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振初心
“是这样的,”孙副总叹了口气,“财务部长告诉我,事发当天上午,项目经理李顺意把写字楼工程的进度表和计量表送到了财务部。她简单过目后就转交给了董秘。”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珠,“我推测董秘应该立即转交给了沈董,这才导致沈董临时决定去工地视察。”
说到这里,孙副总露出困惑的表情:“可蹊跷的是,李顺意本人也在事故中遇难了。所以这些情况...说了可能也没什么帮助。”他顿了顿,“不过我还是从董秘那里要来了那份报表,仔细检查后发现,除了工程进度稍慢之外,所有数据都很正常。”
“沈董对这个工程进度很注重吗?”
“是的,本年度公司最大的预结项目。”
随后,孙副总按照王灿要求,将那份工程的进度表和计量表交到了王灿手上。
等孙副总走后,陈志宇这才进门,“王队,有发现?”。
王灿对陈志宇的机敏很是欣赏,知道对方明白自己支开他的用意。王灿点头笑笑,然后从口袋里拿出录音笔丢给他,然后说道:“将里面的内容拷贝下来,你自己过一遍,熟悉熟悉。”
“这是什么?”
“录音棒。”
陈志宇摆弄着录音笔,小小的液晶屏上显示只有一条录音文件。按下播放键,孙副总的声音立刻清晰地传了出来。
“这是个好东西,哪里弄的?”陈志宇好奇地问。
王灿不便说明这是从林业公安副局长向辉那里"借"来的,便含糊其辞道:“买的。”
陈志宇注意到王灿回答时的迟疑,本想追问价格,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个细微的举动让王灿再次确认了陈志宇的敏锐,这位与他同龄的搭档不仅业务能力出众,更懂得把握分寸,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该保持沉默,这让王灿对他有了不错的好感。
“将录音资料整理一遍形成询问笔录,到时再找这个孙副总签字。”王灿环顾一周室内,接着说道:“这个会客室条件不错,熟悉的环境更容易让询问对象放松和畅所欲言,这样,我们抓紧时间就在这里对财务部长王彩莲和董秘小文开展询问。”
陈志宇会意地点头,将录音笔踹进兜里便出门而去。
在随后的询问中,财务部长王彩莲和董秘文雅均证实了项目经理李顺意在事发当天上午提交工程进度表和计量表的事实。
针对这一行为,两人表示这属于公司正常的工作流程,公司并未硬性规定提交工程报表的具体时间,通常由项目部根据实际需要或领导要求主动提交。被问及上一次李顺意提交报表时间,王彩莲回答是10月国庆节之后。
关于当天的情况,她们特别说明:李顺意此次提交报表,是基于工程进度审核和资金拨付的实际需求,属于正常的业务往来,并无异常之处。
而对于报表中的数据,王彩莲表示自己审核过,发现存在部分资金超支现象,超支金额约二十万,占当期预算的0.6%左右,该幅度在项目预算预留的浮动范围内,属于工程建设中的正常波动现象。
太阳西斜,王灿坐在副驾驶室,车窗半开,冷风灌进来,却吹不散他眉间的凝重,归队路上,他就这么一直保持着沉默。
一下车,王灿急不可耐地上到二楼,将获取的李顺意两次提交的工程进度表和计量表等材料立即移交经侦部门进行专业核查。
回到办公室,何亮亮、彭贺、陈志宇三人都在。王灿从饮水机里接了一满杯的冷水,一饮而尽,然后疲软地倚靠在长条沙发上,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目光扫过两人,声音沙哑地开口:“说吧,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
“根据我们的调查,死者赵辉生前人际关系简单,既无明显的仇怨纠纷,也没有经济方面的债务问题。他的突然遇害让家属感到十分震惊和难以理解。
在案发时间段的监控排查方面,我们调取了沿江中路、黄河东路以及德宁小区外围的道路监控。数据显示,在案发时段——即凌晨1点至4点之间,共有278辆汽车驶向沿江北路方向。
不过需要说明的是,这三个监控点位距离案发现场都有约4公里的距离,而且其间道路网络复杂,存在多个交叉路口和分支路段。因此,这些车辆的具体行驶路线难以精确追踪,这给我们的排查工作带来了相当大的难度。
目前,我们正在对这些车辆信息进行逐一筛查,但由于数量较多且线索有限,需要更多时间来进行甄别和分析。”
何亮亮将今日对于沉尸案的调查情况一一向王灿作了报告,说完看向彭贺。
彭贺翻开笔记本,清了清嗓子说道:“九龙高级私人会所是一家港资独资的顶级会员制会所,法定代表人是港人富德元,注册资金3000万,登记经营项目为餐饮和住宿。会所位于德纯大道丰祥区珠江路166号。会所占地30亩,是一栋5层的独立建筑,实行严格的会员推荐制。”
说到这里,彭贺抬头看了看在座的同事,语气变得凝重:“据死者妻子和几位知情人士透露,光是入会费就高达六位数。而且......”他顿了顿,“会所的主要客户都是商界大佬和政界高层人士。”
合上笔记本,彭贺苦笑着摇了摇头:“这种级别的会所,我市就这么一家,安保和保密措施肯定也相当严格。咱们要想进去打听点消息,恐怕没那么容易啊。”他无奈地摊了摊手,“光是进门这一关,就够让人头疼的了。”
说完,彭贺将死者赵辉的履历、户口信息以及九龙高级私人会所工商登记信息放在王灿面前茶几上。
王灿揉揉眉心,思考片刻便站了起来吩咐道:“我们人力有限,时间紧,明天我们这样办:志宇负责查李顺意的过往史和资金流水;彭贺负责跑交警队查沉尸案的嫌疑车辆信息,我会给陈大报告并请求他与市交警沟通协调好;我和何亮亮负责走访四个升降机备案操作员。至于九龙高级私人会所,我会一同报告给陈大。好了,明天抓紧时间把任务办完。现在,休息,解散!”
说完,王灿等三人全部散去后,便回拨了向辉的电话。
“方便讲话不?”电话那头传来向辉简单而又严肃的声音。
“方便,你说。”王灿同样简单明了。
“那个女企业家的案子你是不是在查?”
“是的。”
“注意及时向上级请示和回报,别越界。”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我不知道,但可以确定的是,包括你我在内,上面有些人的底子并不干净。有些利益团体或叫作团伙也行,他们的恶并不亚于吃人。同样,他们掌握的能量也深不可测。挂了啊!”
随即,王灿的听筒里传来忙音。
王灿怔在原地许久,回过神来,王灿立即拨通了大队长陈强的电话,将案件最新进展和次日的工作安排做了详细汇报。
刚挂断电话,经侦支队的同事就打来电话,确认了涉案财务报表数据的真实性。为了表示感谢,王灿特地去门口买了两条高档香烟送到经侦大队,顺便取回了关键证据材料。
等王灿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时,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晚上九点半。他的父母刚结束小店的营业,正坐在客厅里看晚间新闻。
“又这么晚才回来?”王妈一听到开门声就急忙起身,心疼地看着儿子憔悴的面容。虽然早已习惯儿子没日没夜的工作节奏,但看到王灿灰头土脸的样子,还是忍不住絮叨起来:“晚饭吃了吗?妈给你下碗面去?”
王灿摇摇头,把公文包随手放在鞋柜上:“妈,我不饿,您别忙活了。”话虽这么说,“咕咕”几声,他的肚子却不争气地一阵抗议。
王妈二话不说就往厨房走,边走边念叨:“都这个点了还没吃饭,身体怎么受得了?”声音里满是心疼。王爸在一旁默默调低了电视音量,给儿子倒了杯温水。
回到自己房里洗完澡,王灿躺在床上下意识瞟了一眼挂在床边的警服,银色金属质感的肩章、领花、警号让他想起入警时的誓言,那时的他满腔热血,以为穿上这身警服就能惩恶扬善。
可6年来,从警路上的那些自己无能为力却又极度厌恶的东西,正影响着、腐蚀着、打击着、侵害着这份正义。太多不堪回首的画面:受贿的警徽在暗处闪光,本应伸张正义的人却在酒桌上推杯换盏;明明已经锁定的嫌疑人,却因为上面打招呼而不得不放弃;还有那些被金钱和关系网扭曲的空间,就像腐烂的果实,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息。
“面好了,快趁热吃。”母亲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起身间,他又再次瞅见了“不乱于心,不困于情,不畏将来,不念过往。”这几个字。当初,他将这几个字给抄写在了书桌上书柜内侧,只有坐在床头这个特定角度才能完整看见。
看着面前热气腾腾的鸡蛋面,王灿笑了。
“这儿子,没事笑什么?恋爱了?”母亲疑惑转惊喜地问道。
“没什么,感觉和爸妈一起生活真好。吃完,我陪二老看电视,对了,今天追的是什么剧?”王灿以一种释然的语气说着,仿佛刚才所有的迷茫与挣扎都随着这碗热腾腾的面烟消云散。
他忽然明白,无论外面的世界多么复杂,至少在这个小小的家里,永远有着最纯粹的温暖与真情。就像那十六个字所示的——不必被外界的纷扰困住内心,只要坚持做对的事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