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物臆想

    风在我耳边低声呜叫,机车的轮胎越过一个浅坑,我抱紧前面这个潇洒驾驶者的腰,下巴贴上了对方圆领T恤领口冒出来的白毛,凌晨的灯光在防风镜上晕出柔软的弧度。

    当然,丹尼卡?罗耶尔的车技无可非议,甚至作为一只狗来说,她强的可怕,这一点从我们之前逃过了三次交警对不戴头盔行为的拦截中可以看出。不戴头盔的人是我,作为丹尼卡下班路上的额外乘客,我曾因此决定拒绝她捎带我一程的帮助。但那天下班后,我准备好说辞走向她时,一个圆溜溜的东西被她扔进了我怀里。

    这是一个粉嘟嘟的头盔,有傻乎乎的三角橡胶耳朵和猫猫嘴花纹,塑料表面光滑而又鲜亮。我把它在手里翻了个面,内衬是黑色的,帽带还有明显的折痕。我抬头看向丹尼卡,她半倚在她的摩托车上,满脸笑容地用她黑亮的眼睛看着我,像是得意的等着被夸赞。于是我问道:“这是新的吗?”

    狗狗满脸的笑容被收回去了,她呜呜两声,似乎欲言又止了什么,然后甩着耳朵打开手机,用鼻尖和爪子一同开始打字:“当然不是,这是我一直放在家里没有用过的,现在借给你刚刚好,我们总不能之后都碰上警察就躲吧?”

    我看看她自己手里跟她机车搭套的红白全包头盔,再看看自己手里可可爱爱的保护措施,两者从专业程度到风格都显然不在同一个标准。黑色的帽带被我拽在手里,温暖得有些发烫,我重新把头盔翻过来,谨慎而又真诚地说:“真的谢谢你,丹尼卡。”

    萨摩耶小姐笑着扑过来给了我个熊抱,毛茸茸的脑袋拱了我两下,又把爪子抬起来在我头上搓了两圈,最后我被她搂着肩带上了机车。

    可喜可贺,从那之后我们再也没有为难过任何一个警察。

    机车在十字路口的巨大广告牌边停下,寂静的街道上目前只有我们,难得的朦胧月光从天上垂下来。我轻快地下了车,打算把头盔递回去像往常那样告别,而丹尼卡在接过头盔的同时示意我等一等。我疑惑地看着她打开手机,看她打开跟我的聊天界面,头盔的防风镜面反射出一个明亮的长方形。

    丹尼卡在中途改用了语音输入,头盔也因此被她摘了下来。片刻后,她把手机屏幕朝向我,对话框里洋洋洒洒的几段话总结下来就是,她从8月14号,也就是明天开始有四天不去上班,叫我自己一个人多注意安全,尽量不要和餐厅里的人独处,路上小心。

    这不是她的首次叮嘱,这周末的两天是难得的休息日,她也只是比其他工作人员多请了两天假去处理一些私事。我看着对话框里的内容和输入框里最后一条还未发出的消息,竖线标志闪闪灭灭。实际上我们可以直接线上聊天的,这种把我的手机递给你看看我给你发了什么消息的行为着实有一些好笑。但如果不是她想说的话太长,她也未必需要把上面那几条消息发出去,一开始的初衷还是可以节省话费的,所以现在的行为也不算莫名其妙。

    我郑重地向她承诺我会对我的安全负责,她满意地戴上自己的头盔,把我的蠢萌小猫头盔绑在了车把手上,超酷地冲我扬一下头,随后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带着亮闪闪的白毛消失在马路尽头。

    “好了,微笑天使走了,牛马该继续生活了。”我摇着头,在心里感叹道。

    我回到家,简单洗漱后就蜷缩在了床上,临睡前我打开诺基亚,除了丹尼卡之前给我发的消息,再没其他人在这个时间点扰人。

    我放松地合上眼,这段时间替某个网友做阅读理解做得有点神经过敏,我已经不止一次在下班后点开未读消息,发现对方发给我文章段落,问我这里的描写起到什么样的作用。虽然我不记得曾经那么多年语文学习生涯的具体内容,但我仍能在被这种消息轰炸时感到似曾相识的痛苦。只能说“世界之狗”无愧于他的名字,从物种的角度来说无比诚恳地不干人事。

    这些零零散散发给我的段落都来自同一部中篇小说,它连载于名为《夏日祷告》的文学刊物上,从创办时间开始至今不到十年,有实体刊物也有电子版。里面刊登的大多是诗歌和散文,语言风格抒情优美,最近的一个季度以爱情和自然为主题。

    这本刊物不温不火,传播范围也小,大概率不会有文学老师放弃那么多经典,选择它作为某项要求精读的赏析作业。“世界之狗”的确在说谎,从我们之间的聊天内容可以看出他对文学无感,自然也不可能出于强烈的兴趣去阅读。

    我更倾向于他与喜欢这篇小说的人或者作者有什么特殊关系,使他必须目的性的理解这篇小说,从而获得对方的好感和认可。

    我在上周末去网吧读完了这部名为《布兰琪的花园》的小说,这部小说的作者很有个性,不上网,不收邮件,只接收纸质的读者信。这本刊物的编辑部会定期把读者邮过去的信件分类再派送给作者,符合它一贯的浪漫基调。

    小说写的很好,我也凑了个热闹。根据编辑部的说辞,我们这些读者的信件预计在这周六就会送到作者的书桌上。

    时间在没有梦的睡眠里飞速流逝,闹铃声响时,我感觉我才睡下就又要起来上班了。一个月只能休几天的工作,从来都是指望着假期才能活。我已经把哥伦比亚商场假期的额度用在了这周末,这意味着我将拥有两天完整的属于自己的时间。

    于是在结束我的保洁工作之后,我神色坚毅,步履坚定,踏进“天鹅吻”的大门时像要跨过人生道路上最后的坎坷。然后同一头背着啤酒箱向外走的黑色山羊对上了视线。

    我愣了一下,随即打招呼道:“晚上好,戴维斯先生。”

    黑山羊的眼睛呈现一种似乎带有浑浊沉淀的明黄色,横线状的瞳孔在入口处昏红灯光地包裹下不甚明晰。这些玫红色的灯光还能点燃几根夹杂在黑毛里面的白毛,除此之外,便只能在他的周身拖出无意义的光晕。他看向我,短促地打了个无声的鼻息,同我擦肩而过,走出门外。

    戴维斯先生是这家餐厅的副主厨,或许是因为主厨那惹眼的体型比较之下,又或许是因为沉默寡言的个性和容易匿于黑暗的毛发,他的存在感很低,四个蹄子走在厨房的地上仿佛发不出一点声音。可仔细留意就会发现,他做菜时动作又是干净利落的。虽然你很难说清一头猪和一头羊哪个做起菜来观赏性更高一点,但在这个小餐厅里算得上厨师的也不过他们两个,偶尔帮忙炒个菜,主要还是帮忙打下手和处理食材的的帮工不在其列。

    我晚上来上班回回都能碰到戴维斯先生,而主厨朗伯特时而在,时而不在。一但他在这个厨房里,他就一定要用一种高高在上的命令姿态,把所有人指挥得团团转,这种无意义的行为尤其针对戴维斯先生。后来我通过丹尼卡了解到我们的主厨兼老板一直看我们的副主厨不爽,但我们的副主厨有两把刷子,能干的受气包和老实人不好找,朗伯特先生舍不得把他辞掉。

    只能说这头猪深谙的资本家的原理,而我由于听不懂猪话,免于其害的同时必须赔上我无偿的加班。

    一头颐指气使的猪是厨房出场率不低的传统景点,所有动物都见怪不怪。今天晚上主厨恰好不在,我愉快地对此深表遗憾。

    我戴好橡胶手套,厨房里黑山羊先生去而复返,两只棕灰色的水獭一边备菜一边交头接耳,同样是洗碗工的一只獾已经开始了他的工作。这只獾下班一向比我准时,他不会把工作刻意堆给我,也不会在零点之后还做额外的工作——不会像我一样,除了洗碗外还要在下班前打扫厨房。

    也许大家都想早点步入明后两天来之不易的假期,11点半的时候,餐厅的服务员就关掉了门口的灯,营造出我们已经关门的的假象。零点刚到,大厅就已然黑暗空荡,12点30分左右,厨房里也就只剩下了戴维斯先生和我。

    等我终于收拾好一切准备离开,戴维斯先生正叼着钥匙在餐厅的门口等我,我快步向他走去,发现他的羊角上用绳子挂着两瓶没有商标的酒。戴维斯先生酗酒的事似乎在我来之前就已经是个常态,但在我这段较短的工作时间中,我可以看出他酗得越来越凶。事情的催化剂是一周前的新闻一名叫戴维斯的女学生在校自杀。

    戴维斯先生有一个女儿,在他离婚后跟了母亲,现在在校读书,大约是初中的年纪。在得知这则消息时,他情绪激动,慌张,在手机上反复确认女学生的全名跟自己女儿不一样,死去的那个的确不是他女儿后,他依旧魂不守舍地度过了半天。第二天因为不在状态被主厨的猪蹄指着鼻子的骂了一通,又抱着餐厅的垃圾桶出去呕吐。

    我看着黑山羊先生锁上餐厅的门,想了想,开口说道:“戴维斯先生,你有想好假期想干什么吗?”

    黑山羊没有回头理我,用蹄子勾着门把手检查门是否锁紧。

    “如果我还有父母的话,我也许会想着这个假期去陪陪他们。”我继续自言自语,“戴维斯先生也有家人的吧?也许您可以去看看他们。”

    黑山羊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挂在羊角上的酒瓶微微晃动,磕在一起发出沉闷的碰撞声。他沙哑的咩咩叫了几下,又恍然在我疑惑的视线里意识到了什么,最后只点了点头。

    我挥手作别了戴维斯先生,在步行回家的路上思考这个假期自己该怎么过。突然,我的脑子里蹦出了一个绝妙的点子。我拿出手机,给“世界之狗”发去消息:

    “我明天不上班,打算来大都会旅游半天,你明天有时间吗?如果有的话,可不可以劳烦你做我的向导?”

    步入周末时间所以在线的“世界之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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