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张卓知晓自家殿下说的话并不假,但听到心里头就是那般不是滋味。
看着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的苏煜,他开口问道:“殿下,您...就没有什么想要的?”
“打我跟着您起,您便是这般,无欲无求的。”
“但真说起来,您也不是无欲无求,要不然您还要见那长公主作甚,干脆就顺了那摄政王的意愿,让他把南平搅得不平算了。”
“您就是来者不拒,什么气都受,人人都觉得您好欺负,这下您不当棋子,谁做棋子啊?”
苏煜抬眼,鼻尖传出轻笑,“连你也这么觉得吗?”
张卓一下被问住,有点摸不着头脑,正愁该怎么接话时,他又听苏煜问道:“你觉得,一枚棋子,能把棋盘掀翻吗?”
虽然不知道自家殿下在胡言乱语些什么,他还是认真回道:“……不能吧。”
苏煜看他一眼,没再说些什么。
目光从地上闪动的光影移到窗外,他轻声道:“这天,要变了。”
张卓抬眼便对上刺眼的余晖,不解道:“怎会...”
只是话音未落,雨露先行一步。
只见窗外的红日还在枝叶间挂着,豆大的雨滴便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刚从外边玩回来的贺二与贺四两兄弟一边躲雨,一边骂道:“今个儿这天可真是怪!”
“就是,这雨说下就下,还好咱俩回来的时候!要不然,定成两个...”
两人相视一眼,同声道:“落汤肥鸡!”
吵吵闹闹的笑声揉碎了掺在雨幕中,两人在廊角追闹着,一个不小心撞翻了贺青手中的水盆。
咚——!
木盆掉在地上,发出闷响。
再看似是愣住的贺青,衣袖同半身衣物都被清水浸湿,还在往下滴着水珠。
贺二同贺四一下站定,慌慌张张地同贺青道歉。
见贺青就要蹲下,贺四连忙扶起她。
贺二这时已眼疾手快地将木盆捡起,赔笑道:“青儿姐,可是掌柜的要水,我们帮你去打!几盆都行!”
“青儿姐您就上掌柜那等着吧,这活交给我们俩了!”贺四附和着。
“咦?青儿姐,这水方才可是溅你脸上了...”
待贺二看清,他的话音减弱。
青儿姐这脸上的水哪里是溅上去的,这分明就是从眼里流出来的!
贺四狠狠瞪他一眼,赶忙从自己怀中掏出一块手帕,在贺二瞬间震惊的眼神中递给贺青,轻声细语道:“这帕子是我一直带在身上的,我一直没舍得用,干净得很呢!”
“二哥,你还愣着做甚,掌柜的着急用水呢! ”
站在一旁的贺二拿着水盆,“啊?!”
见两人齐齐看向他,贺二点头怪气道:“成!成!成!我去!我去!”
贺二没影后,贺四见贺青仍不接,低笑道:“忘了我这也是个粗汉,帕子没啥香气,您嫌弃也正常!”
他正要收回帕子,手上却一空。
只见贺青吸了吸鼻子,眼中又掉下一滴泪,骂道:“谁嫌弃了!”
“我瞧你这是收了人家哪位姑娘的,不想给我吧!”
闻言,贺四眼底都透亮起来,他伸手冲着帕角一指,笑道:“青儿姐,你怕不是连自己送出去的东西,都不认得了吧?”
贺青斜他一眼,没有接话。
她胡乱用帕子擦了两下,扔给贺四,“还你!”
不过是三两句话的工夫,贺二已打好了水,贺青上前接过,扫了两人一眼,道:“忙你们的去吧!”
话语中仍有哭腔,但压不住她的傲劲。
见贺青走远后,贺二用手肘撞了下贺四,语气欠欠地问道:“你同青儿姐,怎么个儿事啊?”
贺四转头,直直地看着他。
就在看得贺二一头雾水时,他笑道:“忙你的去吧!”
“嘿!”
“我看你真是胆子大了!”
贺青拉开屋门,迎面劈来的便是这句话。
但不是冲她,是冲她家主子。
屋内满是药物熏蒸后的气味,贺青一时还是有些不习惯,眉头轻蹙。
她向坐在正堂的吴攸行过礼后,绕过屏风,将凳子上的已经一片血红的水盆换下,垂下的眼眸没有往床上瞟去一眼。
“掌柜的,水换好了。”
“嗯。”
贺安应了一声,她的头发全然被盘了上去。
她将手中没有多少血迹的帕子扔进盆中,长长呼出一口气。
贺岚身上的血迹这才被清理干净,有了吴攸的独家秘药,她伤口处的血止得也差不多了。
贺安这才细数起来,贺岚背上需要缝合起来的伤口。
一道、两道、三道...十二道。
整整十二道。
这还只是能缝起来的。
有些地方,整块肉都被削去。
就是想缝住,也无从下手。
就是这么小小的一块背...
“岚儿的血可都止住了?”吴攸的声音从屏风外传出。
“止住了。”贺安声线平稳,没有一丝起伏,“我该缝针了,您先消停会儿,稍下再骂我。”
屏风外没了动静,屋子里只剩下哗哗雨声。
贺安转身打开一旁的小盒子,从中取出桑白线与银针。
将桑白线穿过银针后,她捏着针尾将针头自火苗中划过,在空中稍作停顿后,她深呼一口气,俯身,将针尖扎入肉中。
贺岚眼下虽失血昏去,但仍会闷哼两声。
贺安不动声色地加快着自己手下的速度,但这并不影响每一处都几近完美的缝合。
贺青在贺安缝完一处伤口起身时,便赶忙上前用帕子帮她擦去额上的汗珠,将穿好也过火的另一枚银针递过去。
两人就这样配合着,很快便将十二道伤口全然缝住。
天色也在一针一线间暗了下来,夏旻沏好的茶早已冷透。
吴攸看着被烛火映在屏风上的身影,一口又一口地将壶中的茶水喝下大半。
他怎会不知晓这位小公主有多宝贝她这小师妹的命。
当年换位之战,贺安硬生生赔了半条命将自己拉下,到贺岚那却不过五招便败下阵来。
他也知晓这丫头的野心大,胆子也大。
眼下这般,要说心里最不好受的,也定然是她了。
不过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这事一闹,她也应当知晓,自己不应太过激进。
目光放得太短浅,看得太高,便容易中阴招。
至于岚儿那丫头,命硬着呢!
将这小姑娘捡回时,碰巧有好友帮她算过一卦。
她命中有一贵人,若是没遇到,活不过二十出头;若是遇到了,便可长命百岁。
他敢肯定,这个贵人一定是小公主。
贺安收起针线,看向贺青:“你去瞧瞧贺三将汤药熬得怎样了?”
“尽量避着些人,若是碰上懂医术的那位,你就说我来葵水了。”
待青儿走后,她俯身继续帮贺岚包扎。
“你可要喝些水?”吴攸将壶中的最后一点水倒尽。
“您不气了?”
“我气,能有何用?你这盘棋会止步于此吗?”吴攸哼笑道,“落子无悔啊,您还是少走些险棋吧!”
“岚儿情况怎么样?要是不行了,得赶紧换下一位阁主上来了。”
贺安包扎的手一顿,沉声道:“……换了吧。”
“...不...不换...”
贺岚眼皮只开出一条小缝,气若游丝。
声音虽小,但并不妨碍落入屋内二人耳中。
“我先坐着,等你伤好了再还给你,可好?”贺安轻声问道。
“...好...”
听见屏风后的动静,吴攸咋舌道:“啧,我还以为你要给我坐呢。”
“您将我皇兄护好便是了,坐什么坐?”贺安这下终于找见一出气的地方,“都坐那么久了,也不嫌硌屁股!”
贺岚唇角轻轻扬起一抹微小的弧度,但不忘将自己未传完的情报补全。
“...南平五公主有变...当心苏煜...”
闻言,墨色在贺安的眼底绽开。
“可是她伤得你?”
“...是她的手下...她在此处...有人... ”
南平五公主,贺安并没有算漏她。
毕竟前世能领兵同徐昀那两口子打仗的,怎会是宫墙下的只知爱恨情仇的娇女娥。
只不过贺安算错了,她本以为这人是那太子手下的一枚棋子。
但现下看来,这盘棋中,以身入局的执棋之人,并不在少数呢。
吴攸轻哼一声,“这宫里出来的女子,当真不能小看了啊!”
“就算不是宫里出来了,您也不能小看。”贺安终于帮贺岚包扎完,一下瘫坐在矮凳上,轻按眉心,“听闻前几日,您还叫谢姑娘参了一本?”
“啧,不就是说了她两句,这姑娘可真记仇!人岚儿还叫你注意那三皇子呢,你跟没听见似的!”
贺安抬手在贺岚的脉上摸了把,这才扬起唇角,道:“我又不聋,看不住别的,我还看不住眼皮子底下的人吗?”
“你最好是,小心马前失蹄咯!”
听见贺安话中的笑意,吴攸便知没什么可再担心的了。
他起身,“我走了,你今日这茶水不错,明日给为师送些呗!”
“您问夏旻讨去,这是他今日捎过来的。”
“行吧,我明日向他要点。”
吱呀——!
屋门开合后,青儿端着汤药走入屋内。
“可有碰见旁人?”贺安挪了挪凳子,为青儿腾出些地方好给贺岚喂药。
青儿将一块干帕子垫在贺岚嘴边,“没碰见陈伙计,倒是碰见了他身边那个。”
“那人见了,也没问什么,瞧着像是有心事。”
她舀起一勺药汤放在嘴边轻吹,随后喂给贺岚。
贺安看着两人,轻声笑道:“这主仆二人,哪个没有心事?”
青儿看向贺安,笑道:“这两对主仆,哪个都有心事。”
贺岚将嘴边的药慢慢喝掉,脑中全是那个将她救出来的身影。
虽然他借了摄政王的名头,将她带走。
但要不是他,她恐怕不只是背上没有一块好肉。
不过也怪她轻敌,没想到就在这京城附近,她竟会遭遇埋伏。
可一个本应在南平的人,怎会突然出现在北宁?
这人上次,给了她解毒的粉药。
这次也是,将她带出来后,不知给她喂了什么东西。
贺岚总觉得这人似有几分熟悉,可就是想不起来。
“...主子...”
贺安一下坐直,“可是有哪里不适?”
“...没有...你在那摄政王身边...安插有人吗...”
贺岚也不知自己心底在期盼什么,直到听闻自家主子说出的“没有”二字,她初次感受心中竟可以放下这般多的情绪——
惊讶、疑惑、担忧、失落与高兴。
贺安见贺岚沉默下来,便又靠在床边,听着窗外还未停歇地雨声,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