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骁被噎了一下,说:“我和他能一样?”
“完全一样。”
时伽然故意找他的不痛快。
江骁还要说什么。
却在这时,提前定好的闹钟响了起来,是在提醒他时间到了,该回学校了。
他低头按掉闹钟,“我回去了,过两周带你出去玩,别再不回哥哥消息了,听见没?”
“嗯嗯。”
时伽然很乖巧的表情。
江骁却知道她总是什么都答应得很快,至于做不做全看她心情,尤其是面对他的时候,她更是恶劣到了极致。
“嗯嗯什么?”
他抬起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说:“哥走了。”
时伽然只是安静地回望着他,没说话。
四周似乎忽然沉寂下来。
片刻。
江骁原本离开的身影停了停,回过头来,时伽然仍然站在原地。
“让我再想想,行吗?”
他捋过她鬓边的头发,勾到耳后,动作很轻,“这件事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然然。”
“让我再想想。”
他低声说。
没有明确这件事是什么,但彼此都心知肚明。
时伽然没有什么反应地看着他。
她仍然爱着江骁。
只是三次的拒绝,继续抱有希冀是很愚蠢的。
她什么也没有说。
江骁离开以后,她给宋惊舟发了消息,将伞送到了男生宿舍楼下,顺便拒绝了宋惊舟的晚饭邀约。
十月过半,个别学科开设了期中考试,老师十分隐晦地讲了重点,学校图书馆的人忽然变多了很多,基本都是为着期中考试而准备的。
时伽然每次去的时候基本上都需要和人拼桌了。
这天刚从图书馆出来,大约十点,她收到了两条消息。
第一条是:十一月的期中考试不要懈怠,下学期多参加比赛,明年开始可以准备材料了。
第二条是一笔银行卡收款信息。
一时难以分辨这是她四年的生活费还是一年的。
时誉在钱上面对她还算大方,从没有让她有拮据的时候,除了小时候因为她还不具备独立管理经济的能力,钱一直是打给顾秋羽的,顾秋羽给她单独创了一个账户,专门储存时誉每年转的钱。
不过时伽然上高中以后,建立了自己的账户,顾秋羽就将卡交由她自己保管。
这笔钱里并不只是给时伽然的,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是给江家的,但顾秋羽原封不动给了她——江家还不至于养不起一个时伽然。
存到现在,已经是一笔极为可观的数字。
“喵嗷——”
一声娇气的猫叫在沉寂的夜色中响起。
时伽然垂下眼,一只橘色小猫……唔……她蹲下身,摸了摸小猫货车的车头。
学校的猫不怕人,甚至还有些粘人,大约因为这群讨好型大学生一被猫蹭就会自动触发必须给猫食物的被动,以至于学校里的猫个个盘靚条顺,皮毛光滑。
这个时间已经很晚了,学校寂静异常,只有图书馆还灯火通明。
猫不断缠着时伽然蹭腿,很亲昵的样子。
好在四周并没有人,不然就算是讨好型人格的大学生也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时伽然裤兜里一定藏了死老鼠。
她摸着猫,声音很轻地同它说:“你说,我要不要偷偷消失,随便找个地方躲起来,不念书了,什么都不做。”
小猫听不懂,只是配合地喵喵。
时伽然笑了一下,问:“到时候把你也偷走,好吗?你陪着我,我们两个一起什么都不做。”
猫贴着她的掌心,柔软的毛茸茸从她指间滑过。
“喵嗷——”
看上去很支持时伽然这大逆不道的决定。
“如果不生病,这笔钱足够你和我生活四十年,算上可能发生的意外,也许没有那么长,不过也没关系。”
时伽然停了下来,唇角微微笑着,没有继续说下去。
反正都是偷来的时间。
或早或晚。
总是要结束的。
一片寂静中。
时伽然慢慢站起身,像是在和猫说,又或者,和别的什么人说。
“开玩笑的,不可以不念书,不然就成了坏孩子,对不对?”
猫贴着她的腿蹭啊蹭,可是这一次,没有得到温柔的抚摸,只剩下夜晚里带着寒意的风。
云翳掩盖了这里发生过的一切。
十一月的第一周是考试周。
时伽然的专业只考了三门课。
最后一门考试,她提前交了试卷,大约因为仍是考试时间,四周几乎没什么人,校园内也很静。
她抱着书准备离开学校,经过一条笔直的公路时,听到了不远处,教学楼里传来隐隐的钢琴音。
顿了一下,她侧过头看过去。
不知想到什么,她改变了路线,循着声音而去。
还是那个教室。
时伽然轻轻推开门,郁徊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将这首曲子练习完。
一曲结束。
他抬起眼,时伽然已经来到了钢琴旁边。
“要坐吗?”
他问。
时伽然于是坐在了他身旁。
郁徊垂着眼,指尖按在琴键上,有些轻快的琴音在教室内回荡。
延大并不以艺术专业闻名,虽然是顶尖学府,但在艺术类专业上的投入其实是不如其他艺术学校的。
“上次同学聚会,那架琴听上去更好听一些。”
时伽然随口说了句。
“嗯,那架琴刚调过音,都是准的。”
时伽然问:“那这架琴走音了吗?”
原本轻快的琴音停了下来。
郁徊侧过头看她,有几秒的沉默。
但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很轻的一声“嗯”。
不知道是不是时伽然的错觉,她看了一会儿面前的琴键,忽然问道:“你刚才想说的是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郁徊的唇动了动,看上去有些欲言又止。
时伽然没有催他。
他抬起手,连续地、一下又一下地按着同一个琴键,然后转过头观察她的神情,“这个音是什么?”
“do?”
时伽然下意识地判断。
郁徊换了一个音,如法炮制。
“fa?”
“嗯,”郁徊继续,“这个呢?”
“re。”
郁徊停了下来,看着她,问出了原本想要问的那个问题,“你无法辨认音准了吗?”
时伽然怔住,而后意识到初中的时候她放学后常常听他练琴,“你之前教过我吗?抱歉,我都不记得了。”
“不是我教你。”
郁徊说:“是周老师教的你,初中,我们一起去上过钢琴课。”
“什么?”
时伽然瞳孔轻轻一缩。
“初中,你和我一起去周老师家里上课,但后来你说不想学了,就没去了。”
郁徊陈述道,神情平静。
临近十一月,延和的气温降了下来,风吹过时裹着一股刺骨的凉意。
教室内很静,静到时伽然有了耳鸣的感觉。
她喉咙轻轻吞咽了一下,然后忽地站起来,似乎起得太猛,有些没站稳,下意识撑了一下,手掌压在一排琴键上,发出极为突兀、炸耳的声响,那样沉重。
郁徊伸手去扶她,那是一个善意、友好的动作,然而时伽然却像是小动物应激一般,反应格外明显地躲了一下。
混乱的记忆碎片如同雪花,正在灵魂里淅淅沥沥地下。
——“你想试试吗?”
……
“感觉夏天能听到鸟鸣。”
“能听到。”
“冬天屋子里会燃壁炉,还能听到木头燃烧时火星迸溅的声音。”
“然后乐器因为温度太低而走音,老师就会说……”
“说什么?”
“错了。”
……
“错了!”
“错了!”
“错了——!”
那些梦境里,一次又一次重复的景象,原来是曾发生过却被她遗忘的。
-
那栋夏日可以听见鸟鸣的别墅,是周序衡专门用来上课的地方,他早年在国外乐团演奏,很有些名气,后来为了妻子回了国,起初在国内的乐团工作,后来越来越多人闻名请求他做老师,渐渐,因为无法兼顾两份工作,周序衡索性辞了职,开始全职教课。
主要教钢琴和小提琴,后来规模渐渐大了些,甚至请了圈内的专业老师一起上课。
时伽然也在那里上课。
那时周序衡作为老师的名气已经很大,学生数不胜数,课时费几乎是业内最顶格的。
也因此,大部分课程都是两三个学生一起上课,并非一对一教学。
时伽然学的钢琴,和郁徊是同一个课时。
两个人之间的进度不太一样。
一开始时伽然在另一个老师那里学习基础的乐理知识和练习技巧。
一个月后,时伽然开始和郁徊一起上课。
基础的乐理知识结束后,很快就来到“实战”。
那是一首简单的曲子,五线谱也只有短短的几行。
时伽然按照老师所教,认真地完成了那首曲子。
“错了。”
周序衡手里握着只指挥棒,点了点曲谱。
时伽然有些茫然地转过头,大约想要询问,“老师……”
“拍子错了。”
周序衡已经收回指挥棒,转身去看郁徊,让他开始展示先前练习的曲子。
时间紧迫,琴音很快回荡在小教室内。
只留下时伽然对于自己的错误还不明所以。
下课后,时伽然问郁徊,“今天上课,我哪里没做好吗?”
可惜郁徊也只是学生,沉默片刻,只是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
周序衡是业内闻名的老师,既然他说时伽然错了,那么时伽然就是错了。
她回到家里,盯着琴房的钢琴,却不知道,正确的应该是什么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