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三更,裴府却亮如白昼。倒不是因为拂月一行人,而是裴元正那老东西怕黑怕得要死。入夜之后,回廊檐角挂满了各色灯笼,烛火摇曳,彻夜不息。而他居住的主院更是夸张,竟点着数盏以深海鲛人油脂为燃料的长明灯。
拂月带着谢临远、昭阳踏入主院时,恰逢一阵阴冷的穿堂风呼啸而过。
噗!噗!
靠近院门的两盏大红灯笼应声而灭,烛芯瞬间焦黑。
“混账东西,连灯都看不好。”一个管事模样的男人厉声呵斥,抬手就狠狠扇了旁边负责侍灯的婢女两记耳光,清脆的响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那婢女不过十四五岁年纪,被打得一个趔趄跌倒在地,半边脸颊迅速红肿起来,嘴角渗出血丝,却连哭都不敢大声,只发出压抑的呜咽。
“住手。”裴照雪清朗的声音带着怒意响起,“不过是风吹灭了两盏灯,点上便是,何至于动手伤人。”
那管事低头垂手,不敢反驳,但脸上并无多少惧色。易荣适时上前一步,脸上堆着圆滑的笑,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小公子息怒,这是老爷定下的规矩,连自己眼跟前的事都照理不好,就应当罚,这等微末小事,自有老奴处置,小公子您还有要紧事,请先移步吧。”他微微侧身,做出送客的姿态。
裴照雪袖中的手指紧握成拳,指节泛白,俊朗的脸上闪过一丝屈辱和无力。他深深看了一眼地上瑟瑟发抖的婢女,最终只能狠狠一甩袖,带着满腔郁愤,转身大步离去。他刚走,立刻有两名健仆上前,粗暴地架起那还在呜咽的婢女,如同拖拽一件货物般迅速消失在灯笼光影交织的黑暗深处。她的哭声被夜色吞噬,无人怜悯。
别说裴照雪看不下去,即便是拂月一行外人有心有不忍,昭阳挺身而出要说什么,谢临远拦住她,示意她听拂月的话。
拂月问:“易管家,按贵府的规矩,这未能恪尽职守的婢女,当如何处置?”
易荣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谦卑又疏离的笑:“回仙尊的话,不过是些微惩戒,打上几板子长长记性罢了,不碍事的。”
“打几板子?”拂月目光扫过周围侍立的其他婢女仆从,那些人个个脸色惨白,身体抖如筛糠,眼神里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恐惧,显然这“打几板子”绝非易荣口中那般轻描淡写。
“易管家,如今白玉京新娘接连失踪,疑与邪炁作祟有关。这等时候,最忌平添冤魂怨气。此地照夜台早已撤走,若再因贵府家规弄出人命,引来邪祟觊觎,怨气冲天,招来更凶戾的东西。”她顿了顿:“到时我可不敢保证能护得住阖府上下的周全。届时,怕是裴家主的长明灯,也照不亮这满院的血光。”
易荣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住了,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何尝听不出来拂月在威胁。易荣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强自镇定,躬身道:“是是是,仙尊金玉良言,老奴谨记,老奴这就亲自去看着,定留那丫头一条性命。”他语速极快,说完便匆匆转身,朝着婢女被拖走的方向快步追去,背影带着几分仓皇。
拂月看着易荣消失的方向,眸色更深。话说到这份上,对方依旧寸步不让,连裴照雪都无可奈何,这裴府的规矩和隐藏的秘密,显然比她想象的更加根深蒂固,也更加冰冷血腥。她不再言语,知道多说无益。
院内灯火通明,亮得刺眼。不多时,易荣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两名健仆,推着一辆轮椅。
轮椅上坐着的,正是朱家那位刚刚丧妻的少爷。他还没有换下那身喜服,身形异常消瘦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面色苍白如纸,眼下是浓重的乌青,眼眶红肿,显然是哭过。他面容平平,此刻更添了几分憔悴和死气。被推到拂月等人面前时,他勉强支撑着坐直身体,对着拂月等人拱了拱手。
“在下朱明轩,见过几位真人。真人深夜唤我前来,可是为了我未婚妻四娘失踪一事?”他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空洞麻木之下,深藏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冀。
拂月微微颔首,开门见山:“朱公子节哀。新娘失踪之事,诡异非常,恐非寻常劫掠。我有几个问题,望公子据实相告,或可寻得一丝线索。”
朱明轩连忙点头,声音带着哽咽:“真人请问,只要能找到…不,哪怕只是知道她的下落,在下知无不言。”
“四娘失踪前,可有异常之处?比如,收到过什么奇怪的物件?或者身体可有不适?”
朱明轩皱着眉,努力回想,半晌才迟疑道:“异常…似乎没有。四娘她性子温顺,她本是城外一农家女,平日里织布采桑,定下婚期后鲜少出门,更别提见过什么陌生人。”他顿了顿:“若说有何怪异之处,那应是约莫半月前,四娘曾收到一个没有署名的锦盒,里面是一支样式很古旧的金簪,她似乎很喜欢,还戴上给我看过一次,不过,她也说或许是早就搬离此地的旧友赠送,我们也没放在心上,有问题吗?”
古旧金簪,拂月心中一动,她刚才查看花轿的时候,注意到角落处有一片金箔花瓣,还带着干涸的血迹,确实像是从簪子之类的饰品上掉落的。
“那金簪现在何处?”谢临远突然开口问道,声音平静。
朱明轩一愣:“没了,就在四娘失踪前两日,那支簪子连同她的妆奁,都不翼而飞了,当时只以为是遭了贼,还报了官,我当时还安慰她,说是待她进门,给她重新打一支,如今想来…”他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妆奁失窃?拂月与谢临远交换了一个眼神。这绝非巧合。
“朱公子,”拂月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再想想。四娘戴上那支金簪时,可曾说过什么?或者你当时可曾感觉到什么不同?”
朱明轩身体猛地一僵,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脸上血色尽褪,连嘴唇都开始哆嗦。他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捏得发白,仿佛在极力抗拒着某种恐怖的回忆。
“不…没有…没什么不同…”他语无伦次地否认,眼神躲闪,不敢看拂月的眼睛。
“朱公子。”拂月的声音陡然转厉“事关四娘生死,也关乎这白玉京更多无辜女子的性命!你还要隐瞒什么?”
“我…我…”朱明轩被这威压一激,浑身剧颤,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冷,好冷,那簪子…那簪子像是活的,像…像是用冰做的,四娘戴上它的那天晚上,我…我靠近她…就像靠着一块千年寒冰,连…连屋子里的炭盆都…都像是没点着一样,还有…还有…”他的呼吸变得极其急促,仿佛喘不过气:“我…我好像…好像听到,听到那簪子里…有…有女人在哭,很轻…很轻…但…但是…就在耳边。”
他话音未落,整个院子的温度仿佛骤降,悬挂的灯笼火苗剧烈摇曳,光影疯狂晃动,在地上投下扭曲变形的影子。一股难以言喻的、深入骨髓的阴冷寒意,如同无数冰冷的触手,从四面八方悄然缠绕上来,无声地渗透进每个人的衣物,直抵灵魂深处。
“仙尊,他…他的轮椅。”昭阳突然发出一声惊恐至极的尖叫,手指颤抖地指向朱明轩的轮椅下方,
只见轮椅下方那光洁如镜的汉白玉地砖上,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晕开了一小滩粘稠、暗红近黑的血迹,那血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地从朱明轩掩在宽大袍袖下的双腿位置渗出,在死寂的夜里,那滴答声微弱却清晰得令人头皮炸裂。
朱明轩似乎毫无所觉,依旧沉浸在那恐怖的回忆里,身体筛糠般抖动着,脸色灰败如同死人。
易荣脸色剧变,厉声喝道:“朱少爷忧思成疾,旧伤复发,快、快扶少爷回房休息。”他一边喊着,一边示意健仆立刻推走轮椅,动作粗暴急切,仿佛要掩盖什么。
“谁都不许动。”她一步踏前,灵力瞬间锁定那滩诡异的黑血和气息奄奄的朱明轩。
然而,就在她即将出手探查的刹那——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熟透果实破裂的声音响起。
只见朱明轩猛地身体一僵,双眼瞬间暴凸,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在他胸腹之间,喜服上毫无征兆地爆开数个拳头大小的血洞粘稠的、散发着浓郁尸臭和腐草气息的暗黑色血浆如同喷泉般狂涌而出,瞬间染透了他半边身体。
拂月连点他几处大穴,避免了他血液流失,在他灵台前猛烈一击,他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头一歪,从轮椅上摔了下去。那双暴凸的眼睛,空洞地瞪着上方摇曳的灯火。而那滩从他身下蔓延开的黑血,如同有生命般,在地面上无声地蠕动着,散发出令人作呕的邪异气息,
整个院落,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灯笼火苗在阴风中疯狂摇曳的噼啪声,以及那不断扩散的、粘稠黑血无声流淌的轨迹。
易荣面如死灰,瘫软在地,喃喃道:“完了…都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