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高峰,医院每部电梯都爆满,直达高层的电梯更是拥挤,偏偏有一部电梯又坏了,真是雪上加霜。
“破电梯!天天都在维修!”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传来吐槽声,江楚和魏潇目不斜视,迅速拐过转角,直奔医疗废物专用梯,成功赶在末尾挤了进去。俩人竖着耳朵听,没有听到电梯发出超载的警示音,对视一眼,不由露出欣慰的笑容。
这时,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女生紧跟在她们后面挤了进来,魏潇艰难转过身,等看清跟进来的人是谁时,瞬间面无表情。她用手肘碰了碰江楚,以眼神示意。
进来的女生是顾筱晓,江楚和魏潇本科同一届的同学,研究生的专业是肾病内科。
“是你们啊,早呀~”顾筱晓微微仰着头,朝她们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
“早”,江楚声音平静,魏潇在一旁没有吭声。
顾筱晓像是偶遇老熟人一般,闲聊似的问起,“楚楚,听说你最近发了篇JAMA的大子刊呀?也太厉害了吧,真是优秀的人走到哪里都优秀,这才一年多就能发一篇这么厉害的文章。大课题组就是好,文章都是一代传一代。”
听见这话,电梯里大半的人都纷纷用目光搜寻这个发了大文章的人是谁。
江楚笑了笑没说话,心里清楚她在说自己是捡了前人的大便宜,但这就是事实,如果没有师兄的前期工作,她怎么可能一年多就能发文章。
顾筱晓仍是笑眯眯的,她话题一转,“对了,按照轮转计划表,你现在应该在血液内科的吧?”不等江楚反应,她迅速说道:“血液内科确实太忙了,我当时转科的时候还是在黄主任那个片区,主任对我们要求非常严格,我有一次差点都被他骂了呢......但是跟着主任确实学到了不少东西欸。”
江楚点了点头,心平气和道:“是这样的。”
魏潇嘴角撇了撇,实在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小声道:“谁问你了?”
顾筱晓说完就转过脸去,没接话,不知道是听见了装没听见还是怎么。
出了电梯后,魏潇就迫不及待拉着江楚往更衣室走去,“她绝对是在内涵你呢,咋就这么喜欢阴阳怪气,听她说话我鸡皮疙瘩都要掉一地!”
不过,一大早看见某人的脸虽然晦气,却突然让她想起之前似乎忘了件重要的事情。现在离晨交班还有会儿时间,得让江楚交代清楚。
江楚被一把拉着坐下,魏潇一脸严肃地看着她,“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事情?”
“?”江楚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王师兄说有天路过咱办公室,看见你和顾筱晓坐在那里有说有笑的......你啥时候和她关系这么好了?”魏潇瞪着一双圆圆的杏眼,似乎不打算放过她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江楚无奈道:“王师兄八卦起来连自己人都不放过。”
魏潇眉头一皱,江楚赶紧补充道:“......那天顾筱晓跑到我们实验室,像今天这样,一个人莫名其妙说了一堆话,我也不知道她啥时候和我关系这么好了。”
魏潇表示疑惑,“那她和你说啥了?”
“大概意思是听说我们课题组新来了一个师弟,长得好,人也十分优秀,建议我近水楼台先得月,先下手为强。”
魏潇越发困惑了,一脸莫名其妙,“她发什么神经?”
江楚眨了眨眼,“她还暗示我,说师弟家里背景深厚,如果我能抱上这么一个大腿,无论申博还是留院都轻而易举。”
“她啥时候这么好心了?我咋觉得她是不安好心呢?”魏潇作沉思状。
江楚看着魏潇一脸严肃思考的小表情,忍不住笑出了声,“不过我大概知道她想干什么。”
江楚不再吊胃口,“有时候不想听的八卦,有人非拉着你听......可在别人看来,背后议论人的你俩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而且我估计,这事传到最后,版本就变成了是我为了留院想抱大腿,对自己师弟下手。”
“!”魏潇瞳孔地震,“她咋就这么喜欢用桃色绯闻中伤人?!”
江楚漫不经心摇摇头,“应该不会了,我和她说......我确实对师弟有意思,但师弟太过抢手,我希望她帮我出去宣扬一下,就说这个人被江楚抢先预定了......毕竟也多亏有她,江楚的名号才能这么好使。”
魏潇听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懂了!这叫走她的路,让她无路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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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医院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江楚确实没想到,坏事也能成双,一天之内能碰到两个她都不想沾边的人。
下午五点,江楚坐在护士站旁边——医院最近又要抽查在架病历,大家忙完临床事宜后都坐在电脑前补病程、打印病历,江楚做了骨穿回来,发现医生办公室已经没有空电脑了,于是只能在护士站借用电脑。
江楚正专心致志地在电脑上敲病程,忽然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她抬头看去,的确是熟人——周至,胃肠外科的医生,她大五在外科实习时的带教。
他还是那个熟悉的造型,深蓝色的洗手衣,外面随意套了件白大褂,身长而瘦削。
周至正从护士站对面的病房走出来,边走边和旁边的家属低声交流着什么。大概是他沉稳冷静的声音让人听之便觉得十分专业可靠,旁边的家属连连点头。
周至的专业能力和职业操守确实无可指摘,但其他方面......江楚不知作何评价。
她默默把口罩带好,轻手轻脚站起来,准备在他发现之前悄悄离开这里。
周至早在来的时候就看见江楚坐在那里,此刻看见那个蹑手蹑脚的背影,声音微扬,“师妹,你跑什么?”
江楚脚步不停,假装不知道他在叫她,坚定不移朝另一边走去。
眼看江楚就要转过拐角,周至扬了扬眉。
“江楚”,他一字一句清晰说道,“去帮我把十三床的管床医生叫过来一下。”
江楚身形顿住,认命般利落转过身,面无表情答道:“好的。”视线掠过周至时,选择忽视他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
江楚老老实实在几个办公室挨个找,终于找到了十三床的管床医生,转告他胃肠外科的医生来会诊,让他去护士站一趟。
把消息传达到位后,为了避开周至,江楚干脆抱着一堆病历去了带教的办公室。
是人都有偏好,也都有合得来、合不来的人,虽然有人说一切烦恼都来源于人际关系,但江楚觉得其实很简单,合得来就合,合不来就散,短时间内实在要共事而不能视而不见的话,保持距离就行。
但麻烦就在于不是每个人都这么想,比如顾筱晓,又比如周至。前者似乎把她当成了假想敌,而后者......只能说和他三观不合。
晚上回到寝室后,江楚简单洗漱了下,坐在桌边,拉开拉链,双手并用从书包里掏出一本比城墙砖还厚的书——刚从图书馆借回来的全英文西氏内科学。想起此事,江楚有些烦躁的将脸埋进了书里。
刚才下班的时候,在楼梯转角碰到了消化内科的住院总秦望舒,是江楚的直系师姐,博士毕业后留院工作,今年排上了老总。
有段时间没见到秦师姐了,今天碰见她的时候,江楚简直大吃一惊。看着面前这个吐词飞快、口吻直接坚决的人,很难把她和之前那个说话做事都温温吞吞的师姐联系起来。
再看看师姐憔悴的面容,眼下浓浓的黑眼圈,江楚悟了——都说当住院总会让人内分泌失调、性格大变,确实有一定道理。想想,一周六天住在医院,二十四小时在岗,连轴干一年,要是让她来,可能会更加‘面目全非’。
秦师姐说知道江楚下个轮转科室就是消化内科了,说科里有留学生在见习,她口语好,上级查房的时候有需要就帮忙翻译一下......当然师姐的原话更直接——“楚楚你口语好,下个月回科室了帮忙带一下留学生。”
江楚心想她一个研究生,何德何能有资格去带教,但师姐没给她拒绝的机会,说完就摆了摆手走了,江楚只能看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发呆。
没办法,江楚只能提前准备着,先看专业书找找记忆,后面再突击复习一下问诊、查体的那套标准流程,还得去找英文版的。
要干的活一大堆,江楚猛的一下抬起脑袋,往太阳穴涂了些风油精醒神,按索引翻到消化系统的章节,开始认真看了起来。
这一看就沉入进去了,等听见魏潇叫她时,才发现已经凌晨一点了。
江楚语带歉意,轻声道:“对不起潇潇,是不是吵到你睡觉了?”
魏潇摇摇头,想起她看不见,便坐起来拉开床帘,语气低沉,“楚楚,看你学得那么认真,我本来不想说出来影响你学习的,可我越想越气,睡不着了......”
“怎么啦?”江楚干脆把台灯挪到最边上,照亮俩人,“我也不打算看了,你和我讲讲嘛。”
于是魏潇竹筒倒豆子一般,开始讲起今天的遭遇。
魏潇上午收了一个病人,五十多岁的中年男性,她在护士通知她收病人时就第一时间到病床边上询问了病史,做了查体,也把抽血检验和检查开给了病人。可两个小时后,那个病人突然开始在病房里面破口大骂,说入院半天了没有医生去看他一眼,液体也没有挂上,让他来住院是干什么的。
“你当时没有给他作自我介绍吗?”江楚迷惑道。
魏潇既难过又委屈,“我讲了的!我当时走过去就和他说我是他的管床医生,可他一直低头玩手机,理都不理我,我讲了两遍他才把手机放下......后面我过去质问他,你猜他说什么?他说他只听到我在说什么医生,说我一个女的,还以为是护士。”
江楚不知该作何评价,当然不止这一个病人理所当然地认为医院里的年轻女性都是护士,也不知道问诊查体是医生的工作。
魏潇哭丧着脸,“我以为一大早遇到这样的事情已经够倒霉了,可更倒霉的还在后面。”
魏潇病床上有一个考虑TTP的病人,刚从其他科室转过来,病情很危重,上级让她赶紧去和家属沟通做血浆置换。
家属是病人的大女儿,大概四十多岁,举止文雅,看起来很好沟通。
魏潇把家属叫到办公室,和她面对面坐着,向她仔细解释病人现在病情危重需要尽早做血浆置换,家属一开始还很着急,表示那就赶快做,但当后面听到需要先缴些钱到住院费里时,却有些犹豫了,最后表示她不能做决定,说病人年纪大了,这些操作也不是百分百安全,万一出点什么状况,其他兄弟姊妹要怪她的。
接下来无论魏潇怎么解释这个疾病的凶险程度,以及这个操作发生不良反应的低风险,她都拒绝签字,表示要等她的兄弟来了之后,由兄弟签字决定要不要做血浆置换。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魏潇再去找她,她却说她兄弟还有几个小时就赶到了,坚持要等他来签字。
等他到了,就只有值班医生在了,而且家属一直拖着不做决定也不是个事,魏潇忍不住说:“阿姨,我知道做血浆置换确实是一笔不小的费用,可现在对病人来说,这是救他命啊,而且......”魏潇硬生生卡住,因为上一秒还表情温和的阿姨突然翻脸,她指着魏潇,声音尖利地喊道,“你这是什么态度?有你这么和我说话的吗?”
魏潇呆愣当场。
办公室其他人纷纷转过头来看发生了什么,陈初见机不对赶紧跑去找魏潇的上级了。
后面那个家属还在说要去投诉她,最后是魏潇的上级去和家属沟通了,后续怎么处理的魏潇也没心情关注了。
魏潇真的越想越委屈,而且至今没搞明白到底哪里惹到了那个阿姨,以至于让她瞬间翻脸,还要去投诉她。
“可能是恼羞成怒吧”,江楚想了想说道。
“其实你也感觉到了,她一直说害怕签了字出问题其他家属会怪她——当然这也确实是一部分原因,但她不签字,可能主要还是考虑到了经济的问题......而你戳穿了这层窗户纸。”
魏潇恍然大悟,反省自己,“我是不是要去把《医患沟通》那本书拿出来从头翻一翻?”
江楚摇了摇头,“不如多观察一下那些口碑很好的上级医生是怎么沟通的。”因为经验丰富,高年资的医生处理问题的方式更贴合人性,患者家属也更信任老医生,毕竟很多临床经验是靠一步步积累出来的。
俩人聊到最后都困了,睡前一致决定,要找个时间去山上庙里拜一拜。
注:TTP,血栓性血小板减少性紫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