

    --

    伴随着剧烈的头痛,我在一片混沌中醒来。

    我没有死么?

    眼前一片昏暗,一股朽木的气息钻入鼻腔,带着一丝血腥味。

    血腥味?!多年的训练使我迅速警觉起来,奋力撑起身子的同时,胸前传来一阵沉闷的痛感,血腥的气味也愈加浓厚。

    原来这血腥味是来自我自己的胸腔。

    我稍稍放心,却也仍是不敢完全放松警惕——严重的溺水使我的身体受到了极大的伤害,不仅头痛欲裂,持续的胸闷也令我几乎喘不过气。我摸了摸身上,同水下一般,仅着一件里衣而已,且衣料依旧潮湿——看样子距离我被人从水里捞出来,并没有经过太久。

    只是,那样混乱的状况下,是谁把我救起来的?

    我仔细观察着周围的环境,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副破草席上,身上搭着一条陈旧却十分厚实的毛毡。身后是一张落满灰尘的木桌,其中一条桌腿也已严重朽坏,使整个桌面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倾斜着。桌子上放着一尊面目狰狞的泥塑神像,像上的釉彩已大片脱落,露出灰色的泥坯,神像前放着几个廉价的粗瓷盘连一个陶制香炉,盘里空空荡荡,香炉内也只浅浅一层香灰。

    整个屋子只有一处窄窗迸射出白日的光线,打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那窄窗上铺了一层蛛网,使本就并不强烈的光线照进来后再度失了几分明亮。

    看来是在一处年久失修的破庙里。

    起身巡视一番后,确定屋子里没有其他人,我微微放松下来,回到草席处坐下,将手指搭在自己的脉上。

    脉象沉浮而数,乍疏乍密,除此之外并无异常,应当仅是落水受惊。

    我苦笑一下——看样子是死不成了。

    我再度在草席躺下,又将那厚毡拽过来虚虚地盖住身体,心中虽疑惑究竟是谁将我从水里救出,又为何将我安置在这破庙里,却并无力气去思考这些。

    落入水中不省人事的我都能被救出,在灯笼摊附近的单衡应该也会平安无事,毕竟那摊子离爆炸的灯轮有着一段不短的距离。

    他应当是安全的。

    我躺在这破庙里,怔怔地望着破败不堪的稻草屋顶,觉得有些昏沉。周围很安静——这庙里只有我一个人,就像我的世界也只有我一个人一样。

    命运就是如此的弄人,昨晚的我还穿着华丽的衣裳,伴在他的身边,捧着精致的小灯笼写下岁岁平安的愿望,今日我便身着薄薄的里衣,躺在一处废弃的破庙里,不知前因,不晓后果。

    罢了。我已经习惯了。

    他现在,应该已经回到单府,脱下鹤氅,在热热地饮下一服安神茶吧。

    他会去浮香阁寻云裳吗?会和她讲述爆炸发生时的惊险吗?会在讲述的时候,向她提起,他身边时常跟着的那个小侍女爆炸后不知所踪了吗?

    他会寻我吗,哪怕是向凌云吩咐一句呢?

    我偏过头去,轻轻抹了一下眼角的泪水。在昨天晚上,和他一起在那小灯笼上写字时,我忽然想起了那时桃枝同我说的话。我不是傻子,只是有时候善于逃避和欺骗自己。桃枝同我所讲的,我虽不太明白,但也能够大致知晓她的意思,但那时的我并不相信。可在昨日,在灯火璀璨下,我穿着昂贵而美丽的衣裳,面对着他写下自己的心愿的一刹那,我也在想——

    他似乎,对我真的有点不一样。

    也许,我于他而言,也有着几分的特殊。

    但就像那枚精致的鹅黄小灯终究没能飞上天那般,我为自己编织的梦境也难逃破灭的命运,同小灯一样被狠狠地摔碎在了清河湾的地上。

    好累。

    爹爹,娘亲,我好想念你们。

    悲伤再也抑制不住,我将整个身体蜷缩起来,默默流着泪水,在破毡下寻求着一份虚无缥缈的庇护。

    突然,“咔吱”一声,破庙虚掩的木门被人打开了。

    放松的身体几乎是瞬间紧绷起来——我虽心伤,却也时刻在关注屋外的动向,此人却踏足无声,直至入门我都未曾察觉,必定身怀绝技,非等闲之辈。

    有太多疑点还未解开,就算此人为在清水湾救我性命之人,是敌是友也仍未可知。我在破毡下无声地调整了身体的姿势,以保证若来者不善,也不至于毫无防守之力。

    那人进门后就缓步向我走来,最后停在我的面前,在破毡与地面的缝隙处,我看见了一双样式再寻常不过的粗布鞋子。

    是一个男子。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姑娘醒了?”

    我仍保持着警惕,缓缓将破毡掀至脖颈,又拥着它坐起,轻声道:“醒了。”

    眼前的男子面容清秀,唇边携着一丝笑意,五官虽说不上精致,却也很耐看,他虽身着市井常见的短袄与麻布长裤,然而整个人的气质却与这一身过于简朴的衣物并不和谐,甚至有些相悖。他身后背了一个小竹筐,里面不知装了什么。

    他微微一笑:“姑娘一共睡了五个时辰,于溺水之人而言,只怕并不够。”

    我也换上一副笑容,只是整个身体依旧紧绷着:“可是公子救了我?”

    他并不答言,只是卸下身后的竹筐,取出里面的东西——一条干净的棉被,并一身女子的衣物,递给我:“姑娘溺水受寒,保温要紧。这破毡乃庙里昔日盖神像避灰用的,一时寻不到合适的保暖之物,这才唐突了姑娘。”

    我迟疑半晌,接过他手中的东西,随即开口:“贱体为公子所救已感恩戴德,何谈唐突。只是……不知公子是在何处将我救下的,还有就是……我现在究竟是身处何地?”

    他对我的发问置若未闻,自顾自地走出破庙,抱了些枯枝烂叶走进庙里,又将门半掩,将那些枝叶聚拢,掏出火石与一把铁质小刀,用小刀对着火石用力削几下后引燃了那些枝叶。

    火焰在枝叶中肆意地吞噬并生长,我不禁又往后缩了缩。

    他瞟我一眼,面上表情看不大清,而后又出去在破庙的院里寻了几根较粗的硬木,再将那硬木搭在强弩之末的小火堆上,一处取暖的热源便在小庙里开始不断地释放热量。

    他拍了拍手上的尘土,随即在火堆前席地而坐,伸出双手开始烤火。

    我仔细地盯着他的那双手,想在上面找到冻疮的痕迹,然而我们之间隔着火光,实在看不真切,最后我只好无奈地揉揉发酸的双眼,轻声道:“公子不妨解答一下我的问题。”

    他开口:“鄙人乃此庙附近一村人,昨日在清水湾观灯,不巧碰见一孩童跌入水中,无人搭救。刚想下水救人,不想被姑娘抢先一步。姑娘勇气可嘉,在下深感佩服,本打算待上岸后结识一番,然湾边的灯轮却因灯油加得过满的缘故发生了爆炸。在下本想仓皇逃命,回头却见姑娘非但能上岸,反而有溺水之状,于是尽力相救。至于此地,乃清水湾五里外一荒废小庙。昨日人多杂乱,姑娘又昏迷不醒,身无一物,不好寻得亲人。我尚未成家,家中仅自身一人,将姑娘安置于家中实属不便,于是暂且带到这来,还望姑娘莫要怪罪。”

    我细心听着每一字,最终也没发现什么破绽,于是稍稍缓和地笑道:“若无公子相救,早已葬身鱼腹。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何况救命之恩。他日身体康健,必将竭力报答公子。”

    他脸上仍是带着笑意:“什么报答不报答的。说了这么多,该唤姑娘什么名字?”

    犹豫了一刻,我开口道:“我名叫阿原。”

    他朗声道:“在下聂斐之,阿原姑娘唤我斐之即可。”

    这样亲近的称呼令我有些不适,我轻笑:“你都叫我阿原姑娘,我自然还是唤你聂公子比较好。”

    他摇摇头,又似惭愧般地低下了头,打量自己道:“着粗布,食粗粮,区区村人,叫我公子实在不敢当。”

    我疑惑并警惕:“公子之姓名并非乡野村夫可取,言辞谈吐也绝非草莽之人,又何必妄自菲薄?”

    他苦笑:“家道败落,读书多年入仕无望,阿原姑娘之问令我惭愧。”

    与他继续深聊令我有几分的抗拒,我转过话题:“聂公子,我今日身体觉得好了很多,再于此处休息一晚,明日便可自行离开了。至于谢礼……”我犹豫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实在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待我攒几年钱,再一并谢你,好吗?”

    他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又恢复笑容:“与阿原姑娘结识一场乃是缘分,再谈这些虚礼,便是怪我唐突姑娘了。只是溺水之人终归体虚得很,姑娘不妨告诉我家在何处,我为你传信,叫他们来接你可好?”

    闻言,我心下一酸——单府,能算是我的家么?而他,又能算我的家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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