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之前有过这种感觉吗?”
“没有。”
“那对其他人呢?”
“不喜欢,不过……”
“不过?”
秦碧螺稍稍垂下眼帘,“我不会表现出来,虽然讨厌他们的碰触,但我可以忍受。”
“可是,她给我的感觉过于强烈……到了让我失控的程度。”
“嗯,好,我明白了。”校医将秦碧螺描述的情况都记录了下来,心里有了一个大概的猜测,再看向秦碧螺的时候,轻声问,“你和那位让你产生这种感觉的朋友,关系如何?”
秦碧螺先是愣了愣,然后迟疑地回答:“还可以,吧。”
校医点了点头,说:“初步判断,你可能有轻度的皮肤饥渴症。”
秦碧螺猛地抬起头来。
校医:“皮肤饥渴症,实际上更多地表现为一种心理和情感上的需求,这种症状的出现,往往与你幼年未能获得足够的关爱和亲密接触有关。
至于你会对别人的触碰感到抵触,我猜测,大概是因为你本身厌恶并抵抗着这种欲望,或许还有对对象的不信任,于是当渴望与排斥两种感觉相冲撞时,你的排斥占了上风。”
秦碧螺呼吸微微一滞,问:“那为什么我会对她……”
校医说:“因为当你的潜意识告诉你,她不会伤害你的时候,你长期压抑的渴望就会涌出来。”
“按这种情况发展下去,可能会使你对她产生一定程度的依赖。”
“……”
走出校医室,秦碧螺靠在墙上,艰难地消化方才的信息。
她和温成初说过,不喜欢亲密接触。亲密接触这个范畴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但实际上她是不喜欢所有的碰触。
正如她和校医说的一样,她不喜欢,哪怕感到不舒服,也不会表现出来,甚至能自如自洽地主动接触别人。抵触、排斥这种情绪是她所有情绪中最微不足道的——在此前,她还尚且浅薄地认为,那类情绪都是因为秦业家暴留下的后遗症。
人类这种生物是从众、群居,同时也是最容易排除异己的,只有同类才会被接纳,她不想成为异类,只能强迫自己去接受,久而久之,都快忘了自己原来不喜欢什么,又喜欢什么。
秦碧螺这时忽然明白过来了,
跨坐在摩托车上抱住温成初时,那一刻流窜身体的电流,是自己的渴望要被释放出来的前兆。
校医室靠在楼梯口,有几个人从楼梯打闹着蹿了上来,然后被站在旁边的秦碧螺给吓了一跳。
秦碧螺扫了一眼他们,一言不发地离开。
那几个人面面相觑:“她是秦碧螺吧?他们班主任不是说她要请一周的假吗?这才几天就来学校了。”
“不懂啊,不过他爸那样,可能是不想在家待太久吧。”
“她是不是刚从校医室里出来啊?不会是被她爸打了吧?”
“啧,真惨。”几人煞有介事地摇头。
“喂,说够了没?”
葛静停从楼梯走上来,凉凉地打断了他们,看着他们脸上尴尬的表情,葛静停嗤笑,“与其关心别人,还不如多看看自己,等你们什么时候成绩超过了她再说话。”
有人不服气:“你自己不也是倒数吗?”
葛静停挑眉:“我是倒数啊,但我家里有钱,我考不上大学,我爸妈也会给我买个学校读,你们能吗?”
他们哑口无言。
说完,葛静停不再看他们一眼,快速地追上秦碧螺,手才刚搭上秦碧螺的肩膀,就被秦碧螺拍开,她撇了撇嘴,但很快忘到脑后,求表扬似地说:“诶,你刚刚都听到了对不对?”
秦碧螺脚步未停,“听到什么?”
“我为你说话啊!”
“哦,谢谢。”
“喂,不是吧,这么冷漠?”
几句话的功夫,已经要到教室,见秦碧螺头也不回,葛静停心急之下,一把拽住了秦碧螺的手。
秦碧螺回过头。
葛静停皱眉:“你就不能听我说完一句话吗?我就是想问问你的情况。”
秦碧螺垂眼:“你先松手。”
葛静停松手了。
她问:“那现在可以好好说话了吗?”
“不可以,”秦碧螺一点面子也不给,声音冷淡,“葛同学最好还是有点分寸感,我们关系没有那么好,请和我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葛静停瞪大了眼睛看着秦碧螺,“你这人怎么软硬不吃呢?”
秦碧螺转身要回教室,见葛静停还要追上来的架势,顿了顿,再看向葛静停,一字一顿道:“别烦我。”
葛静停愣在原地好一会儿,等她回过神来,就见秦碧螺正带着笑容和同桌说话。
她抿唇。
她沉思。
她恍然大悟。
*
“你说她……喜欢你?”
温成初听到葛静停这个猜测的时候,喝水的动作都顿住,她放下了手中的杯子,抬起头看向葛静停,“你怎么想的?”
一边的柏喻乐不可支。
葛静停:“喻姐你别笑,我是认真的!”她坐直了身子,严肃地伸出几根手指来数,“首先,她只对我不假辞色,对其他人都和颜悦色,其次,她只和一个男生走太近,而那个男生恰好还是我的男、哦不,前男友,最后,她不喜欢我碰她。”
柏喻听着,笑得更欢了,直接笑趴在温成初的身上,“不行了,大外甥,你怎么这么精彩呢?你举例的这些,不应该都是她讨厌你的证据吗?”
温成初无奈地把人推开,“你之前欺负过她,你觉得她会喜欢上一个曾经欺负过她的人?”
葛静停心虚:“我也就是在和垃圾交往的时候欺负过几次而已,当时她和那垃圾走得近,别人也总在我耳边说她怎么怎么样,我现在知道错了,跟她也道过歉了,虽然她没接受……”
葛静停灵光一闪,“她不接受是不是为了和我保持这种微妙的联系?那个成语是什么来着?相爱相杀!”
温成初:“……”
柏喻:“哈哈哈哈哈!”
温成初试图把葛静停的幻想打破,“葛静停,你还是遗传了你爸的一点。”
葛静停惊恐:“哪一点?”
温成初冷冷一笑,“厚脸皮。”
凉水泼完,温成初看了眼时间,“不早了,你该回家了,柏喻,再送送她 。”
柏喻起身,“没问题,走了,大外甥。”
“啊,我就不能再你这里睡一晚吗?”葛静停有点不想走。
温成初顿了顿,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那一间紧闭的客卧,犹豫了一下,说:“被褥被套我还没洗。”
葛静停马上表示:“我不介意!”
温成初:“我介意。”
葛静停盯着温成初,“小姨,你告诉我,你最近是不是交了个新的女朋友?”
温成初斜眼睨她,“没有,滚。”
“哦。”葛静停委屈地瘪嘴,被柏喻拉着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她们两人离开后,房间里恢复了平常的安静。
温成初盘腿坐上沙发,点开电视机,上面播放着什么,温成初其实并不在意,她偶尔会转移视线,看向那扇没有再发出任何动静的门。
当时针转过十二点。
外面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温成初动了动麻掉的腿。
心想,她今晚,不来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