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谭的雨浇在我的雨衣上,路面上的积水浸湿我的裤管,泡胀我的鞋袜,水汽润透我的心,于是我心头麻木地长草。
当生活跟你开个朴实无华的玩笑,不要怕,面对哥谭的雨,你会得到你应得的嘲笑。
事情得从警察找上我说起,本杰明的尸体比我预料的被发现的早了一点。事实上,出于这个世界全是动物的背景和超级英雄的存在,我认为警方的办案效率不会那么高。
说真的,动物世界的背景在大部分作品中脱不开喜剧元素,虽然这个动物世界的动物们都自称为人。而警方如果够给力,那还需要超级英雄做什么?
本杰明这件事情我唯一遗留在外的隐患就是监控,那天回家路上我无法做到避开监控的同时,还让对方察觉不到我发现他在跟踪。幸运的话,我应该只被一个监控录摄在内,不幸的话,大概会有两三个。
当然,这方面的结果我无从得知,警方并没有明确说明我被哪个地方的哪个监控拍摄到了。他们对我的态度也很松散,当他们掏出那块写字板的时候,我真有点绷不住。他们得知我的听力障碍后,在讯问的过程中照顾了我的感受,没有用更高效的沟通工具营造紧张的氛围,这说明我对他们来说并不是嫌疑人,仅仅是相关人员。
甚至在离开的时候,他们用同样的方式提醒了我回家不要再走监控稀少的地方,指出了那条道路近期的危险之处,叮嘱我注意安全,以及去医院看看耳朵。
这说明混淆视听的谜语起到了应有的效果,我不需要警方完全相信这是谜语人的手笔,我只需要把警方对嫌疑人的侧写引向精神扭曲、行为偏激、反社会、渴望用犯罪博取关注的形象就可以。
残疾人,以及本身身体上的弱势自然也帮我偏离了这一形象。
顺带一提,负责讯问我的那位警员是一只德牧,吻部和鼻头黝黑,下巴一圈褐黄色的毛被警服领口收紧,像一朵蒲公英一般被捧出来。讯问的全程他的脸色严肃,耳朵直立向前,不怒自威,漆黑的眼睛反射着讯问室的冷白灯光,仿佛能够看透一切谎言。
然而,他两只爪子的黑色的肉垫卡着写字板,雪白的尖牙小心翼翼叼着白板笔,每次写字时都不得不歪过头来。这使得他分明流畅的写字过程也透着一股认真努力的劲。他写完字时,会口爪并用把牌子立起来,然后用圆溜溜的眼睛盯着我看,甩动鼻子示意我回答,有一次在我回答完后还赞同的汪了一声。这位德牧警官的字很好看,我很遗憾当时忍住了不礼貌的夸夸小狗——或者说是大狗——的欲望。
我看到的大部分警官都是犬科,除德牧之外还有罗威纳、拉布拉多,史宾格等,另外也不乏有熊科和猫科,总体食肉目居多,啮齿类鸟类等较少。这世界的刻板印象又在暗中作祟。
在警车把我送到家之前,事情的一切发展都在我的预料之内,但当我推开家门时,我意识到,在我去警局的短短时间内,有人来过了。
让我察觉到异样的是空气,我的住处空间狭小,关上窗户空气就不会流通,按理来说,在我回来之前,不可能有其他事物给这个房间带来雨水的潮腥味。
可是这个空间里的细微变化大喊着不妙,我进屋的第一件事就是锁上地下室的门。随后,我马上开始检查房间里的所有事物乃至角角落落,在这过程中尽量克制发出响动。我不清楚不速之客是怎么做到能带进来水汽,却没有在我家里留下任何来自鞋底或者衣物的水痕的,不过还是找到了这位先生或者女士在我家里故意留下的一点小礼物。
两枚小巧的窃听器,一枚安装在我的书桌后面,另一枚安装在装机械零件的木箱的其中一条木条底下。
专业的潜行能力,专业的设备,不符合正派人士的画风,但完美符合哥谭的义警风格。
按照正常的行事逻辑,对方应该在检查完整个屋子之后再决定要不要安装监听设备,这样看来,地下室还有人的概率大大减小。我松了半口气,还是去拔了一根趁手的钢筋,小心翼翼打开地下室的门锁,蹑手蹑脚地扶着墙壁走下楼梯,旋钮式手电筒拧到强光档位抵在胸前,保持灯柱垂直向下。在最后的那扇门前,我捏紧钢筋,快速推开门,把手电筒的光向前送去。
地下室中间的广告牌铁皮和钢筋以及红色水桶被白光拉出长长的投影,影子在地下室的墙壁上随着我手臂的略微颤抖而舞动。手电筒的光过于集中,照得到的地方全笼罩上一层灰白的亮膜,所有事物的光滑处反射出圆形的光斑,光线边缘塑造出模糊的噪点,在人造光源下,所有能看到的画面都略显失真。
我的心跳重新恢复稳定,但也逐渐开始下沉。地下室的物件没有被移动过,但地上的水痕处有不明显的刮蹭痕迹,并且在地下室蜘蛛网积攒的天花板角落,也有一个借灰尘掩蔽的窃听器。
在窃听器前,我踩着破破烂烂的椅子,双手撑在两面墙壁上呈现一个完美的菱形,勉强维系着整个人的平衡。要不是时机不对,怕引发一系列后续问题,我恨不得冲着那个窃听器啪啪鼓掌。
最后我还是选择不发出任何声音,堪称灰溜溜地从椅子上面爬了下来,我拿起水桶装模作样的把水倒掉,砰哩哐啷把地上的东西随便收拾一通,提起那瓶用光的食醋离开了地下室。
我把那瓶食醋投进垃圾桶,看塑料桶晃晃悠悠一会儿又坚强的矗立。在洗完手后我坐在书桌前,抽出一张画纸开始毫无目的的涂鸦,脑袋里开始思考自己目前的处境。
太早了,与尸体被发现的时间早了不同,后者在我预估的范围内,虽然我挺希望他在7月12日被发现,但对此没有太大的执念,前者则是我始料未及的。我并非没有准备家中被搜查的可能,这几天所有该处理的东西都已经处理干净,但在我的设想里,我的家被搜查只有一种情况:首先是有义警参与了调查案件,其次是找不到线索指向凶手,导致案件无法推进,然后义警出于谨慎会绕过搜查规则进入我家,最后被我家中没有异常的室内环境抹消最后一点疑心。
而现在进入我家搜查,反而会放大他们的怀疑,没有拉长的时间为我行为的指向性做掩饰,我所有看似合理的行为都像是对犯罪行为的欲盖弥彰。义警看到那些食醋和小苏打,会想到它们误传甚广的去除铁锈的作用,也会想到它们可以用来去除生物皮肤油脂痕迹;他看到清洁剂,也会想到它能干扰鲁米诺试剂显示。
但这些无法作为直接证据,我处理了房间内所有的打斗痕迹,不会找到本杰明的爪纹或者狗毛。我更换了所有厨具,现在上面检测不到人类的DNA残留。我分割狗肉时在地板上铺了一次性雨衣,地下室某种程度上说是第一案发现场,但却不是尸体处理的现场,所有的血水反直觉地倒在了房间内洗手台下拆去管道后的下水口,不分日夜的通风让血腥味散去,直到房间里铁锈和机油的味道重新占据主导。新买的手机被我存放到了商场,本杰明所有的遗物被我处理干净,书桌上的药品被检查过就能佐证的我耳聋并非平白无故。
可我并没有做好万全准备,被拆去焊接金属片的发动机虽不起眼,但如果被注意到了,我无法确保上面的血迹残留不会被检测出来。屋内洗手台下的下水管道口也同样还有残留,接口处的几层防水胶布不能说完全靠谱。此外,还有我没有想到的,可能存在的疏漏。
我好似一个想方设法逃离悬崖边的人,自以为已经安全,突如其来的塌方让万丈深渊又逼近了我的脚后跟。所有的保险被一瞬间捅破到了最底层。
所以这些义警是因为什么神经过敏?我哪来的嫌疑值得他们这么大张旗鼓的对待?难道所有的人只要一涉案待遇就跟我现在一样?还是说这都是因为谜语人?
我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只能归结于案件出现了谜语人,我犯的最大的错误,就是低估了义警对于超级罪犯的警惕程度。加上谜语被我认为是锦上添花的行动,现在看来不过是多此一举。
这种时候喊一声“谜语人滚出哥谭”就很应景,不是说我有自言自语的习惯,主要是书桌后面有个窃听器在虎视眈眈,让我的逆反心理蠢蠢欲动,但我没有喊出口。
落子无悔,主要是我想悔也悔不了,起码这种猎奇的尸体形状加上谜语人的buff的确引起了警方的重视,他们一定会调查本杰明的身份,处理黑面具势力乱窜的问题,减少随机给路人发送往生大礼包的可能性。我的目的终会达到,而现在还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蹲在我的窗口质问我,就说明我还暂时的无懈可击。
我看了一眼笔下的鬼画符,对着浪费掉的画纸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又拿出一张新的。在我重新专注起来的精神边上,浮现那些哥谭义警的形象。
蝙蝠侠这位我所熟悉的经典人物,在网络上的影像记录并不少,但为数不多的高清照片集中在正义联盟公开的演讲和访谈画面。这也不能够使我确认它是什么动物,因为蝙蝠侠的形象总体上相当怪异,它是有蝙蝠的翅膀,却也有棕熊的体型,蝙蝠战衣覆盖着它,不被面罩遮盖的下半张脸也无法求证它真正的品种。他整体的形体看上去不符合正常生物学结构,却又呈现出流畅的美感。它无疑是某种神秘优雅的猛兽,也是带来危险恐惧的怪物,他像是唯一不在我认知范围内的物种,我猜测这跟蝙蝠侠故意塑造的外在表现有关。
穿越前,我对蝙蝠侠应该是处于了解不够深的无感状态,来到这个世界后,我觉得没必要也不太愿意跟蝙蝠侠碰面,因为这个世界的蝙蝠侠形象给人一种需要san check(理智鉴定)的感觉。
刚才来到我家中的不速之客会是蝙蝠侠吗?直觉告诉我应该不是,可我也无法完全否定。我从左手边那叠画纸里抽出画有红隼鸟的那张,曲指弹了弹纸面,听纸张发出脆响。
或许我应该更乐观的对待我的处境。现在去扔掉那半截发动机会引起注意,要先把发动机转运进大木箱里,拿出部分自己要研究的零件,然后把剩下的堆在发动机上面。水槽下面的管道口再深度清洁一下,连通的塑胶水管也要换新的,产生的垃圾打包好,隔几天带到商场去丢弃。
我收拾好心态,终于全神贯注于笔头的工作,那天晚上我画了十几张穿着警服的狗,一张叼着写字板的德牧颇为传神,让我十分满意,这也算是化压力为动力了。
接下来几天无事发生,没有警察,没有蝙蝠或者鸟儿,我的生活没有波动,就如这起杀人案对哥谭也只是一个投入湖水中的石子。
看来接下来的事情走向该如我所愿了,本杰明的死本身会淡出人们的视野,成为警局档案里的悬案,成为某位义警生涯中的一个小小问号,我与这场案件小小的勾连也会在时间的消磨下错开。小型窃听器的电量不足以支撑它长期的运作,等到它停止运行了,这几天偶尔刺挠我一下的窥视感也将消失不见。我回归我循环往复的生活,义警继续去拯救城市,拯救世界,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这一天哥谭的雨下得格外的大,在雨衣的遮蔽下,我还是在下班路上湿透了大半条裤腿,更别提淌着水回来的鞋子。等回到家时,我惊喜的发现,所有的窃听器都换上了新的。
那一刻,窗外的雨水笑得更大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