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不离开伏州,以他的成绩,足可以在全国任意挑选大学,可李自横却选择留在了伏州。
李自横抬起头,困惑着,迟疑着,他说
“伏州不好么?”
仿佛又回到那个报志愿的晚上,许汝耘不参与他的选择,一切由他自己做决定。
可他思考很久,无论去哪里,他都觉得索然无味,倚在阳台,他点了根烟,日色寂静,指尖火光一点,闪动着他无从安放的心绪,叩问其心,他忽然想起很多。
回忆抽丝剥茧般寸寸分明,但最后,留在脑海里的只有那张十七岁的照片
周怀致的玩笑之作,可拿起相机翻看,谌意却悄然出现,清冷淡然,遗世独立,像个意外,却印证那句命中注定,仿佛自有天意。
烟雾轻薄,霎那间弥散,心绪复杂而涌动,过往种种,袒露无疑,他似乎明白,他所有鲜活与生动都来自于谌意。
所以,他选择留下,和她分别,可能今后种种都无甚意义,不过残山剩水。
伏州有谌意,有何不好,当然最好了。
谌意是李自横永不落幕的万里山河。
如今,他听见眼前人说,
“当然好,你留在伏州继续与我作对。”
其实是,你留在伏州,我很高兴。
谌意不知道为什么,再一次口不应心,言不由衷。
是恐惧么,恐惧着自己附加在李自横身上的欲望越来越深?
原来,她怕自己泥足深陷,不可自拔。
可究竟为什么怕。
谌意也不知道。
回去的路上,谌意心血来潮地说,
“伏州今年还没下过雪呢。”
“想看雪了?”李自横记得,谌意不喜欢伏州漫长寒冷的冬天。
可是李自横喜欢雪,喜欢天地间茫茫的一片白。
谌意想来与他作对,他喜欢冬天,她却偏偏讨厌冬天。
“想看,又不想看”谌意面露无奈,可嘴角仍然带着笑。
想看是因为她可以把讨厌的冰冷的雪团成球塞进李自横的后脖颈,看他被冻得咬牙切齿,然后两个人在雪里追逐打闹,雪花会落在眉间,仿佛这世间只有他们两个在肆意横行。
不想看是因为寒风凛冽,刺骨冷硬,就像是李自横这个人,让她不自觉退却,但又在不知不觉间期盼,期盼这个冬天不要过得太快,期盼李自横能永远和自己作对。
李自横再次将她的手收拢进掌心,缓慢抬眸,低声呢喃,是犹如情人一般的暧昧。
“可是陪你看的那个人,一直都是我,不是么?”
在沉默压抑的气氛里,班主任在期末考试周前一天,终于宣布放假日期,众人如蒙大赦,倦怠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笑容,这日子总算有点盼头儿了,可下一秒,班主任却让各科课代表去办公室领取假期复习资料,果然,又是哀嚎遍野。
谌意的目光却一直落在窗外,伏州的冬日,天空渲染上寂静的灰色,冷峻料峭。
什么时候会下雪呢?
她似乎在期待那裹满霜雪的天地。
下课铃响,岑竞在班级后门叫她,手里夹着一叠卷子。
谌意翻了翻,是她的错题,已经被他详细做了批改注释,一条条思路清晰的解题步骤遍布卷子的空隙,甚至连用到的是哪个公式都写的清清楚楚,不知道他耗费多少时间和心力。
她没有办法心安理得地接受,偶尔一两道题问问也就算了,怎么演变到如今这样,就像是别人递给你一块糖,你没有不喜欢,可是也没办法接受,只能放在手上,等这颗糖融化,连带着那个人的所有喜欢,她只能看着,这颗糖,谌意吃不到嘴里。
“岑竞,过了这个年,就安心考试吧”她望着他的眼睛,平静而淡漠。
“谌意,毕业之后你会离开伏州么”眼前人如此凉薄,可他的喜欢却仍旧如同潮汐肆意浮转,谌意就好像一片荒芜中仅有的一抹潮湿的绿色,可他要如何才能使她折腰,生出春色花开。
“我不知道,也许看我心意。”
“如果你想离开伏州,跟我一起。”
他与她视线交轨,那些心尖上所有的晦涩,所有无法说出口的话,最后只剩下这样一个约定。
一点浅淡的笑意浮现在嘴角,这句话被放进心跳的一角,谌意仍然平静,可她有点心软,也有点舍不得,他明知春色贫瘠吝啬,不肯为他停驻,却还是祈求这千万分之一的可能。
谌意不向他,岑竞自迎她
当最后一场考试结束,伏州迎来今冬第一场大雪,银色川流飘满天际,拥抱凛冽寒风,这场大雪,似乎永不停歇。
她站在校门口,指尖留不住纷纷扬扬的雪花,只剩下冰冷的触觉,寒意入骨,电话铃声响起。
“谌意,看雪么”他的声音有一种疲倦的温柔,可是却有着致命的吸引。
“前两天不是说没时间?”她笑着,四处寻找李自横的身影
“两个小时前刚刚结束”本来还要在学校呆两天,课题研究还剩下些收尾工作,他却连轴转硬生生赶在今天下午结束,赶在她期末最后一场考试结束,要去接她,然后,天可怜见,下了一场大雪,开车来的路上,他想起谌意,想起她垂下的眉眼,轻轻皱眉的瞬间。
“对面,黑色的车。”他又提醒一句“可别上错了。”
车里暖气开的很足,热烘烘地扑着脸,李自横递给她一杯热奶茶。
“去哪儿”她喝了几口,将奶茶放在杯槽里,她斜斜倚着车窗,看着沿街的灯光,迷离夺目,大雪飞扬,月色与雪色缠绵交织。
“到了不就知道了”他偏头,姿态自由又散漫,前方红绿灯微弱的灯光摇曳着,他眼眸被黑暗裹挟,浸透漆黑,落拓傲慢。
“考的怎么样?”他拿起那杯奶茶喝了一口。
“没你好,但是也不差”她将奶茶拿回自己手里。
“要喝自己买。”
“不喝你的喝谁的。”
他语气纵容却仍然恶劣,
“你这杯还是我买的。”
“谁看见了?”
她神情漠然,从不退让。
李自横冷笑,颇有些风轻云淡的意味。
“有日子没见,嘴皮子又锋利了?”
“彼此彼此”她咬着吸管,眼里溢出笑意
车子开进一家商场的地下停车场,谌意有些不明所以,解开安全带跟他下去,腰后被他搂住,她不由自主地往他身旁靠,李自横将她扣进怀里,两人走进商场,谌意有些不自然,想离开,腰后的手按住她,纹丝不能动。
“怕什么?”他低头,声音低沉。
谌意不语,只是顺从一般将自己又往他怀里靠了靠。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样的亲密接触竟如此自然,她又如此习惯,李自横将这些做的轻车熟路,仿佛上辈子,上上辈子,两个人就是这样,只是延续着到了这一世。
她想克制,想抗拒,却徒劳无功,情不自禁,这样的情感如洪水猛兽,她恍然发觉,与他出双入对,是自己想都不敢想的,跟李自横独处时,她想不起任何人,就好像这世间所有好风景,都稍逊他一筹。
怕什么?
怕自己妄动心念,情牵一处。
身旁人来人往,偶有目光探寻,也只以为是一对郎才女貌的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