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盛夏的天气变化多端,上午还悬日高照,暑热难耐,晌午过后,突然下起了雷雨,起势很大,来势汹汹,哗啦啦就打了下来。
庭院中噼啪一片作响。
骤雨疾驰,洗得碧空湛蓝,蓝蓝白白的云团成臆想,花园里的鹅卵石小路也被冲刷得光洁干净。
沈驰意讨厌阴雨天,那总能让他勾起一些不好的回忆,逼仄,潮湿、腥热的东西,充斥在鼻腔,都是恶心。
而梁家花园里却是另外一个世界,草青,花香。
看久了,反而越清醒。
他站在书房的窗前,黑眼珠子幽沉看向远处,从下雨,一直看到到雨停。
沈驰意已经半个多月没见到梁湛,自从上次离开,人就没有再回来。之后沈驰意就询问过江伯,江伯告诉他说:“先生在外头有住处,大部分时间都不太回老宅这边的。”
沈驰意心中冷冷笑,梁湛只怕从未将自己看在眼里,一早就准备将自己丢在这里自生自灭。
江伯安慰了沈驰意几句。
沈驰意在梁家住了半个月,江伯和家里的佣人都看得出这少年骨子里很是冷淡。
沈驰意问江伯二楼的书房能不能进。
沈驰意真冷归冷,但从一个角度来看,也可以说是安静不惹事,江伯早在心中认为他是梁珺在外养大的私生子,不免对他有两分怜悯,心想二楼书房并不是私人书房,没有什么私密物件,也就答应了。
沈驰意日日都要在里面待上许久。
没有谁知道,他像一个隐在阴暗处的窥探者,用目光一寸一寸摩挲那些放着的东西。
除了满柜满柜的各种书,另单独有一个书架,陈放着一个人从幼儿起,到初中,高中,再到大学的成长轨迹。大大小小,保存得十分妥帖的东西,有音乐、数学、体育各个方面取得的数不清的奖章奖杯荣誉证书等。
全是梁湛。
沈驰意拉开玻璃柜,拿出里面一面相框,是梁湛读大学时候的照片,里面人更年轻肆意,光彩夺目,天子骄子。
他盯着看了很久,眸色深沉,直到听见门口佣人叫喊声。
沈驰意收起冷漠的脸,不紧不慢应了一声。
第二日一早,沈驰意连带早饭都没吃,准备出来,江伯还讶异了下,毕竟沈驰意从来这里后,还是第一次要出去。
“家里有司机,你想去哪儿,可以让他送你去。”
沈驰意头也不抬拒绝了,“不用,只是出去转转。”
江伯就没再说什么,毕竟,梁湛只说过照顾沈驰意的生活,并没有要限制管束人自由的意思。
且梁湛这段时间的态度也说明了一切,他并没有把沈驰意放在眼里。
江伯看着梁湛长大,知道对方对一件上了心的事是什么样子。
大概真的就是放在这里养两年而已,沈驰意以后也不会和梁家有什么联系或者牵扯,既然这样,的确没必要过多插手他的事。
沈驰意找了个事做。
平江路,霁色酒吧。
上班不过几天,就成了店里业绩最好的侍应生。
只要是长了一双眼睛的,看见沈驰意,视线无一不黏腻在他身上,他衣兜里的小费都快塞不下了。
同伴看了眼睛嫉妒得发红,语气酸得要死,“真是不要活了,这个看脸的世界!”
经理却眉开眼笑,脸上笑出的褶子格外真实,“小沈来了,衣服换好了嘛,二楼一号包间来了几位客人,你过去服务。”
工作服只是普普通通平平无奇的一件白衬衫,穿在他身上,变得跟高定似的。
个高腿长,身上有股淡淡的劲儿,脸上没表情,那也依旧好看得不行。
沈驰意上了二楼。
他踩着无声的步子,慢悠悠走路,慢慢收好表情,伸手推开包间房门。
“你好,请问有什么需要?”
方才还热闹的房间骤然安静了一瞬,都看着推门进来的侍应生。
这么好看的并不多见。
梁湛点了一支烟,才吸了一口。
抬眼看去,巧合般与一双瑞凤眼四目相对。
梁湛上下看了两眼。
沈驰意倒也装作不认识人,平静移开了目光,仿佛再正常不过的一瞥。
“呀,这里什么时候来了这么一位极品?太特么养眼了!”说话的人叫苏铭,是梁湛的朋友。
“喂,你过来,叫什么?”苏铭是个话唠,眼睛上上下下打量沈驰意。
沈驰意搭了几句话,并没有多说,表情一直淡淡的,然后不着痕迹点完了单子。
苏铭是个花心大少,见到好看的人就嘴贱忍不住调戏几句。
沈驰意没太搭腔,玩笑话过了也就过了,没谁放在心上,酒吧不是什么法外之地,这些人也不是影视剧里演的恶霸。
沈驰意转身出去后,苏铭还朝对方哐哐眨了几下眼睛。
挨着他旁边坐的男人,眼角抽搐了几下,懒得说了。
不过他倒是眼睛毒,低声问梁湛,“认识的?”
梁湛倒奇怪了,遂反问,“何以见得?”
陆栩笑,“那人一脸冷酷,唯独暗暗看了你好几眼,我怎么不知道你还认识这样的人呢?”
梁湛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精入喉咙带来几分迷醉,半天才听他道:“我父亲找回来的那个。”
这下陆栩真讶异了一下,“你家那个私生子?”
梁湛瞥了他一眼。
陆栩自知道失言,摸了摸鼻子,“好吧,抱歉,口误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调侃了一句,“你家还缺人一口饭吃啊,让人出来打工?”
侍应生不知什么时候又进来了,苏铭厚脸皮扯着人说话。
沈驰意三言两语将人应付开,来了梁湛这边,他没说话,他却给人倒了酒,递过去。
梁湛抬眼皮看他,没拒绝这服务。
一屋子人谁没长眼睛,各自眼神交汇。
而后,不知道是谁低声笑骂了一句,“艹,阿湛魅力大啊。”
梁湛随他们打趣。
这些人都有分寸,这种小玩笑说过就算了,不会真的蠢到真去犯梁湛的不痛快。
后半程沈驰意才离开。
他无惧旁人的眼光做出那样的姿态,想看梁湛会是什么反应,结果,依旧看不透对方。
沈驰意下楼后,也分出一分心神,注意一直盯着楼上的情况。
大概十点多时左右,那群少爷公子哥终于下了楼,出了酒吧。
沈意真立刻与经理请了假,提前一个多小时离开。
他跟了上去。
那些人或有司机,或叫代驾。
沈驰意不知道梁湛有没有给司机或者助理打电话。
等只剩梁湛一个人的时候,他终于走了过去。
梁湛很高,腿很长,肩宽腰窄,西装穿上身上仿如模特,贵气非凡。
此时靠在车边吸烟。
沈驰意借着夜色的掩饰,目光有些肆无忌惮。
真是一个耀眼的人,高高在上。
与梁家二楼那几面书柜里陈列展示的荣耀一样。
此时,一点点凝成一个具体的形象。
不可接近,站在高台上的人。
“梁湛。”沈意真调整好表情,向着人走过去。
太热了,梁湛本打算抽烟这支烟就进车里,不想被走过来的人打断了放空的思绪。
他吐出烟圈,眯着眼睛,“做什么。”
既不质问沈驰意为什么会在酒吧,也不提方才酒吧内对方蓄意讨好的行为。
无关紧要的东西谁会在意。
这样不近人情的态度,如果沈驰意是个内心敏感、自尊强烈的寄人篱下的少年,恐怕早已咬牙愤愤离开。
“你喝了酒。”
“那又怎么了?”梁湛说这句话时甚至是温和的。
“可能会不方便吧,我不太放心。”
梁湛听见这话,舒然就笑了。
不是所有人都做得了讨好之事。
要把讨好之事做得不令人别扭难堪,也是一种本是。
显然,沈驰意就有这样的本事。
“抱歉,我在那家酒吧打工,应该告诉你一声的,但你太忙,我怕打扰你。”沈驰意突然就换了个话题。
“不需要对我解释。”梁湛打断人的话,并不严肃,漫不经心的语调里竟然能听出些许柔和,而与之相反,说出来的话,就没有半分人情。
“沈驰意,我只会养你两年,你的事,可以自己做主。”
“我知道。”
过了会儿,像是整理好情绪,他复又抬起脸来看过去,说,“外面很热,你进车子里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