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柳茸从长梦中苏醒。
好像,又梦见了与薛不虞在长安时的岁月。
如今再回首翻阅这段过往,竟已无太多感触。
若是放在几年前,自己也许还会提上一壶酒,盘坐廊下,对着缺月唏嘘时光荏苒。
现在,昏沉的脑内只有一个念头——不该在封后大典贪杯多饮一盅酒的。
饮下一碗醒酒汤,柳茸抬手招了招,示意回宫复命的宫娥上前,“事办得如何了?”
“前夜的刺客已咬舌自尽,但刑部查明确与陈王府并无干系,这几日陈王多居于府上,未有动作。”
柳茸侧头,扶正一根琉璃簪。
历朝以来首场女子科考在即,宫里的刺客也多了起来。
不是赵玉则派来的,便大抵是其他想要阻止女子科考的人派的。
不论是谁,这等事还轮不上抬到她面前。
“他们倒是不聪明,五年了也只爱耍这点手段。”柳茸轻笑,睁开懒慵的眸子。
“有一事,奴婢不知当讲与否……”
“恕你无罪。”
宫娥欲言又止,“娘娘大典之日,陈王于亥时二刻离府与薛将军见了一面。”
柳茸颔首,示意自己知悉。
“薛不虞知道分寸,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何况,”柳茸神思悠长,半戏谑半赏识,“他听得出本宫在他身后安插了多少人,若有不想叫你们查出的,你们也查不出。”
“走吧,去前殿。”最后一层?祎衣加身,柳茸迈步出屏风。
都送刺客上门了,不会一会买家怎成?
早朝尚未结束,天子正殿里,夜烛燃脂,新帝坐在御座上,听着底下朝臣的声音。
忽然,御座后的帘子里光影朦胧浮动。
穿着皇后?祎衣的身影,逶逶迤迤,声影难辨,在帘子后一处坐席间停住,不动了。
无声地融入本只有君与臣的画图里。
似皮影戏幕布背后观不见的手。
新帝垂眸,微不可察地侧睨了下眼。
大殿一时有些静默,须臾又恢复如常,朝臣接着启奏塞在喉边的话。
听来听去都是求撤回女子科考的话。
自古举孝廉便无关女子,上古三皇五帝六臣亦无女子,女子可养蚕、可缫丝、可为女官,却万不可与男子同时选录。
男女有别,阴阳有序,阴阳失调,国之不国。
“建勾栏院时不说男女有别了。”伴在身旁的女史悄声嘟囔,被柳茸打住嘴。
“陈言上谏费口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女史依言收敛,“娘娘就是太好脾气了。”
又瞟了帘子外的朝臣一眼,“像个矮倭瓜。”
此点,见多了美人的柳茸的确无法反驳,“容貌确实难堪了些……”
帘子外的人不知帘内的情况,权当皇后在评议朝政。
几个老臣的眉头已经微微蹙起。
“皇后娘娘是有何高见?”一道苍老的声音自殿下发出。
柳茸:“本宫一介妇道人家,何来高见?”
“娘娘主掌六宫,理当辅佐圣人,从旁劝谏,尽心侍奉,而今陛下欲开女子科考,娘娘身披天下女子典范之职,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是啊,有什么想说的呢……
柳茸手边团扇轻转了几下,“就依陛下的意思办吧。”
片刻哗然。几名老臣气晕了头,被太医院抬走,剩下的面孔或积怒,或嫌恶,皆不太大好看。
“都说完了?”新帝站起身,负手瞰视。
“朕的决策,一笔也不会改。若有死谏者,自便,若有想受刑的,宫外的棍子备着。”
新帝拂袖,面无表情地散朝。
“陛下!”
“望陛下三思!”
身下喊声撕心裂肺,劝言此起彼伏,最后竟一齐喊出了声,“望陛下三思!望陛下三思!”
一声高过一声。有人庸庸附和,也有人义愤填膺。
凛光掠过,金合欢纹的剑鞘横在御前掐断了喊声。
“圣人口谕,没听见么?”
“薛不虞,莫要以为能佩剑面圣便为所欲为!”
“殿前拔刀成何体统?”
“睁大眼睛瞧清楚了,抽的是剑鞘。”薛不虞一个扭腕,鞘尾空空撞地,声响令人胆寒,“我倒是想问问你们成何体统。”
“一个个的在殿前大吵大闹,换作南匈奴,王帐里就垛头了。”
“蛮族怎可与中土之国相提并论!”
又是一记雷霆震响,待朝堂静地落针可闻,定在地面的剑鞘方移开。
“没话说了?”他收剑侧头,御座上离开的男人负手而立,留下一抹背影。
“陛下,要杀还是要罚?”
话,是对着穿龙袍的人说的,却是说给帘子内之人听的。
不约而同地,新帝将目光投入帘内,柳茸不慌不忙套着金护指,毫无摆驾离去的意思。
片刻,他读懂:这事是算不了了。
“近日宫里有人行刺,”他沉声开口,“朕也很想问问诸位爱卿可有头绪?”
几名老臣面色不改,袖口下已捏紧。
“薛大将军既已回朝,此事不如就交由将军督办,也辛苦诸位去刑部走一趟了。”
“陛下!臣何罪之有?”有人跪下。
被人疑心的恼羞、恐惧煎熬于心,宫里遭袭,他们凭甚要被查?落到薛不虞手里还能得几时好?
“何罪之有?那这颗头颅可有谁认得?”帘子内响起清亮的女音。
一排刺客的头颅沉甸甸端上,盛在食盘里。
明晃晃放到了大殿之上。
死物乍然出现,群臣面色扭曲,檀香遮不住的血腥蔓延,有几名上年数的文臣吓得不轻,神情难言。
“外臣入不得的内宫,竟有人行刺,”柳茸默了会儿,“还闯到了本宫的寝宫里。”
“本宫的椒殿,倒是头一回进除陛下以外的男子,这就是你们护着的大梁天威?”
大殿寂然半刻。
柳茸摆摆手,新帝道:“将人带下去。”
人?什么人?
手持笏板的人群尚未回神,御前侍卫已押走其中一人,拖出殿外。
“户部侍郎李存行刺弑君,今已查明,押送刑部,听候发落。”
能直接扭送走的必然掌握了十成的罪证,柳茸也是花了点手段撬开刺客的嘴。
然大殿前摆着的是一排脑袋,请刺客入宫的可不止李存一人。她要得就是杀鸡儆猴。
有些人也的确该敲打敲打了。
一出戏落,红日高升。
大殿空荡。
“将军留步。”宫娥唤住薛不虞。
“姑姑有事?”
宫娥微微侧身,御座后垂下的帘子轻动,“将军,请。”
薛不虞腿如灌铅。
迟迟不见男人上前,柳茸增补一句:“你放心,你我只聊公事。”
帘子卷起,薛不虞停在一寸之外,“那就请娘娘择一处不让人误会的地方。”
她点头,将人请入一处新建的亭台,茶水将将煮沸,备茶的宫人识相退去。
“你来,我有话同你说。”柳茸手中的团扇扑了扑邻座,身后人没有一同落座的意思。
“臣不方便。”
他在避她。
柳茸不恼,只是略微怀念。
从前有段时日,他们未曾确定心意时,他比现在还要疏远自己。
那会儿她在公主府不再拘谨,却发现花树上越来越难以寻到薛不虞的影子。
带金合欢的踪迹消失了,柳茸偶尔抬头,望着寻常树木不免空落。
往常阅公文时,一抬头,便能瞧见一个枕着臂的青年,他耍着剑,边衔着狗尾草,边哼着荒腔走板的歌谣。
不知从何时起,薛不虞越来越少露面。
他在躲避她。
再次遇见时,薛不虞撒腿就跑。
一次,两次,柳茸派人跟了去。
“跟过来做甚?走。”他挥剑劈断紫竹枝,挡住自己身形。
却又在离开时忍不住回望她一眼,被她发现后慌不择路逃逸。
很久后柳茸才恍然,他在自我惩罚,在挣扎。
人有愧时便会痛苦,薛不虞又怎能不算有愧。他对她,对发誓要替师兄的人,动了不该念的心思。
仿佛被巨大的吸力扯回身处崔府的某个清晨,他开始不可控地一遍遍回想起当日。
清晨、露晞、榻间坐起身的女子、以及搂着衣篓闯入的他。
印象中,柳茸是模糊的,他的目光全被与她在一张榻上同眠的崔元攫取。
甚至,自己掉落一地衣裳纹饰都比她的脸要清晰得多。
可画面臻臻疯狂构现于脑海,当初最不留意的女人成了场景中最清晰的存在。
反倒是她周身的床幔、榻前的灯盏、曾记得牢固的事物在无限虚化,仅留下一个她。
他之前是如何记得如此多无用之物的?
薛不虞已然思索不起记忆里的这副场景前后发生的事,甚至是崔元的脸也在日晖下支离破碎。
师兄当时醒了吗?
那日晃眼匆匆,她的背如剪影,是如此玉白吗?
一念久远如昼夜,薛不虞拿起剑,放下不能起的心思。
看着柳茸在宦海沉浮步步扎稳脚跟,他独自买醉酒肆。
彼时的他想,若师兄没死,她与师兄旧情未了,他也不会与她有交集,他们的缘之间隔着一个男子。还是自己最敬重的师兄。
他不该……也不能做任何出格的肖想……
他是师兄的师弟,也只会是师兄的师弟。
但越是克制,那些不该有的念头越是钻骨入髓,借着酒意挥发上头。
酒客笑薛不虞没了姑娘请酒,神气不在。薛不虞浑不在乎。
想杀不得杀,想斩斩不断,素来的快意恩仇成了笑话,他笑自己何时变得优柔寡断。
避而不见一段时日,柳茸似真的忘却他。
薛不虞料定这样也好,提酒出街,却在酒楼上遇到数日不见的女子,正在请旁人饮酒。
同先前请自己时一样,位置都没变,但与她相对而坐的位置此时给了旁人。
一名男子,一名同僚。
酒意尽消,他的咽喉呛了醋般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