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与崔守诚扮相相同,皆是一身黑衣。
秋明瑟见那人在屋内转了一圈后把视线放到桌上。
她知道对方在看什么——那根烧没了的线香。
虽然烧没了,但吐蕃香中麝香和草药的气味还在,很容易就能辨别出香种。
“吐蕃香?”
果然,对方认出来了。
秋明瑟猜他现在一定十分疑惑,疑惑带走仵作的那伙人为何要在房间点香,还是吐蕃香。
是为计时还是为掩盖气味,又或者那伙人来自吐蕃?
想吧,使劲想,就像她思索这桩发生在琼州的案子一般,再如何想也想不透作俑者的目的。
那人又将屋子搜索一遍,确认毫无线索便跳窗离开。
秋明瑟见状,跳下房梁跟上。
她远远的缀在那人后面,眼睛眨也不眨。那人穿着黑衣,细雨朦胧亦无法完全将其身影遮掩。
一路尾随,她最后竟见那人进了刺史左欣的宅邸中。
怎么会去左欣那里,难道是左欣要杀江玉?
可这根本说不通,先前谋反信一事已平,为何要再起是非?
莫不是她这一路跟踪早已被那人发现,所以故意往此处走好混淆视听。
也不是没可能,她能猜出会有人来她所住的客栈找她,别人自然也能猜出她的目的。
秋明瑟不是钻牛角尖的人,她想不通便不想。
在左欣宅邸周围绕了一圈,确认建筑与环境后她便决定去找寒霜她们。
秋明瑟在京城的藏身处便不只一两处,故她来琼州也找了各种好躲藏的地方。
狡兔三穴,她不是兔子也明白这个道理。
最初的客栈是暂时的落脚点,找江玉的途中她又在琼州主城的边缘找到些废弃旧宅,遂指其中一间作为找到仵作后的落脚点。
城北的破庙也是她觉得不错的藏身地,废弃良久、人员往来几乎没有。
她前去踩点时,无意间发现有人生火的痕迹。
细细一查,发现那江玉竟躲藏在此处。
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现在那江玉已被带到废弃旧宅中,她只需回去将对方所知晓的东西查清楚就是。
皇帝虽说让秋明瑟查清案子把大理寺卿救出,实际只想知道是否有人谋反,只想大理寺威信无损。
大理寺卿若是想谋反,杀之;若是有损皇帝威严,杀之。
退一万步讲,现在的大理寺卿没了,以后还会有千千万万个大理寺卿,这个位置说到底还是在皇帝手里捏着。
可她秋明瑟不能不管侯望轩,他是因为她才下狱。
还有她的玉门关……这事若是没有几分冲她来,她是不相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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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一下雨,土里的蚯蚓便都钻了出来。冬雀看它们在水坑里钻来钻去有趣,便打伞蹲在一旁拿树枝戳着玩。
寒霜从庖屋探出头,喊道:“冬雀,别玩了,快过来帮我扇火。”
“哦。”
她们现在琼州城边缘,所住的这一片多是布衣,居住的人少,但为谨慎起见也不敢直接在灶台烧饭。
炊烟冒出容易被人发现异常。
故寒霜做饭时点的小火,还得有人在侧帮忙扇去烟雾。
“主子?”冬雀才起身,见秋明瑟冒雨回来,忙过去为她撑伞,“主子怎么也不打伞,着凉了可怎么好?”
“不碍事。”
秋明瑟进屋擦干头发,换了身干爽的衫裙。
寒霜熬了姜汤给她,气味并不好闻,她捏着鼻子喝下。
喝完,她问冬雀,“江玉在何处?”
“江玉?”冬雀对这个名字不熟,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江二郎在东边的偏房。”
秋明瑟动作一顿,她问:“什么江二郎?”
冬雀挠挠头,道:“就是那仵作啊,那不是镇国公家江二郎的假身份吗?”
“他不是江家二郎,不过是长得像镇国公夫人。”
“那主子为何将他与镇国公扯上关系?”
“诳他罢了,你这话别再说,叫有心人听见不好。”秋明瑟垂下眼,看着自己换好的衣服,问道:“可有给他吃食和干爽的衣服?”
冬雀点头。
“我去看看他。”
说完,秋明瑟往东偏房去。
她曾在幼年见过江家二郎一面,彼时皇帝还不是皇帝,而是当时的皇后。她也不是什么情报贩子,而是皇后身边看起来最不引人注目的小宫女。
那时正值皇后生辰的宴会,殿外雪意正浓,三品以上的大臣皆带着家眷出席。
临近开宴,镇国公家的次子江怀谦却还未到场。
又等了半炷香,那江二郎终于姗姗来迟。
他的袱头上沾了雪,外袍也湿了一片。
服饰不净不宜面圣,那江二郎却不顾身后太监叫唤,风风火火地走进大殿。
周围的臣子见到这一幕,皆大惊,镇国公更是恨不得走上前把他拉下来。
江二郎走上前对着皇帝皇后行礼问安,皇帝问他何故来的这般晚,可是路上遇着什么事。
秋明瑟当时站在皇后的女官身后,她本以为这人会编出个劳什子理由,却见他不知从哪掏出一支含苞欲放的红梅。
“臣年纪尚小,不知该送些什么给皇后娘娘庆贺。来的路上见远处红梅开放,便与父母兄弟分开前去折花,想将花献给娘娘做贺礼。”
谁会拿花朵作贺礼?
秋明瑟想,这江二郎倒是真不拘礼节,只是皇后大抵不会收下花便一笑了之。
红梅虽娇俏别致,可作为皇后的生辰贺礼并不合时宜。
果然,她很快听见皇后问江二郎,为何是红梅。
当然是因为这冰天雪地间只有红梅开放,可那江二郎敢说吗?
秋明瑟带着看戏的心态望去,却见那少年郎长袍一掀,跪下将梅花捧起。
他道:“冬来百花杀尽,独有红梅压风雪。臣觉得它霸气,只有这样花才配得上皇后娘娘!”
好一个独有红梅压风雪,好一个霸气。
秋明瑟看着那人意气风发的模样,觉得他真是大胆,皇帝可还在上头坐着呢,居然敢说这种话。
现在想想,那话倒是一种预兆。
因为今时今日,皇后真的上位成了皇帝。
秋明瑟也长大成人,她再没见过江二郎,只听说对方离了家,常年在外游玩。
她在冬天时,偶尔会想那人长大后是什么模样,应该也是和小时候差不离的,总不会是像那仵作一般坐在地上啃饼子。
是了,秋明瑟刚推开东偏房的门,便见那江玉正坐着吃饼。
对方见她来,赶紧把饼全塞进嘴,嚼吧嚼吧嚼着给咽了下去。
“秋姑娘,你回来啦。”
秋明瑟问:“怎么不坐着?”这间房虽是偏房,但也被收拾出来了,桌椅床具齐全。
江怀谦嘿嘿一笑,“我这不手脚发软吗,想着先吃点东西恢复力气。”
“手脚发软是因为给你下了药,跟吃不吃东西没关系。”秋明瑟将人拉到桌边一起坐下。
坐定后,她对江怀谦道:“说说吧,你知道些什么,又为何会被追杀?”
江怀谦看着桌子上的小土杯,并未直接回答。他有些看不懂这秋明瑟,在之前的客栈搞了那么大一出,现在却与他好好坐在桌前说话。
他有想过自己被抓住的场景,估摸着不是被杀掉就是被威胁,总之不会像现在一般。
古怪,太古怪了。
秋明瑟给他下了两次药,都是让他手脚无力的药粉,明显不想要他性命。
只要消息,不要人命。
手段太过温和,江怀谦没见过这样的人,也猜不出她是谁的人。
猜不出来便问,不过不是直接问,而是用一些迂回的办法。
他进这间屋子没多久,察觉身上力气恢复了一些。他没急着跑,而是往桌上的杯子里抹了药粉。
一点能让自己掌握主动权的药粉。
之后江怀谦又坐会地上,边啃冬雀送来的饼子边等秋明瑟回来。
现在人回来了,他要做的就是想办法让人家吃下他的药。
江怀谦看着坐在他对面的秋明瑟,问道:“我若把这事告诉姑娘,能得什么好处?”
“我能保你无虞。”
“我自己也能保自己。”
“若不是我手下留情,你以为你还能坐在这里和我谈话?”
“姑娘不是手下留情,是菩萨下凡,”江怀谦用力握了握手,感受到力量恢复,他拿起眼前的杯子倒了杯茶,“明明有机会要我的命,也有手段让我说实话,却偏偏不那么做。
“姑娘不知谋反案作俑者的初衷,在下又何尝晓得姑娘的目的。”
“你想知道什么?”
“在下欲求一颗定心丸,”江怀谦把那杯茶推到秋明瑟面前,“姑娘是那两位的主子,谁又是姑娘的主子?”
秋明瑟看着这人,觉得他真是有趣。明明不久之前还因为被灌了一杯茶水而淌泪,这会发现她不要他的命便开始谈条件。
胆子很大。
她袖子一甩,拱手作揖,道:“这天下之人只有一个主子,那便是当今圣上。”
她话一出口,江怀谦扯了扯嘴角。
这人根本就是和稀泥,话说了跟没说似的。
秋明瑟看他并不相信,也不欲多说。
她看着面前的清浅的茶水,用手指拨了拨水面,杯底的茶叶便悠悠的动作起来。
“这杯茶看着不错,江公子觉得呢?”
“什么……”
江怀谦还未反应过来,秋明瑟便将那茶水喝下,“江公子喝了两回我的茶,我也喝一回江公子的茶。”
她说:“江玉,这是我的诚意。”
语毕,她把那茶杯放到桌上,江怀谦眼尖,看见上头多出来好几道裂痕。
他看着秋明瑟,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半晌才问:“秋姑娘,你知道我往茶水里放了什么吗你就敢喝。”
“想必定不会要我性命,”秋明瑟转头望向窗外,她的角度能看见院子里的景色,“公子的相貌像我一位故人,虽性格迥异,但也不会坏到那里去。”
正说着,她觉得鼻子痒痒的。
几息间有东西从鼻子里流出来,啪嗒一下落在她的裙子上。
秋明瑟低头,她皱眉看着裤子上头的痕迹,用手指沾了沾又搓了搓。
红色的,带有腥味的……
是血?
居然是血!
她不敢置信地转头看向江怀谦,轻声说道:“江玉,你可真够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