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
时伽然去图书馆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时誉。
而后她背上书包回了一趟从前住的地方,或者说,是来到江家之前的家。
时誉喜欢安静的地方,买的是独栋别墅,附近配套设施虽然完善,但相比于市区还是麻烦很多。
时伽然打车过来,车窗外,是一条平坦的、笔直的公路,周围几乎什么都没有。
渐渐地,与梦境中的某个场景开始重叠。
原来是这里。
时伽然后知后觉地想。
从延大到这里,开车用了一个半小时。
“到了。”
司机停在别墅门口,侧过头看向走神的时伽然。
“……谢谢。”
时伽然回过神,推门下车。
这栋别墅看上去已经荒废很多年,院子里的杂草已经疯长,金属镂空的大门锈迹斑斑,也许是前几天刚下过雨,不远处的凉亭里还有残留的积水,这是散水系统堵塞或老化的后果。
她取出钥匙,打开大门,走了进去。
鞋底踩过石子路发出细微的声响,四周很静,静到好像整个世界都只剩她一个人。
她打量过四周,与记忆里的样子已经很不一样了。
不过那也已经是很久远的记忆了。
她六岁就被送进了江家,六岁之前原本就不怎么记事,更不要说如今已经过去十多年。
似乎变小了一些。
时伽然也不太有印象了。
她将钥匙插进锁扣,咔哒一声,仿佛一个尘封已久的盒子被打开。
扑面而来的灰尘气味令她皱了一下眉,她用袖口掩住鼻子,去开窗户。
房子里所有家具都铺了白色的防尘布,如今也已经布满了灰尘。
不知道多少年不曾踏足。
她既陌生又熟悉,这种感觉有些奇怪。
看了会儿,她转身上楼。
其实已经不太记得了,但身体却似乎还有残留的记忆,本能地走上了三楼。
主卧的木门推开,一股更加浓郁的尘土气涌来,铺天盖地的白色映入眼帘,然而却自动被记忆填上色彩,所有防尘布下的颜色都浮现了起来,变得鲜活起来,也或者是,记忆重新醒了过来。
时伽然打开窗户,将所有防尘布一一揭下来,她的床、书桌、衣橱、书架……
她走到书桌边,指尖抚摸了一下已经褪色了的木桌,想起了曾在这里写过作业,看过书,还有朝见……
她微微一怔。
记忆却变得模糊了。
有关朝见的片段变得模糊了。
无论她如何回忆,却没有朝见的只言片语,更没有他的任何身影。
她孤身一人站在这里,窗外的风吹过来,将窗帘吹得上下纷飞,如同飞鸟翅膀扑闪的声音。
就是,想不起来了。
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明明应该是很重要的存在。
时伽然心里总有一种没来由的惶然,好像应该想起来才对,她的时间实在不多了,等到以后……就再没机会找到他了。
可是翻遍了整栋别墅,也没有关于朝见的线索,没有任何痕迹。
时伽然几乎是天黑才坐车回到租房。
无功而返。
她无声地吐出一口气,低着头,刚要取钥匙。
下一秒。
她落进一个近乎冰冷的怀抱,力道实在太紧,像是绳索、牢笼,紧紧地桎梏她,不留任何后退的空间。
时伽然还没反应过来,只能听到强烈的、明显的心跳鼓点,以及耳边急促的呼吸声。
好一会儿。
她轻声细语地唤了声,“哥哥?”
怀抱似乎变得更紧了。
时伽然没有推开他,也没有拥抱他,只是放任。
她视线悬空地望着黑暗,说道:“哥哥,我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我答应你,还和从前一样,什么都不会变,可以吗?”
说这句话时,时伽然思绪几乎是放空的,她的灵魂好像已经脱离出这具躯体,只是冷眼看着这一切的发生,却没有任何实感。
她并非不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的妥协、放弃,从此回到正常兄妹之间的距离。
男人慢慢松开手,低着头,阴影下,时伽然看不清他的脸,也看不清他是用怎么样的眼神在注视着她。
许久。
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然然,别这样。”
那瞬间,灯光骤亮,落进他漆黑的眼睛里,折射出一层潋滟的水光。
时伽然明显顿了一下。
随即她抬起手,蹭了蹭他的眼睛,说:“哥哥,别哭。”
江骁倏地握住她的手,紧紧地扣着,嗓音沙哑,“你生哥哥的气,你不高兴,想怎么样都可以,但是你不能选别人,时伽然,你不能选别人。”
时伽然抽了一下手,却被他更紧地握在掌心。
他伸出另一只手,贴着她的侧脸,却是一个掌控的姿势,让她只能看着自己。
江骁望着她,低声,极为缓慢地陈述,“时伽然,你只能选我。”
他说:“你只能选我一个人。”
“从一开始,你选了我,你就只能选我了,你不能反悔了,你不可以反悔,时伽然。”
时伽然盯着他的眼睛。
忽然。
她没有犹疑地吻了上去。
相比起上一次在海上吻他脸颊,还留有余地。
这一次再也没有反悔的可能。
她吻上他的唇。
精准无误地踩上那条红线。
这是正常兄妹之间绝对不被允许的禁区。
时间像是静止了。
声控灯因为长时间的安静而熄灭,四周陷入黑暗,所有光都消失。
这里就像是不会被人发现的安全区。
许久。
江骁没有推开她。
可是他也没有给她回应。
他始终没有回应她。
终于。
时伽然慢慢松开手,退了回去。
黑暗里,时伽然看不见他的神色。
她转过身绕过他,走到门牌号前,将钥匙插进去,安静片刻,说:“如果这是你要的,那我以后都不会再无理取闹了,哥哥,我们还和从前一样。”
身后是长久的缄默。
黑暗几乎吞噬了他,无形的阴影攀缘而上,如同鬼怪一般将他拉入沼泽深处。
……
翌日。
时伽然隐约听到些声音,她趿拉着拖鞋出来,厨房没有关死,里面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也许是听到动静,江骁偏过头看她,四目相对的瞬间,他有些明显地顿了一下,随即仿若什么都不曾发生那般,说:“去洗漱,先把早饭吃了。”
“哦。”
时伽然转身回房间,简单洗漱了一下。
再出来时,早餐也刚好做好。
两个人在餐桌边安静地吃着。
时伽然盯着面前的瓷碗,不知怎么,忽然觉得有些奇妙。
哪怕昨晚已经做到那样的地步,哪怕彼此都知道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
可睡一觉起来,却还是要一起吃早饭。
“下午就要回学校了,你如果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现在就告诉我。”
“没有,我想在家学习。”
时伽然说。
虽然听上去有点像刻意敷衍,但她的确需要弥补一下进度了。
她花费了太多时间在朝见身上,学习进度被耽误了许多,今天她打算弥补一些。
江骁看着她,却没有再说什么。
下午时伽然没有管他,去书房学习了。
没学多久,窗外就落起了淅淅沥沥的雨。
她从书里抬起头,看了一眼时间。
快四点了。
她打开房门,客厅里正在收拾杂物的江骁侧头看向她,问道:“学好了?”
“是不是要回学校了?”
“嗯,”江骁说,“还能待半小时。”
时伽然指了一下玄关,“伞在那边,走的时候自己拿。”
江骁刚要说什么,只见书房的门又砰地一声关上了。
客厅又安静了下来。
半晌。
一道低而无奈的叹息。
军校生并不是每周都能休假,时间有所限制,他难得回来,却只是充当一个临时的清洁工,不仅倒贴,辛苦收拾完也不会得到一个好脸色。
但他还是做了。
最后半个小时结束,江骁站在客厅看了许久,书房也没有要打开的迹象,他叹了口气,转身去玄关换鞋拿伞。
然而抽屉打开,两把浅色色调的伞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深色的伞。
-
叩叩。
两声。
时伽然低着头写笔记,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停顿两秒,又是两声敲门声,似乎比刚才更急了。
第三次。
门从外推开了。
时伽然写完最后一个字,桌边已经多了一道阴影。
她抬起头,一把黑伞突兀地出现在眼前,江骁问:“他来过了?”
“谁?”
时伽然的视线落在伞上,顿了顿,认出来是前几天下雨宋惊舟借给她的,只是她一直忘记还了。
“我哥,江疏。”
他说:“他来做什么?”
“前几天突然下雨,哥哥担心我没带伞,过来看看我。”
时伽然坦白道。
并没有解释伞的来历。
她只是配合地回答他的问题。
“所以你和他一起回来的?”
时伽然点点头,然后说:“如果哥哥认为这样不好,那我下次不用伞了,淋雨回来就行了。”
“……”
江骁安静三秒,说:“下次自己记得带伞,别老是依赖别人,你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可以适当独立一点了。”
“嗯嗯。”
时伽然对此也相当同意,“所以哥哥以后就不用过来了,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