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卓被盯得心虚,只得吞吞吐吐道出实情:“……是我说的。”
看了眼苏煜的脸色,他赶忙解释:“这长公主不是说,要秋猎后再见您的吗?眼下这秋猎被推迟,我怕会耽误...”
“怕耽误什么?”
“怕耽误您的计划啊!您在这酒楼待着,那也是浪费时间,能早点回南平,何不早点回去?”
苏煜的脸瞬间冷了下来,轻扯嘴角。
“你是怕耽误了我,还是怕耽误了那五公主?”
“我有何计划,你倒是说来听听?”
他转身在张卓面前站定,垂眸看着比他低了半头眼神闪躲的人,语气中的无奈压过怒气。
“见长公主这件事,贺姑娘费心费力都帮我安排好了,眼下又让我用旁人的法子去见,你将贺姑娘看作什么了?”
“我只让你去拒绝五殿下,没让你自己做主!”
“殿下,那我也是为您着想的啊!”张卓一跺脚,眉头紧皱,仰首咬牙道:“难不成,您当真要在这北宁待一辈子吗?!”
他两只眼睛紧紧地盯着自家殿下,委屈在沉默弥漫开来的瞬间染红眼眶。
见苏煜不语,他哽咽道:“您在南平好歹也算个皇子,咱就是不求皇位,日后也能做王爷的啊!”
“在这北宁,您除了在这酒楼做伙计,那也只能给那长公主做面首!”
“您要是真去做了面首,那小的呢?!”
“再说了,我看那长公主就没把您当回事!要不然您眼下能住在这小地方,受这苦吗?!”
“反正五公主那边我替您答应了,您就是不愿意也得愿意!”
苏煜眼中的失望就像烈酒那般,在张卓喉间烧灼着。
烈酒下肚,胆子便被壮了起来,但倒更像是破罐子破摔。
“那些人眼下都知晓您在此处了,您要是不配合,也不知晓他们会不会对酒楼下手。万一他们要是对那贺掌柜做了什么...”
“啪——!”
张卓的心狠狠一揪,呼吸一滞,胡话跟着停下。
这一巴掌比偏方的解酒药都要厉害,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都说了什么混账话。
苏煜被气得浑身发抖,巴掌却实实在在地落在一旁的柱子上。
掌心传来火辣辣地痛,还未收回的手紧握成拳,心中因怒火燃起的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了一句,“……你走吧。”
这是张卓第一次见苏煜对自己发这般大的火,虽然巴掌没有落在他的脸上,但他的脸却像是被打了那般滚烫。
他抬手,狠狠甩了自己一巴掌,“方才是小的失了分寸,理应该打!”
紧接着,他又甩给自己一巴掌,“小的不该自作主张,先斩后奏,着实该打!”
见苏煜依旧不理自己,他再次抬手。
这个巴掌没能落下。
苏煜松开他的手腕,向屋内走去,“此事你明日再来同我细说吧。”
“殿下你这是,”张卓站在原地,不可置信道,“同意了?”
衣衫半褪的苏煜转身,看向跟了自己十余载的小侍卫,语气平静:“你若是再不走,我便不同意了。”
“诶——!”
张卓兴奋地嚎了一嗓子,高兴地弯起眼眸,倒将眼中蓄着的泪挤出两滴。
他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一把,溜得比屋外的风都快,小心翼翼地将屋门打开又合上。
贺三坐在屋顶,看着张卓一蹦一跳离开的背影,哼笑道:“这主仆俩儿在这北宁的日子,过得也挺乐呵的。”
他换了个姿势,余光瞟见一只鸽子正朝着酒楼这边飞来。
贺三抬手,那鸽子却一眼都没给他,直直从半开的窗户飞入屋内。
屋内等候多时的人解下鸽子腿上红绳,将纸条取下后,拿出一个小碟,取下挂在一旁的荷包,从中倒出些鸟食。
见鸽子吃了起来,贺青便拿过纸条到烛火下。
在跳跃的火苗下,她的脸色逐渐凝固。
明明不过三两行字,她却盯着看了许久。
半晌,她将纸条放在烛火上,看着将其瞬间吞噬的火焰,贺青长叹一口气。
她转身到桌案前,提笔落下几字。
待那鸽子将碟中的鸟食吃得干净后,纸上的墨也干透了。
贺青重新将红绳系在鸽子腿上,走到窗边将其放飞,目送鸽子离去,自然也同贺三对上了眼。
她冲贺三招了招手,那人便从屋顶一跃而下,来到她的窗前,笑道:“青儿姐,可是掌柜的吩咐了什么事?”
“就你知道。”贺青斜他一眼,道:“估计这小半个月,掌柜的都不会回来了。”
“啊?这么久啊?”贺三疑惑道,“掌柜的可是被什么事给缠着了?”
贺青摇头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近日会有南平的使臣过来,她得在宫中帮忙打点一二。”
“总之,咱们帮掌柜的将这酒楼给打理好就是了。”
“对了,掌柜的还说,近日从南平来的人也会有些多,让你与贺一盯好了,别让岚姐的事败露。”
贺三直言道:“叫掌柜的放千百个心便好。”
“她走之前就交代了,那贺一信不过情有可原,我贺三办事,还能有什么不放心的。”
“说得也是。”贺青轻笑两声,垂眸道,“只是我这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安。”
“青儿姐,你这宫变就经历过的人,眼下不过是南平来了些人,你就怕了?”
见贺青忧心忡忡的样子,贺三忍不住打趣道,“听闻当时,掌柜的还不在您身边呢!您同我讲讲呗,当时宫里边...诶!”
贺青没好气地睨他一眼,“哐当”一声合上窗户。
吃了闭窗羹的贺三只能灰溜溜地回到屋檐上,看着院中的烛火挨个熄灭。
明月未落,却用一宿将天空照得泛白。
贺一打开窗子,从屋内翻上屋顶,眼疾手快地拉住贺三,道:“青儿姐在给岚姐换药呢,你等下再进去。”
闻言,贺三又一屁股坐下,问道:“你可知掌柜的近日不回来了?”
贺一点点头,将扁壶扔给伸手讨水的贺三,“听青儿姐说了。”
“最近岚姐受伤,抛头露面的事也只能掌柜的自己上了。”
说着,他踢了一脚正仰头喝水的人,道:“你可别忘了,隔壁屋子那人,也得盯一盯。”
贺三抬手用衣袖擦去流到下巴上的水,笑道:“盯着呢!就是你忘了,我也不会忘的!”
“不过那小厮还真黏他家主子,天天往那屋子里跑,生怕旁人不知晓两人关系好。”
贺三将壶口对着嘴甩了两下,硬是将仅有的几滴水甩入口中。
他盖上壶嘴,将空掉的扁壶又扔给贺一,“我就说你办事不靠谱吧!这水喝了两口就没了,你喂猫呢?”
贺一瞥他一眼,咬着后槽牙笑道:“不喂猫,喂狗。”
这话贺三便听不得了,他噌的一下站起来,冲贺一骂道:“你才是狗呢!”
“那要不比比?谁输了,谁当这狗?”
贺三心里门清,比打架,他是万万敌不过眼前这人的。
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嘟囔道:“谁要和你比啊,你都睡了一宿,肯定比我精神多了,你这叫乘人之危。你没看见我俩眼泡子下的乌青吗?”
“哪呢?让我瞧瞧?”贺一哼笑一声,探头去瞧贺三躲开的脸。
见状,贺三赶忙蹲下,从瓦片上蹭掉些瓦灰抹在眼下。
他瞬间来了底气,边往衣服上蹭指腹的灰,边道:“你瞧瞧!还问哪呢!眼珠子底下呗!”
贺一怎会不知这还带着土粒的“乌青”从哪来的,他拖着尾音,抬手便要往他脸上抹。
“哦——,原来在这...”
“等等等等,”贺三拦下他的手,冲他朝屋下使了使眼色,“你瞧那小厮鬼鬼祟祟的,是要做甚啊?”
顺着贺三的眼神看去,一个一步三回头的人出现在贺一的视野里。
“他便是那三皇子身边的侍卫?”他将手中的扁壶又塞给贺三,在他肩头拍两下,便顺着屋檐跟了上去。
贺三将那空了的扁壶在空中抛起,又稳稳接住,嘴角轻扯间轻笑溢出。
“难得靠谱一次,我就帮他灌回水吧!”
“比起这小厮,这三皇子倒是安分些。这么早起来是赶着去见谁啊...”
一个回答莫名其妙地浮现在脑海中。
嘴角的笑容瞬间僵住,贺三就算大脑发蒙,还是扔下手中的扁壶跳入屋内,同贺青长话短说后便跟了上去。
再快些。
再快些!
再快些——!
空气在耳边嘶吼着,胸腔内的声音不断扩大,冷汗密密麻麻地从额间与后脊冒出。
那群人就算是贺岚碰上都掉了层皮,更别说贺一只身一人...
他站在酒楼的顶处,这里是北街最高的地方。
贺三凭着感觉望向一处,看着巷角熟悉的身影,他不由得眯起眼眸。
确定是贺一后,他浅松一口气,紧接着便向那边奔去。
在他与贺一仅剩一街之隔时,眼前突然出现的人将他拦住。
那人开口便道:“可是长公主的人。”
心跳声震耳欲聋的贺三很快镇定下来,惊讶笑道:“这位公子,您说什么胡话呢?就我这样子,哪里像是跟着长公主的人啊!”
“不是吗。”这人语气极淡,他侧身露出贺一的身影,瞥向贺三。
“你和他,不都是长公主的人吗?”
“长公主的仆从,倒也不用安排这么多吧?”
贺安从窗子看向满院子的人,只觉得头疼。
“我前两日刚劝皇兄给我挪走一些,今日便又补上了。”说着,那没有被面纱遮挡住的眼眸,狠狠瞪了夏旻一眼,“也不知道是那位贤臣,给我皇兄提的好主意。”
“要真是和气下来,你便又要不乐意了。”
夏旻抿下一口茶水,眼神自面纱下若隐若现的红唇划过,停留在贺安的眼中,笑道:“这不是正方便你去大闹一番御书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