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摇了摇头,微笑着坚持道:“不劳公子费心,我素日体健,在这留宿一晚,明日必当恢复完全,届时自行归家即可。且我秉性顽劣,常有一两日不归家之时,因此家人也并不会过多担忧。若知会了他们落水一事,让他们猛然受惊不说,我怕是还要再挨一顿训斥。聂公子还是别让阿原挨骂了。”
他点了点头,言语间却仍含了一丝不依之意:“只是阿原姑娘还未告知在下家在何处,还望姑娘略施薄面,不枉我们相识一场的缘分才好。”
他的话虽极其谦卑,然所含之意却暗藏锋芒。我原本打算先与他虚与委蛇,离开此处后先弄清事情的原委——若查清楚昨日真是为他所救,那自当竭力报答。只是,现在还未见分晓,他的一面之词我实在不敢笃信,因此一直含糊其辞,但我这样敷衍的态度也被他精准地捕捉到,看样子若不如实告知,他是不会罢休的。
我只好吐出实话:“还是与聂公子如实相告罢,其实……我是单府的一位婢女,寒灯节偷溜出来赏灯,却不想遇见这等意外,落水不说,过节新做的一身衣裳也损毁了。还望公子不要说出去才好,不然消息传到府里,我在府中的饭碗就要端不安稳了。”
他面上波澜不惊,语气却多了几分刻意的讶异:“原来是大名鼎鼎的单府,如此世家大族,怪不得姑娘如此伶俐谨慎。”又忽而一笑,“不知姑娘从单府何处当差,常闻世家大族治家森严,宵禁更是严苛,姑娘竟能溜出一二日依旧无事。我有一妹子,若有这样的好的地方,差事体面又不至过于管得紧,哪怕多花些银子,送进去也是值当的。”
我实在招架不住,心里暗暗烦躁:这人怎么这样,大事小事都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但面上仍是盈盈笑意,回答道:“自然是在二公子院子里待得痛快些。”
他语气依旧平和,然意味深长:“常听闻单二公子美名,为人清风霁月不说,能力也是卓然出众,真乃谦谦君子,只是……”停顿一下,拉长声线道:“听闻单二公子并无近身女侍,姑娘谈吐之间颇有见识,也不像做洗衣端水之类杂活的粗使丫鬟。且我初见姑娘,便觉得面熟,不知之前是否遇见过。”
话音刚落,我心中警铃大作,抬眸仔细审视着他——家道中落,屡试不中,偏居村野的的读书人,竟对单府之情形了如指掌。我并未有意遮掩审视的目光,他却对这带了一分敌意的目光视而不见,只是一味拨弄着火堆,可谓气定神闲。
顿时,我知晓了自己与他交谈从开始便隐隐觉得不适的原因:他不是在单纯地向我提问,他是在带着答案向我抛出问题!
我语气骤然冷了下来:“聂公子似乎很爱刨根问底。”
他似乎也觉得我已经看破了什么,或者说也许他从一开始也未打算真正地遮掩,总之,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起头,语气也产生了微妙的变化:“单二无事。”
我愣了一愣,不禁心中一动,随即压下去:“那很好,二公子若有事,我怕是也难吃上一口饱饭了。”
他嗤笑一声,而后和颜悦色道:“吃不上一口饱饭,于阿原姑娘而言,不应当是家常便饭吗?”
什么意思?他到底知道多少?他又究竟想要做什么?
头脑还未完全反应过来这话中的含义,身体就已率先做出了反应,我迅速起身抄起桌上的粗瓷盘,甩手将其重击敲碎在神像之上,随即一个利落的扫腿踢散了火堆,紧接着,一片锋利的碎瓷抵在了他的颈间。
溺水后的身体当真虚弱极了,仅是这几个简单的动作便耗尽了一大部分气力。我极力忍耐着不适,以防对方看出端倪。
我跪在破庙的地上,即使握着碎瓷片的手在缓慢地滴血也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重重地吐出:“你在说什么?”
他也盯着我的眼睛,然而眸子里却无一丝我所期待的慌乱:“阿原姑娘就这样对待救你性命的恩人?”
我冷笑一声:“今日若不把刚才的话说清楚,这破庙便是你的葬身之地。自然,若我确切为你所救,灯轮爆炸一事也与你确凿无关,我自会自刎谢罪,届时与聂公子九泉之下有缘再见,我们再在地底下好好算你于我的恩情。”
他朗声笑了,而后以一副无所谓的神情自顾自道:“果真聪慧伶俐,脑子转得这样快,看穿的时间比我所预计的短了不少。阿原姑娘手段这样狠辣,又这样死心塌地,怨不得单二重视你。”
我抵在他颈间的瓷片力道重了一分,瓷刃在他的皮肤上嵌出一道细细的血痕。他终于有了些反应,却不是求饶,而是新的挑衅:“阿原姑娘若把这等狠劲用于为爹娘之死报仇上,只怕令尊早已沉冤昭雪,大仇得报了。”
我心下波涛顿起,满心都是震惊与疑窦,就连手似乎都要不自觉地打起颤来,然依旧是尽全力按捺着,以维持着面上的不为所动:“我爹娘之死究竟真相如何,我做女儿的自然会查个水落石出,用不着你在这指手画脚。”
聂斐之摇了摇头:“你做不到的。”
好厉害的人。
他的胸有成竹几乎将我的理智逼到了极限上,他的淡定自若又好似一位胜券在握的猎人,衬得我如同一头发疯的野兽;那似乎被他知晓并看透一切的恐惧,那言语之间事关父母之死带来的冲击,也如同一把重锤一般一下又一下地叩击着我的心门——我终于支撑不住,一口鲜血从口中涌出,整个身子一软,几乎伏倒在地上。
碎瓷片随着我的手无力地划过他的脖颈,割出一道浅浅的伤痕,渗出细密的血珠。
我恨恨地握紧手里的碎瓷——虽知道他身上功夫不浅,而我又拖着如此虚弱的身体,根本不是他的对手,然而这迅速的崩垮还是令我自己都始料未及。
他不为所动,就好像没有任何情绪一样,面上并未对我的败退做出任何讥讽之色。我很熟悉这种状态,清讫寺之时,王粲曾教我们,做杀手的巅峰造极的状态,便是无怒无喜,无惧无悲。短短八字,何其艰难,之前我从未领会,直到今日,这样一个完美的例子就这么活生生地呈现在了我的面前。
聂斐之伸出手轻轻抹拭掉颈间的血珠,随即从容开口:“阿原姑娘也不必如此惊惧,斐之并非是姑娘的敌人;恰恰相反,若姑娘愿意,斐之将成为姑娘替父母报仇最趁手的一柄利剑。”
他竭力表现着谦卑,然高傲却一览无遗。
我轻哼一声,愤愤道:“若我不愿意呢?你要杀了我?”
聂斐之摇摇头:“我会给你足够的时间考虑。并且,你会愿意的。”
我奋力撑起身子,拿衣袖擦擦嘴角的血,半是苦笑半是冷笑道:“那可是要费好大的周章。阿原乃一草芥之人,聂公子却绝非等闲之辈,又何苦委身与我周旋?”
他微微一笑:“阿原姑娘似乎对自己的价值有所不知。聂某早已在姑娘身上下了长久的功夫,耗费心力之深,姑娘是想不到的,不然也不会直至昨日仍对将发生的事毫无察觉。自然,这也有那单二竭力护你的缘故。不过,我这一番谋划毕竟不可打了水漂,那单二也不可能护你到底。阿原姑娘还是早日从这虚幻的安稳中醒来,做自己该做的事才好。”
我偏头看他:“聂公子觉得,你要我做的事,便是我该做的事?”
他纠正:“只有当姑娘不清楚自己应当做什么时,斐之才会为姑娘的行事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我微微一笑,顺势在破草席上一躺,拿捏了懒洋洋的语气:“就如同聂公子所言,阿原自八岁后便过了两年食不果腹,被人当野狗的日子。如今我不愿冒任何的危险,只要能吃上一口饱饭,什么公子口中的血海深仇,沉冤昭雪,我一概不感兴趣。”
他眼睛微微眯起:“姑娘方才还为父母之死与聂某大动干戈。”
我懒散开口:“那是因为聂公子猛然提起阿原落魄之日,旧伤疤被揭起,这才一时急火攻心,失了分寸。至于父母之死一事,聂公子方才初次提起之时,我也略微动心,只是后来公子说在我身上下了不少功夫,便可知此仇是多么难报。且聂公子与我非亲非故,却费了如此大的力气驱使我为父母寻仇,定是另有所图。说难听点,恐怕我连仇家的面还没见到,便早已命丧黄泉了。”
不知是被我戳中还是被我的态度所激怒,他似乎略有恼意:“父母含冤惨死,姑娘作为亲子却无所作为,当是如何的匪夷所思。”
终于被我抓到他情绪的起伏了。
我脸上笑意更浓,心却在泣血:“聂公子虽粗布简衣,然而看得出并非寻常村人,自然不知晓饿肚子的滋味。你知道在寒冬腊月饿了足足三天后在冰雪覆盖的冻土下挖草根是什么感觉吗?我带着生了冻疮的手刨了整整一天,草根吃到肚里却仍觉得饥饿难忍。最后在那草窝子里挖出一条冬眠的蛇,剥皮后连火都来不及生,就那么生生地吞到肚里,这才保住了一条命。我比任何人都知道生命的珍贵,因此,危险的事,我一律不做。就算是父母之死的真相,就算是有血海深仇的仇家,我也不会同这桩事触及分毫。”
他终于全然地恼怒,压低声音道:“父母尸骨葬在北境,客死异乡,亲子尚在人间,甚至已至天子脚下,然却只知苟且偷生,令人发指。”
终于说出来了……
原来是在北境!
我魂牵梦萦,日思夜想却苦寻不得的地方,原来是北境!
我忍住心绪的波动,继续添上一把火:“聂公子不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无论是北境还是南国,甚至于天涯海角,人死了便是死了,活着的人总要好好活着。若为了寻仇搭上性命,那我爹娘才是一丝一毫的血脉都不存在于人间了。”
聂斐之终于起身,从袖中摸出一把匕首,走到我身前,缓缓蹲下,刀尖直指我的咽喉:“阿原姑娘,你不知道聂某到底费了多大的心力在你身上。从爆炸到你娘身死的破庙,一环一节,都是我精心打磨的作品,最后却在你身上出了差池。”
他的眼中蕴含着几近扭曲的平静,唇边带着一丝狞笑:“你说得对,你这么个玩意儿,若不是父亲的命令,谁舍得在你身上下功夫。罢了,没有你,那单二也不是父亲的对手。爆炸案确凿与我有关,但你也确凿是我命人救上来的,就当我和阎王爷借了你几个时辰,下去记得和你爹娘谢罪。”
我自知已无反抗的气力,于是轻轻闭上双眼,等待着他最后的动作。
没能在他嘴里套出更多的话,也没能活着走出去查明那一切。
有愧。
突然,几枚柳叶镖刺破窗纸,寒芒一闪而过,精准地打在了聂斐之的匕首之上!
“锵——”
金属碰撞的锐响在我耳边炸开,匕首被生生击出聂斐之的手中,擦着我的咽喉飞入黑暗,那三枚柳叶镖却余势不减,深深地嵌入了木桌腿,镖尾的孔雀尾羽仍在微微震颤。
我认出那孔雀尾羽的柳叶镖,是凌云惯用的。
是凌云来了?!
那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