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舆胆子如小耗子,哪敢忤逆司马诩?
他慌张地又滑下跪拜:“四公子从来神策无双,我知道您不在乎财帛功名,您既有心帮扶陛下稳固江山,那日忤逆陛下也要劝诫他派出梁王,我便知道您不会不救前线将士的,您心怀大局,必会救我!”
是啊。哪怕太子死了,哪怕自己没有庇佑,希望的那朝局,自己也不会放弃!
既然朝廷需要可靠的谋臣,需要他来做事,那他必当杀出一条血路,以报太子知遇之恩,他早知道孙秀是如此狠辣的奸佞。是啊,自己早知道的,早知道,又何必让自己乱了分寸!
司马诩!
现在还不是时候!
为了不出乱子,为了前线将士和百姓,你一定要忍耐,你一定要忍耐……
他咬着后槽牙闭目,硬咽下了这口气焰,憋得灰白的脸充血成紫红,浑身颤栗,猛地咳嗽了许久,却只能最后恨恨地挤出一句:“孙会出兵前我给他一个锦囊。”
刘舆这才长吁了一口气。
司马诩心中也厌恶刘舆,只是看他如此担忧自己的弟弟,确实动人。
于是又多言让他安心:“只要没有暴雨,我们的金甲弓弩手就能发挥最大的威力,孙会只需按照我的部署将弓弩安置在前军便能震慑敌人,司马颖的河北军只能突袭,他们粮草不足支撑不了多久,也不知道我们主将的底细,看到强兵阵列有序,必然会胆怯退兵。只要他稳稳当当拖延半个月,就能加官进爵。”
刘舆还是不放心:“倘若当真有雨呢?公子可有应对之法?我弟弟并无多少经验,我当真放心不下啊。”
司马诩:“北线的战况,宜缓不宜急。就算是暴雨,按照现存的兵马,孙会与刘琨也不会大败,只要守住黄河,我们便能稍作喘息,继续耗着。”
“四公子果然心意无双超神谋略,在下佩服!!!”
司马诩没有告诉刘舆他全部的计划,其实按照司马诩的意图,他也知道孙会总会出现什么状况,但只要他坚持自己的锦囊做事,孙会虽然吃不到好处,但也必不会大败。
这样一来,便既能稳住局势,又不会让孙会有机会晋升,阻碍之后的计划——他早想到了镇守北疆的大将军王浚,只要等孙会的消息传回,他便能建议司马伦调回王浚,撤下孙会。
他只对刘舆交代,日后在朝中要多言自己的地位,审时度势帮助自己对抗孙秀众人的唇舌,刘舆一个劲地答应下来:“公子放心,我定责无旁贷。”
只要司马楙的南线军撑到二十三日,司马虔的援助必定能到,到时候便能一举夺下司马囧的大军。
司马诩料定南北两边都必须是缓和战术。
三月十六,南线堮坂关张泓、成皋关司马雅起初连战连胜,但司马囧本就是战术败绩,其根基远不止这些战力,他得到后援补给之后,立刻分出十几路义军,一阵分散一阵汇合,用聚散之法打乱了张泓和司马雅的布局,火攻了堮坂关的山林,山火一直蔓延到隔壁成皋关,阻断了二人交通的要道,他们二人的联络官兵也被俘虏,南线军队被一分为二陷入被动,司马雅逡巡难前,只得坐镇成皋关死守。
张泓驻军司马囧从前的营寨之地阳翟,他表面上攻破齐王的辎重,占据了粮草物资,有优势,但已经疲于应对各地冲杀来的散军。不曾想司马冏却在这时候突然又派出后继的大军将近五万人渡过颍水发出进攻。
战况瞬间扭转。
张泓率领前锋突围,面临颍水列阵,他又派几个手下前往接应司马虔的补给部队,这二人本就是从前为了顶替贾后势力的兵将特从军中提拔上来的小参军,并无什么实际经验,哪里顶得住战火纷飞的场面。
他二人得令之后惶恐不已,听到军情不妙,更是坐立难安,商议之后,竟然弃营逃回洛阳。
这一折腾,朝中惊慌不已。
另外一边的北地战场,成都王司马颖的大军行至朝歌,与孙会强弩手交战于黄桥,死伤八千余人。
成都王大帐中,司马颖身披金甲,踱步为难。司马颖是武皇帝司马炎的十五皇子,也是如今太上皇的亲兄弟,在一众皇子之中,也算十分出挑的一位,素有雅望。
司马颖生得白皙温润,眼角微斜,像个绵软的小白羊羔,墨发垂丝如画,五官精巧绝伦,跟随了他母亲的美人样貌,与司马诩一般都是十分秀气的公子模样。
不同于复仇心切急功近利的司马囧,成都王司马颖面慈心也善,他本就不愿自相残杀,只是因司马伦窃国罪名在先,又杀了七皇子司马允,党同伐异罪行累累,司马颖为安定百年江山才不得不兴兵与司马囧为伍讨伐司马伦。
但他确实小看了洛阳的军备实力,司马伦的弓弩军队实在难打。
孙会新胜骄傲,日日在军帐之中宴饮大庆,又派人鸣金击鼓,将红旗树立军寨各处以彰威仪,他手下的军士自然也跟着嚣张起来,在前线肆意挑衅,说些欺侮司马颖河北军胆小鼠辈的话,激起河北军士愤慨不已却只能憋屈着。
司马颖毕竟还是少年郎,一时拿不准军情:“我们若是撤了,想来王叔也不会赶尽杀绝,可若是对战,他们的强弩和精甲……先生有何高见?不如我们重整之后再做打算?”
司马颖虽是败绩,但也知道主将气场不能弱,他整顿铠甲,颤抖着双腿装作镇定还在端坐,心如乱麻。
身为第一谋士的主簿卢志上前稳住了他慌乱,将司马颖安抚到座上,卢志比他要大十几岁,还算稳得住:“殿下,我军失利,敌军得志,但骄兵必败,若我们退缩,先不管士气沮丧,复战便是遥遥无期的事,我们人马只有十万,可精兵现下都已集结在此,胜败乃兵家常事,不如用轻骑精兵连夜绕路包抄,以奇制胜。”
司马颖听罢,看了看将士们坚韧的表情,他也心有不甘。
虽战事不佳,但司马颖的部下个个眼神犀利,众人都不怕死,抢着去冲锋。
司马颖也被这样的豪情感动,咬着牙:“罢了!若是此时后退,怕是在我们后面进军的常山王就成了孤身奋战,北线不胜南边的司马囧必然危险,到时候,攻打洛阳司马伦那老贼的义举断然难成!我朝江山,我父功业,怕就真的是拱手他人了!我身为武帝之子,从前受尽父亲恩宠,今日甲兵十万忠心耿耿,若为一世安宁不顾父亲基业,安能作人?司马伦觊觎我皇兄帝位,令宗室蒙羞,普天之下正道之师孰能坐视忍之!”
话音刚落,账中无人不喝,一时间兵马沸腾,好是雄姿。
但司马颖虽话语慷慨激昂,但他也不是头脑发热的人,既然不想退兵,只能想别的办法。
他灵机一动,想到主将身上找找突破:“对面的弓弩和兵马强大,不知司马伦到底派出谁人主将,竟有如此神威?我们能否设计先行休战或是劝和,再求战机?”
卢志挠了挠头:“常山王司马乂的线报最多,他似乎并未提及这次来的小将是谁,他们军备严整,探子只知道主将是司马楙,至于出战的小将,似是姓孙。”
“司马楙的双板斧属实骇人,但姓孙的却没听过,这是何方神圣?”
卢志也皱起眉:“是啊,咱们没见过此将,或是个新提拔的有功之人,将军不可轻视。”
司马颖一听,深深的眉弓越发紧得像一道山峰:“看来,是天意不让我度黄河,我不能带着我的兵去送死,既然他治军方阵有序,想必是个难缠的主将,我们再坚持几日看看他的底细,若是不行,就撤……”
这时候,底下一个语气口音十分拗口的异域小将:“报!属下有一言。”
司马颖点头。
那小将抬起黝黑尖瘦的脸,原来碧眼蜷发,好是一张被风沙雕刻的异域面容,年纪依约二十多岁,正是壮年刚勇模样,他眼神凶狠孤傲,举起满是图腾健硕的手臂,拱手拜礼:“骑督汲桑见过将军,属下从前是羌族人,曾跟随部落与司马楙的军队打过仗,也曾听过征虏将军张泓的奇袭战法。但属下认为,司马楙坐镇都督且他惯用的石人部署并未出现,我料司马楙不在前线,对面不是他们二位大将,不算是我们的劲敌。他们打了胜仗便如此得意必非骁勇善战的能将,我们久攻不下是因为对方排兵布阵和弓弩兵力,而非这个主将。”
卢志一下眼前一亮:“姓孙……莫不是孙秀?他是司马伦的第一心腹,但此人却只能在宫廷争斗,他从未跨马扬鞭,顶着骠骑将军的头衔罢了,我们虽败,但若是对面主将是他,当是天赐良机呀!”
司马颖一听,愁容顿解,明白卢志的意思,颤抖的身体也松懈下来,笑道:“军旅杀伐,岂容他们这乌合之众轻易儿戏!司马伦真是自掘坟墓。传我军令,即刻去点轻甲三千出兵,只要得到可靠军情,不必来报我,即刻偷袭敌军营寨!还有你,”
司马颖指了指底下的皮肤黝黑的异域小将,背过袖子:“骑督汲桑,我将身边最精锐的两百战士给你,现就派你去打探对方主将的底细,他的脾性、习惯、从何处学的用兵法子,我全要知道。”
那小将目光炯炯眼神如电,领了兵符便宛如一团黑风般冲出账外。
卢志坐在一边,摸着胡须,司马颖欲挑选一得力干将率领这三千人,众将军皆跃跃欲试,但却被司马颖身边的一位小宦臣突然打断。
司马颖眉头一皱:“孟玖?你以为有何不妥乎?”
这叫孟玖的小太监身材矮小,面容敷粉,打扮也像个女子装束,诸将都面面相觑,有的甚至不厌烦地抛个白眼。
孟玖答:“我见主公择将犹疑,属下不才,愿意领三千轻甲代去。”
话说这小太监可靠否,还需后文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