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谁?”
待人走后,薛不虞坐上酒气未散的坐席。
桌上与前几日同样的酒具,街下同样的光景,方才坐在此处之人却不是他。
女子与旁人谈笑风生刺痛他的眼。
柳茸:“一位朋友,算是帮了我点小忙。”
“什么忙值得你请人喝酒?”他以剑挑酒,酒盅在剑身稳稳立住,嗅了嗅,“不便宜呢。”
“抄书。”
就如此?
“你师兄生前最想阅的一卷佛经,方才那位萧兄府上有孤本,来年清明,我想烧给他。”
师兄二字清楚落进耳内,坐上的人薄唇缄默,心头酸痒地饮了口酒,压下胸中燥热。
他道是何事值得她上心,原来……
是他的师兄,还是他的师兄。
隔了许久,久到更漏将尽,薛不虞兀的开口,“我也能替你找书。”
柳茸双眸望了过来。
“你就没想过用我?下次你同人借书这等小事交我交涉就行了,抄书,我也是在行的。”他趴在酒岸脑袋一歪,细细看她,双眸在酒意下清亮。
“远亲不如近邻,柳大人看,我成不成?”
“我还以为薛郎君消失了呢。”
“爷哪消失了?”他将剑置在酒案。
“那几日不见影?”
“我……”薛不虞词穷。
“总之不会了,日后也不会了。”他讪笑吃酒,撩撩微乱的发帘。
薛不虞说到做到,真就没再消失。
每日柳茸放值,廨中外,总会见到一抹不羁的身影,他似一柄醮了酒的剑,安静等在官廨外,甩着酒绳,邀她吃酒。
偶尔在吃酒时,穿过佳酿馨香,在花旨酒间,见薛不虞闷声不语。
自己是没消失,但架不住总有人爱往柳茸身旁凑。
一个女子,生得惹眼进出廨中,既有才干又有风仪,同为男子,薛不虞太明白不动心思才不正常。
借书的“萧兄”、结结巴巴邀柳茸放值的侍郎、得柳茸一碗义粥就仰头看直眼的乞儿……那些男人的眼快黏着她走了。
看得人恨不得挖出黏在她身上的眼睛,抠掉。
先时怎未发觉她身边的男子如此膈人?
而他,能做什么呢?
他是崔元的师弟。
是离她最近又最远的人,最不能够到她的人。
梦醒阑珊,她的身影褪去,留他一人遣闷。
当日牢狱中崔元嘱咐的话响在耳畔,话中深意迟迟而来,摧枯拉朽磨折晚到如今才悟懂的人。
可惜太迟了,迟到有人向她提亲的人亲自登门。
从来隐匿树上的他得知动静,终是选择不再按捺,马不停蹄奔向她卧房,将自己在她眼前撕透。
*
“你还记得五年前的冬至夜,你对我说了什么吗?”
皇宫内,柳茸烹着茶,递给身下的人。
打下朝后入了亭台里密谈,他便是一副跪坐之姿,头埋得极低,不再用双眸看她。
沸水烫过的茶盏放入他掌中,他指尖微动,毫无一丝反抗地接住。
薛不虞:“不记得了。”
柳茸翩翩拉下眼帘,茶汤般剔透的双眸即将浑浊之际及时掩住,“找你来不是叙旧的。”
“今岁是大梁第一次女子科考,也是由古迄今第一次,薛不虞,本宫要你确保万无一失。”
“你可能做到?”
“娘娘希望臣做到何种地步?”
“赵玉则。”她在棋盘落下一子,“听闻北地羯族与他有往来,本宫希望女子科考那日,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引外敌发难一事前朝不是没有过,女子科考尚不至于让赵玉则风险一试,但若以此一举除掉她,又能将外族入侵归咎阴盛阳衰,难保此人不会在何处做手脚。
任何对策都要做足,已是她与赵玉则交锋多年俯仰间的反应。
宫娥将茶汤里的银针撤去,柳茸握起杯盏,吁吁吹冷。
“你有御敌的经验,不要让本宫失望。”
至于外朝与长安,有她自己坐镇。
面前的人领命行礼。
“你不问问本宫究竟要如何做?”
“娘娘既交给我,必然已想好所有安排,就算我问了,也不会动摇娘娘做任何事,剑只需做剑该做之事。”
“将军是我大梁功臣,若有异议随时可向本宫提。”
“我只听娘娘的。”他定定抬起眼眸。
“娘娘可还有吩咐?”
柳茸不言语。
“那,臣先告退。”
“薛将军。”柳茸出言,走到亭外的人背影稍杵。
“科考事成,本宫请你十坛酒。”
人走了。
就像当年出现在她生命里一样来去匆匆。
柳茸扶着桌角站起,天色蒙雾,一如他与自己初曝露心迹的冬至夜。
那夜的他凌乱湿透,身上不比现在干净,带着不知是谁的血,在她的庭院下站了不知多少时辰,就为等她开窗眺望的一瞬。
她移开门闩。
他似恶鬼站在雪里,霁蓝的袍子被血浸成墨色,滴成红莲。
“你怎么在那?快——”
来人直行而来,二话不说以吻封缄,堵住她未尽的话语。
啪,掌掴声回荡雪地,薛不虞的脸即刻见了血。
一掌打花剑眉星目的脸,也打断唇边唐突的亲吮。
又是一掌。
薛不虞连眼睫都不曾翕动,任由她掌心落下。
“你疯了。”柳茸道。
然而对方没有回应。
第三道掌风即将落到他发红的脸边时,他一个拥扑锁紧她。
“我知道了。”他的声音里隐忍着听不懂的情愫,深埋着头,蹭花她的淡妆,“全都知道了。”
“是你,那夜是你。”
柳茸的心坠下,隐隐的揣测涌上,却不敢问出口,收拢着五指抚上他的头。
“你说胡话了……”
薛不虞没有恼,轻笑着抛出怀中人头,人头骨碌碌停在阶前,一张被风霜侵袭的男人的脸,煞白如纸,被血染透。
是前日刚刚向柳茸提亲的人。
“我去找他,问他为何向你提亲,你猜他告诉我什么。”
必然不是什么好事。
柳茸想,见薛不虞这番表态,约莫是折磨了那人一番,对方痛极松口,或是气他,或是从实招来。
“他说,他在留春台见过你。我问,哪个留春台,他说就是那个留春台。”
薛不虞嗤笑一声,转着剑上剑穗,“说自己从前是留春台的常客,给台上拨琴的柳大人赠过花,与柳大人有旧。”
“我又问既然如此为何当初不提今日方提亲,他说,‘戏子与士人怎相配,今时不一样,今时的柳大人为官,又与他与旧,娶来百利无害,缘何不能提亲?彼此结亲在官场也能相互照拂。’”
“他想巴结赵玉则,可惜啊,赵玉则看不上他,便想从你入手,你若不从便将你在留春台一事散播出去。”
想到那人痛到神志颠倒说柳茸不会不答应的猖狂笑语,薛不虞抚平唇角,“我杀了他。”
“死得很惨,死前还说与你有干系的男人都不得好死。”
此话必令薛不虞想起崔元,柳茸得以预料那人临死的惨状。
“他说出了一个名字。”
柳茸屏住呼吸。
“是我今生杀的第三个人。”
薛不虞回过头,冲她苦笑,“我就说你怎么如此面熟。”
——“你有点面熟。”
正式相识的竹林里,他曾打量她,却记不起何处见过。
不想初遇在相识前已然种下,比想象中要早,当时的他竟全然没有注意到她,就这样离去。
脂粉风尘的楼台,兽香氤氲的床帐,握剑的少年剑法初出茅庐,一剑毙命床上的男人,逍遥而去。
却未分一眼给床帐里的女子。
莫说床上女子的脸,连当夜潜入的勾栏院薛不虞都已记不得名字,不如说没有记过名字。
他的眼中只有要杀的人,无心去记那晚的楼阁是叫留春台或是惜春台,更无心去记房内的女子叫什么。
是她……
回忆如潮涌来,一声声叩问他的心。为何当夜不回头多望一眼,为何不再多留片刻。
他尽力回忆,除开杀过的人,一切模糊遗忘。
当夜女子的脸他早已不记得,许久,才从渐渐湮灭的幻泡里拾起残存的画面。
尸身随剑身仰倒,露出身后的女子,血色床幔里,她裸|呈的身躯托住倒下的尸首,徒添诡异的香艳。
少年人不为所动,满心满眼是江河阔大,不会懂,也想不到,多年后的他几乎恨没把年少时的自己按住头,一遍遍遥想,为某个一面之缘遗恨。
漫不经心落入眼眶的画面在忆海中无限延展,只留下一白一红两道朦胧的躯干。
当初最忽略的事物又一次成了最迫切的念想。
“你没有资格娶她。”起身见柳茸前,薛不虞挑起未断气的提亲之人。
一口血啐上薛不虞眉骨傲然的脸。
死到临头,地上之人意识到症结似的开悟,半晌笑起来,“我道与你无冤无仇绑我做甚,原是为了她!”
“我告诉你!什么柳大人,不过是贱籍里爬出来的伎子!我玩过的女人比你耍过的剑都多,真以为她是什么高不可攀?她若不是有个官职真以为我愿意求娶?那个女人,早不知被多少人试过了,包括你师兄!”
“住口!”薛不虞的刀重染鲜血。
对面的人愈发口不择言,“我说中了吗?你自己是个与师兄的女人不清不楚的,你师兄岂非一丘之貉!这官位,指不定就是将你师兄伺候舒服了换的——”
头骨碎裂的声音代替暴呵,地上,再不闻咒骂声。
回过神来,他已将人脖颈拧断。
去往柳茸住处的路上,薛不虞一路思绪繁杂,然见到她的刹那,一切愁绪消散如烟,化开清风明月。
他抛出人头。
他不信她不想杀,他替她杀了。
“脸上,有血。”柳茸划了划他的脸,去拿帕巾。
“不许走。”一双手桎住双臂。
“是你……那日是你,你早就见过我了是不是?”炽热的胸膛从后揽住她。
“我若说不是,你,相信吗?”
是她。
纸窗前,薛不虞睁开眼,无声凝着窗上女子的影子随蜡炬一寸、一寸斜落下去。
“若是那夜我带你走,”他的声音略微哽住,“我和师兄……你还会选他么?”