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嗒——。
苏煜拨上两颗算珠,看了眼记账的单子。
啪嗒——。
抬手又拨下一颗,他收手按住账本,提笔缓缓落下几字。
将笔放下后,拿起压单子的镇纸,将记完的单子反着置于最下。
见他不紧不慢的样子,贺二调侃道:“陈伙计不愧是文化人,干起活来都这般文绉绉的!”
闻言,苏煜笑了笑,“这记账的活,做起来确实没有掌柜的熟练。”
他本就不是个急性子,再者账本上的账也都记到了当日,他不像贺安那般有许多事要做,他只要记好账便可,自然便不同她那般将算盘敲得噼里啪啦。
不过说起贺安,她同自己用过早饭后便出门了,现下只留他一人在牙板后记账。
“不过这牙板后边,除了青儿姐,能单独进去的,你算第二个!”贺二小声的话语中满是羡慕,“就这小小的账本,掌柜的可宝贵着呢!”
苏煜打算盘的手一顿,她爱财?
倒也不见得,是真的爱财。
要说钱财,那徐公子家底可谓是丰厚至极,将她这酒楼买下都不在的话下,更莫要说这酒楼本就是徐公子送给她的。
那她岂不是,不爱别人的钱财,只爱自己的?
他不禁又想起,贺安将他救回后讨银两与人情的情景。
她有善心,但也不愿让自己吃亏。
待他收回神思,方才还靠在牙板前的贺二已去引着来客落座。
看着敲了一半的算盘,苏煜笑着在心底叹气,这个单子得从头再来一遍了。
他就站在牙板后安静地记账,来了熟客见不是贺掌柜,皆是向跑堂的伙计打听这人。
尽管大伙儿都会避着问,但总有些人好出些风头,坐在位置上冲着苏煜大声问道:“这小伙计没见过啊!”
“你们掌柜的将你安排在此处,可是瞧你长得俊,引客方便些?”
话落,哄笑声四起。
苏煜心中不悦,但也不显露在脸上。
他只冲那人扬唇一笑,没有接话。
那人见状,倒觉得自己失了脸面,咂舌道:“嘿!你这伙计,问你话呢,听见了怎的也不吭!这掌柜的怕不是捡回来一个哑巴?!”
苏煜嘴唇轻抿,心头恼火,但这是在贺安的店中,总不能惹了她的客人。
他赔笑道:“您这就言重了。我方才不应,是怕显得在给自己身上贴金。我总不能说自己能被捡回来,也是掌柜的瞧我长得好看吧?”
“要是因这扫了您用膳的兴致,我在这给您赔个不是。”
“掌柜的是看我干别的活不利索,则才将我放在了此处。”
“要是能再多招来几个客人,那也算是锦上添花的好事了。”
那人听这一番话,骤然消了大半的气,抹了把自己的胡茬,嘀咕道:“这小伙计看着话少,这一张嘴怎的这般会说?”
“这倒是您小看了我们陈伙计!”
贺青笑着将手中的酒坛子放在桌上,声音不大但确保在堂内落座的客人都能听见。
“我们这陈伙计瞧着是文静了些,那也不是你们吆喝两声便能欺负的!”
贺青转身,又瞧向方才那人,笑骂:“您是不是瞧贺掌柜不在,净来给我们这些伙计们添乱?”
“青儿姐,你这话说的,我倒是成个实打实的坏家伙喽!”
“您方才吆喝那一声,给我们陈伙计吓得都不敢接话,还追着人家问是不是哑巴。”贺青斜他一眼,“也是我们陈伙计会说话,总不能告诉您自己被吓着了吧?”
“您要脸,我们陈伙计也要脸呢!”
同酒桌与周围的人见状,又是一片哄笑。
那人看着贺青讪讪一笑,冲苏煜道:“陈伙计,我也在这给你赔个不是!”
见苏煜笑着点头应下,那人看向贺青笑道:“这下可以了吗,青儿姐?”
“稍下我多给您加盘子肉,您吃好喝好,我就先去忙了!”
贺青冲那人笑道后,向苏煜走去。
“客人虽大,但你也不能叫自己被欺负了去。我们这酒楼也不是什么客人都接,像那些好欺负伙计的,你只管叫贺二将他赶出去就行!”
“我知晓了,方才多谢青儿姑娘。”
苏煜话语间满是真挚的谢意,暖流一股又一股地自胸口流遍全身。
要是...他真是一个平民书生就好了。
这股带着暖意的春风还未打心口穿完,一个装着糕点的小瓷盘被放在牙板上。
顺着瓷盘上的手瞧去,贺方冲他一笑,道:“这种客人时常有的,你不要太放在心上。就是让他多说两句,咱们这工钱也是照拿不误,不是吗?”
“那...这糕点?”苏煜见他拿起一块吃了口,疑惑道。
贺方两三口将一块糕点咽下,笑道:“这是曹大厨让我端给你的,我也算是沾了你的光!”
同楼上的贺青对上眼,贺方原本还笑嘻嘻的脸瞬间大变,他赶忙开溜,还不忘给苏煜解释:“叫青儿姐瞧见了,我得赶紧去忙了,她骂起人来嘴下可不留情。”
看着牙板上花花绿绿的糕点,不喜甜食的苏煜慢慢伸出指尖。
“绿的不甜,红的齁甜,白的与黄的正正好。”
贺二又回到了牙板前靠着,“我见你平日都不怎么吃这玩意,你要是不喜欢不吃也行。”
“主要是掌柜的爱吃,灶房最不缺的就是糕点。”说着,贺二拿起一块,“平日都是沾着掌柜的光,吃上一两块。本以为今个儿掌柜的不在,吃不上了,没想到跟着陈伙计也能吃上!”
贺安喜欢吃糕点,这是一个人尽皆知的事情。
想着贺二的话,苏煜拿起一块绿色的糕点,吃下一口。
糕点小小的一块,没有夹心。
明明吃着像是豆沙做出的,但花香在唇齿之间穿梭。
绵密的口感霎时间占据他的味蕾,紧接着是脆口的花生粒。
这种微甜不腻的糕点还是他第一次吃,苏煜眼睛都跟着亮了许多。
不一会,苏煜便将每个颜色的糕点都吃了一遍。
在一旁目睹全程的贺二愣声道:“我当你是不喜欢吃,原来你是没吃过啊。”
“我就说,没人能逃过曹大厨做的糕点,也不知道贺掌柜在哪捡回来一个这么厉害的人。”
苏煜眼下已经沉浸在品味糕点的乐趣中,只知贺二不知嘀咕了些什么便又跑走了。
一下子吃了四块,不腻倒是有些噎。
他便先又记了几单子账,再吃下一块。
记会儿,吃会儿,没一会儿晌午便过去了,贺安还没有回来。
苏煜心中懊恼,早知便多嘴问一下了。
正午与傍晚之间并没几个来吃饭客人,大多是来讨杯茶酒,听曲、听书或闲谈。
苏煜手上有的单子也都记完了,他看着牙板心血来潮想要打理一番。
将板面上的东西收拾完后,他蹲下想看下边的柜子可需打理。
瞧见柜门上的铜锁后,他无奈叹气,这下是想打理都打理不了。
待酒楼吵闹起来,红日便不凑热闹向西边奔去了,晃荡的烛火倒是爱凑热闹。
但再怎么热闹,终是要散场的。
酒楼冷清下来后,贺安依旧没有回来。
苏煜在廊上拦下贺青,问道:“青儿姑娘,你可知掌柜的今日可还回来?”
贺青看他一眼,笑道:“这我还真不知道。”
“不过,你要找掌柜的做甚?”
做甚?
他要找贺安做甚?
苏煜自己也不知晓,但他就是想见贺安一面。
就算今日见不到,也想知道何时能见到她。
贺安虽然说过不再管自己的事情,但眼下只要见她出门,他都会忍不住担心。
“扑哧——”一声轻笑打断苏煜的思索,贺青笑道:“陈伙计,时辰不早了。掌柜的那边,就不劳烦你操心了。”
苏煜轻轻“嗯”了一声,同贺青道谢后便朝自己屋子走去。
但满脑子都是贺青的话,他忍不住轻笑两声,眼底划过自嘲。
贺安怎会没人关心呢?
倒是他多虑了。
路过贺安屋门时,淡淡的药味令他停下脚步。
今早他还没有闻见,大抵是被昨晚的雨盖住了。
她是身体哪里不适吗?
果然,他就觉得今早她的神情很怪。
若是屋内留有剩药或者药方...
苏煜想着,指尖搭上屋门。
屋门后的贺一屏气凝神,紧握着匕首,就等门开。
扑通——!
扑通——!
心跳隔着木门重叠起来。
苏煜咽下一口唾沫,将手收回。
就算贺安不在,他也不能擅自进入她的屋子。
无论他是出于怎样的想法。
他轻叹后退,“还是等她回来...再问吧。”
站在门后的贺一愣住,这人是...要做甚?
他竟然不是冲着贺岚来的,而是冲着贺安来的?!
这和他家小主子说的不太对啊?
虽然摸不着头脑,但他还是暗暗松了一口气。
要是贺岚受的是轻伤还好,能起来帮他打架。
但眼下...
他听着屋内均匀的呼吸声,无奈叹气。
就着叹气的动静,他都不敢大!
苏煜回到屋内时,张卓不知从哪窜了出来,拉着他仔仔细细地瞧了一番。
“殿下啊,我听闻今日你被人欺负了,可有伤到哪里?我瞧瞧...”
“哪都没事,你莫要道听途说。”苏煜抬手,打断张卓,“你要是没有事情的话,就退下吧,我要就寝了。”
“有事有事!”张卓赶忙道:“就是,今日五公主的人又来找我了,你不是不应嘛,我便替您拒绝掉了。”
“但是那人说,这秋猎怕是要推迟到下一个月了。但是他们有法子,能将您送进宫中,您可以借此见一见那长公主!”
苏煜眉头轻蹙,紧盯着张卓:“他们怎么我要先见一见长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