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8 章

    回中京的路上,温鑅只简单向阿姌介绍了自己“安平侯世子”的身份,又补了一句,天霖原庄主萧寰是自己义父,因此一子双姓,承两家门户。

    阿姌心中早已知晓,面上却装作初闻,盈盈眸中先是讶然,继而是恰到好处的恍然。

    她轻轻追问几句诸如:“那安平侯在大缙是什么官职?似是没有天霖少主听起来威风?”这般似是而非的话,又狡黠地打趣道:“萧少主命可真好,别人都是含着金汤匙出生,少主是一含含着两根,不管是哪个身份都是人中龙凤。”

    温鑅内心苦涩,无人知晓他是多么想摆脱这双身,偏安于一隅,随心所欲地生活。目光落在眼前的少女身上,她正滔滔不绝,抛出一堆问题,可还不等他一一回答又自言自语问出下一个问题的模样,心情稍霁。

    见她问题横竖绕不过“跟着你定是能有地住有饭吃,偶尔还能狐假虎威”的肤浅问题上,温鑅还是忍不住出言提醒道:

    “阿姌,此回京城,朝中风起云涌,我又是戴罪之身,留在我身边不见得安稳。你若有心远走,我可安排你往覃州与天霖众人会合,那处清净,你与他们也相熟,亦在我庇护之内。”

    阿姌默然须臾,缓缓摇头。

    当下芍药仍在东燕手中,生死未卜。自记忆复苏以来,那些被血与火灼烧的夜晚从未真正离去。可仇敌远在北柔王庭,凭她一己之力不过螳臂当车。唯有眼前这人,这条通往权力中心的路,才能让她窥见复仇的契机。她需要借助他的耳目,需要依附他的权势,才能救回芍药,给北柔王庭送上最致命的那一击。

    思及此,她抬眼迎上他的视线。因任深的药早已用尽,那双灰蓝色的异瞳愈发幽邃,此刻蒙着薄薄水光,宛如雪山深处被雾气笼罩的圣湖。

    她湿漉漉地望着温鑅,轻声道:“我不走。”

    末了,她忽又施施然一笑,眼波流转间似有繁星坠落。她身子朝温鑅的方向不着痕迹地微倾,宽大衣袖下,指尖若即若离地擦过他的手背。那股熟悉的冷香——像是月下初绽的昙花,又带着药草的微苦气息——丝丝缕缕地萦绕而来。

    “我还是想留在你身边。”

    温鑅被困在圣湖里,被那句“留在你身边”晃了神,这一刻他忽然想起那些年民间流传的“妖瞳摄魂”的传言,他凝神片刻,不着痕迹抽走被她略微压住的袖袍,只道了声:“好。”

    ......

    一路车马颠簸数日,风雪初霁,中京的城墙终于遥遥在望,朱楼翠阁,人影如织,依旧一派浩荡皇都气象。

    马车在一处僻静院落前停下。温鑅叩门,良久,木门吱呀一声隙开一道缝,露出一双疲倦又警觉的眼睛,是任深。他认出温鑅,又扫了一眼他身后静立的女郎,眉头微蹙,将门又推开了些,侧身让两人进来,嘴里却已嘀咕起来:“一大清早扰我清梦,怎么,是赶着给我上坟送祭文来了?”

    温鑅不接他的刻薄,只低声道:“阿姌需在先生这儿暂住些时日。我还有些府中琐事须处理,待料理干净再接她入府。叨扰先生,实非得已。”

    “叨扰?是压根儿没问我愿不愿吧!”任深哼了一声,“我这儿可都是男丁,你塞个小娘子过来,传出去叫她名声何存?再说了……”

    温鑅心思敏感,任深那句“都是”惹得他怀疑,他那句“这院子不就你一个人住?”还未来得及说出口,便被阿姌抢了先。

    “先生,”阿姌上前一步,微微一福,“还未谢过先生数次救命之恩。早闻先生医术通神,素有‘医仙’之名。医者眼中无男女,又何须拘泥名节之论?我们北境的女子,向来只认刀与血,不认蜚语流言。”她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我可换男装,再请先生赐我秘药,改换瞳色,届时谁还认得我是女儿身?”

    说罢,她偏头朝温鑅轻轻一笑,眉眼弯弯如月:“阿姌必定听任先生的话,绝不添乱。你且安心去罢。”

    温鑅颔首,朝任深深深一揖:“有劳先生。”

    任深见二人自说自话、浑然不把他当回事,怒气更盛:“合着我在这儿是件摆设不成?说不成就——”

    话未说完,阿姌已笑吟吟挨上前,纤手缠上任深的胳膊,软声道:“先生最好了不是?”一边悄悄朝温鑅使了个眼色。

    温鑅会意,转身便走。任深被她缠得挣脱不得,只能眼睁睁看他消失在门外,气得连连跺脚:“你这丫头,撒手!谁准你拉拉扯扯的!”阿姌却偏不放,一边笑一边哄:“先生别恼,我给您煮茶,我还会磨药、抄方……”清脆语声与任深的嚷闹织在一起,小院竟也一时热闹起来。

    温府镇远堂

    “忠烈昭世”的漆黑匾额高悬堂上,字迹铁画银钩,透着一股森严的杀伐之气。

    温楚雄端坐高堂主位,身形依旧挺直如松,手中的紫檀木拐杖沉重地杵在身前地上。纵然已是白发灰髯,老态难掩,但那经年累月的戎马生涯所蕴养出的威严,却如同磐石般不可动摇。他的两侧立着数名心腹家臣,各持一柄沉木扁杖,如同庙里的罗汉,肃穆无声。晦暗的厅堂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威压。

    伯都和温翎垂首立在角落阴影里,身形微见晃动,显然是回来后也没少受惩戒,此刻正心神不宁地望着门外。靴子踩在残雪上的咯吱声由远及近,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正迎着料峭寒风,一步步走入这片压抑之中。

    院子里的积雪尚未完全融化,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温鑅抬眼扫过厅内这比上次更显肃杀的阵仗,心中一片冷然。他无声地长吁出一口气,苍白的唇间呼出的气息遇冷凝成白雾,模糊了他一瞬的眉眼,又悄然散去。

    他甫一踏进那如同巨兽之口般吞噬光线的厅堂,一道饱含怒意的苍老呵斥便如惊雷炸响:“逆子,跪下!”

    温楚雄一生纵横沙场,除却被幽禁府邸的这些年,从未被谁如此忤逆过心意。即便温家败落,在这个深宅大院里,他仍旧是说一不二的绝对权威。可想而知,上一次温鑅竟敢领着伯都二人连夜从密道消失无踪,对他而言是何等巨大的冒犯与挑衅。

    温鑅迎上祖父冰冷审视的目光,面无惧色,利落的一掀衣摆,噗通一声直挺挺跪在了冰冷的青砖地上。

    “这段时日,你去往何处,所为何事,一五一十,交代清楚。” 苍老却依旧雄劲的声音从头顶压下,不带丝毫温度。

    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沉默。

    温楚雄手中拐杖重重一怵地,发出沉闷的声响。随之,一道扁杖带着风声,落在温鑅背脊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拐杖先指向温鑅,又移向躲在角落的伯都二人,声音更冷:“真是有什么师父教出什么样的徒弟!你们两个也是,咬碎了牙也不肯吐露半个字。好啊,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当师父的骨头能硬到什么时候!”

    “啪!”

    “啪!”

    又是两声。

    温楚雄紧紧盯着堂下身形已被打得微微倾斜的幺孙,浑浊的老眼里没有丝毫祖孙间应有的慈爱,只有冰冷的算计与审视。他早在这个次孙降生那日,就因其天生羸弱、嚎啕不止而视之为不祥。

    这与他那年纪轻轻便被誉为大缙战神、光耀门楣的长孙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可偏偏是这个他看不上的孙子,竟走了天大的运道,搭上了天霖这条线,还成了天霖的少主。他本指望能借着天霖那深不可测的根基,重启温家的权势,但这一切的前提是,这颗棋子必须足够听话,足够理智。

    自认祖归宗后,萧筠以温鑅之名在温府待了三年,虽只维持着表面恭顺、相安无事的祖孙关系,到底还算安分守己,平日只通过信使与外界联系。即便近来频繁出府,也一直是为了温家翻案之事奔走。可那一日,他竟宁愿硬受杖刑也要强闯出府,此举彻底让温楚雄认清了现实——这头不在自己身边养大的狼崽子,骨子里流的终究是那般桀骜不驯的江湖血,永远不可能真正成为温家听话的傀儡。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狠厉:手上这唯一还能动用的棋子,绝不能逃脱他的掌控。这孙儿的一切,他的所有价值、所有人脉、乃至他这条命,都必须以温家翻案为最优先,不容任何偏离!

    躲在人群后的伯都二人眼看温鑅唇边渗出血丝,再忍不住欲冲出来护在他身前,却被温楚雄一声更严厉的呵斥镇住:“我看谁敢出面替他求情?!若是有人不愿让我这个温家当家人做他的主,便现在站出来,摘了温姓,老身自有法子立刻送你们出府!”

    一屋子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上皆有挣扎不忍之色。他们都是受过温家大恩,在战乱流离中得温家庇护才得以活命,当年圣旨一下,朱门闭锁前,无一离去,自愿留下继续侍奉。即便此刻对遍体鳞伤的温鑅万分不忍,但温老爷子数十年积威之下,谁敢冒这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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